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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局势   驴车吱 ...

  •   驴车吱呀而行,轮碾泥途,声如裂帛。

      沈澜秋倚壁而坐,衣衫尽湿,冷风穿隙入,肩背僵直如石。彼端侯晚漓端坐,紫袍溅泥,发簪斜坠,然身姿挺峻,目视前方,不言不语,似不屑与此破车浊世共语。

      御者乃一老翁,鬓发如霜,沟壑满面。见二人衣饰华贵,却狼狈至此,唯俯首驱驴,不敢妄言。至山脚,忽闻庙中铜铃轻响,随风断续。老翁勒缰止驴,回首道:“二位大人,前有古庙可栖身。再前行则路狭林深,夜行险恶,不如暂歇一宵。”

      沈澜秋颔首未语。侯晚漓微蹙眉峰,亦未驳。

      二人扶下车辕,足踏实地,腿软若絮,步履虚浮。破庙踞坡上,门扉半毁,匾额残存“灵”字,悬于梁间,摇摇欲坠。庭中荒草及膝,香炉倾覆,蛛网垂檐,尘封久寂,显无人迹多年。

      沈澜秋环顾四野,缓步东隅而坐。此地背风临门,可窥外境。遂靠断垣,抱膝敛神,默然不动,形同枯木。

      侯晚漓立于西厢,原为供佛之所。金身倾颓,唯余半首,眼窟空洞,仰望穹顶。伫立良久,手探腰间,始觉佩刀已失。指尖微顿,缓缓垂袖,负手而立,面朝门外,凛若守关之将。

      老翁将车停于檐下,取干粮少许、旧毯一条,递与沈澜秋:“公子,些许薄物,权作御寒。”
      沈澜秋接之,低声曰:“劳您援手,铭记于心。”
      老翁摆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又瞥侯晚漓一眼,见其神色冷峻,不敢近前,牵驴至院角安歇。

      庙中渐归沉寂。

      风自墙隙穿入,吹动残布,簌簌作响。月光破顶而下,洒地成痕,清辉一道,恰分二人于两界。

      沈澜秋闭目似寐,呼吸匀长。实则眸开一线,暗窥对面。

      侯晚漓静立不动,然胸息稍促,非真入梦。肩紧如弓,右手屡抚左袖,似惯握兵刃之人,虽无刀在,犹存旧习。俄顷,忽睁双目,眸光如电,冷扫门庭、院落、屋脊,终落于沈澜秋处。

      沈澜秋眼皮不动,气息如常。

      侯晚漓复闭目,然颈后肌绷如弦,宛若满弓待发。

      沈澜秋心中默数:入庙至今,凡三十七息,此人睁目五次,最长凝视九息,每回皆遍察周遭,无一遗漏。此人非常,平素必掌控乾坤,纵陷窘境,亦不肯稍懈。

      忆及泥泞之中,彼本可去,反折返示警;若欲杀我,何须自陷污淖?若仅路过,何必滞留对峙?行止矛盾,必有所图。

      然其所谋为何?

      沈澜秋指节轻叩膝头,节奏如律。自穿越至此,历经风波,深知此世凶危。国师之位,听来尊荣,实则步步机阱。甫离观星台,即遭伏击,幕后之人不止欲除我,更欲搅乱朝局。

      而侯晚漓,恰于此时现身。

      是巧合?是布局?

      抑或……他本就是执棋之人?

      他悄然探手入怀,触得那册残书《通鉴》。书页微温,似将显字,旋即隐去。未启卷,唯摩挲书脊,如抚剑柄。此书不可尽信,批注晦涩难解,误读反招祸端。然其存在本身,便足以安神定魄。

      他无需即刻洞悉未来,但求明察眼前。

      眼前此人,绝非池中物。

      侯晚漓忽咳一声,声短而沉,似喉中有滞,又似强忍不适。抬袖掩口,动作极轻,然肩微颤,显有内苦。

      沈澜秋心知,方才泥中挣扎,此人呛水甚多,面色曾青。如此养尊处优之躯,骤受此辱,体必难支。然始终未呼痛,不乞援,直至脱险仍强撑不倒。

      能忍人所不能忍之痛者,必怀大志。

      外间风势转烈,庭中枯叶纷飞。远林摇曳,影绰如奔走之人。

      沈澜秋假寐,心念疾转。

      侯晚漓姓侯,爵高位重,然行事不类忠臣。言辞带刺,锋芒伤人,却不妄语。当道斥我,实为试我反应;回身警告,又留余地。心思深藏,行踪难测。

      然有一事分明:他知道我非易欺之辈。

      否则泥中怒极而不失控;否则庙中孤立仍戒备如初。

      是敌?是友?

      或皆非也。

      沈澜秋渐悟:侯晚漓非小卒,而是掌局之人。图谋深远,隐忍已久。今遇我,或试我能否堪用,或欲借我之势。若我弱,则可驱策;若我强,则当压制。

      故不可信,亦不可骤翻脸。

      当徐徐图之。

      他略调身形,使背更贴断墙,右臂微曲,手藏袖中,指尖仍触《通鉴》书脊。非仗奇书之力,惟凭其存在以镇心神。

      智者之争,不在唇舌,在于静默之间。

      侯晚漓忽启唇,声冷如霜:“尔尚不眠?”

      沈澜秋未动眼皮,答曰:“已寐。”

      “气息太匀,非真睡。”

      “那你呢?”他仍闭目,“站得笔直如石狮,也不像欲眠。”

      侯晚漓默然片刻,道:“我不惯与人同室而寝。”

      “我亦不惯与欲杀我者共处一庙。”沈澜秋终睁眼,目光清冽,“更不惯与一人拦我马车,言‘进京即死’者同席而坐。”

      “谁言我想杀你?”

      “是你自己说的。”沈澜秋淡然,“你不让我进城,不是么?”

      侯晚漓冷笑:“不过吓你罢了。”

      “吓我?”沈澜秋摇头,“你目含真意,语气决绝,不似虚言。倒像是……替人传话。”

      侯晚漓眸光一闪,瞬即敛藏。

      “你果然敏锐。”他说。

      “不然,如何活到今日?”

      “或许。”侯晚漓转身,面朝残佛,“有些人死了,便无人记得。若不想如此,便须比人多思一步。”

      “你在提醒我?”

      “不算。”侯晚漓声渐低,“我只是……不愿见聪明人枉送性命。”

      沈澜秋凝视其背影,良久方道:“你其实知道那泥坑是陷阱。”

      侯晚漓未回头,然肩微滞。

      “第一次来,是要我离车。”沈澜秋徐徐道,“第二次来,是见我未走。你本可置身事外,却留下。为何?因你亦不安。若我死于途中,此事必扰朝纲,而你——不愿局势失控。”

      侯晚漓沉默。

      “所以你非来杀我。”沈澜秋结语,“你是来查,谁想杀我。”

      庙中寂然。

      风穿窗棂,地上落叶旋转。一缕月光映其足边,照出一只破靴,边缘绽裂。

      良久,他低声道:“你很会猜。”

      “非猜。”沈澜秋闭目,“是你做了何事,我便思——你为何要做。”

      “那你说,此刻我为何站在此处?”

      “因你尚未确定,我是否是你所寻之人。”

      “何人?”

      “能破僵局者。”沈澜秋道,“你有困局,我亦有劫。我等皆被推至风口浪尖。若我是棋子,你会避而远之;若我是棋手,你便会思量——我能走哪一步。”

      侯晚漓终于回首,目光如刃:“你到底是谁?”

      “沈澜秋。”他答得干脆,“新任国师,奉旨入京,途中几葬泥潭。其余之事,待我活过此劫,再言不迟。”

      侯晚漓凝视良久,忽而一笑,笑中无温:“你真是个疯子。”

      “此话今夜已闻两次。”沈澜秋懒声道,“下次换句。”

      侯晚漓不再言语,复面残佛,若无话可说。

      沈澜秋心知,方才对答早已超越试探。对方虽未明言,然态度已变——由全然戒备,至肯言,至主动诘问。

      此乃进展。

      然他不敢松懈。

      愈是看似松动之人,愈可能布下更大之局。

      他闭目,耳听风声、虫鸣、院角驴嚼草之声。身疲,神清明。

      忆昔所玩围棋——高手对弈,初数十手各布其势,不争一地之得失,而在全局筹谋。胜负之机,藏于无形。

      今夜,便是开局。

      他是黑子,先落一角;侯晚漓为白子,应对谨慎,未露破绽。

      下一步,尚未到来。

      他须保持清醒,直至天明。

      夜更深矣。

      老翁蜷于车下,裹毯而眠,鼾声微起。驴甩尾,震落檐上积灰。

      庙中二人分据两隅,如双峰对峙。

      沈澜秋呼吸渐缓,似真入梦。

      实则心如明镜。

      忆初穿越之时,于观星台苏醒,白衣在身,手中独握此《通鉴》。初不解其用,直至首条批注浮现——“三日后,黑衣人携密信入宫”。依言而行,震慑押使,方得三日喘息。

      自此知此书非凡。

      然批注从不多言,恒如谜语。曾以为“星落东南”为灾兆,实乃人名;以为“舟覆于野”为洪患,竟应今日车翻。

      此书不赐神力,唯予一线先机。能否把握,全凭己智。

      故他从不依赖,仅作参详。

      真正所恃,乃二十载红尘磨砺而出之思——推理、剖析、察人心。

      今处此世,此等能力,反成最大凭仗。

      他睁眼,望屋顶破洞,月已偏西。

      距天明,尚余两刻。

      轻转颈骨,咔然有声。

      对面,侯晚漓似有所觉,微侧其首,未睁目。

      沈澜秋轻声道:“你不累么?终夜而立。”

      “惯了。”

      “久立伤腰。”

      “我的事,毋须你管。”

      “也是。”沈澜秋耸肩,“反正你有钱请医。”

      侯晚漓哼了一声,终缓缓蹲下,背倚残佛而坐。虽仍挺直,然姿态稍弛。

      沈澜秋不再多言。

      他知道,这一坐,已是某种退让。

      强者不会向弱者低头。

      嘴角微扬,旋即压下。

      庙中再归寂静。

      唯余风声、呼吸、远林猫头鹰低啼。

      沈澜秋右手仍在袖中,指尖轻抚《通鉴》书脊,如摩刀刃。

      他已彻悟。

      侯晚漓非单纯恶人,亦非善类。行止矛盾,心机莫测。然有一事确凿——其智高,其警甚,其城府深如渊海。

      不可信,不可急斗,亦不可弃之不理。

      当徐图之。

      他缓缓闭目,假寐,待天明。

      外间,东方既白,晨雾氤氲。

      草伏地,露珠晶莹。

      驴车停庙前,轮带泥痕,驴鼻喷白气。

      老翁起身,拍尘整衣,备驾启程。

      沈澜秋睁眼,见侯晚漓亦起身,正理衣冠,虽褴褛不堪,仍力求齐整。

      二人目光相接,无言。

      沈澜秋起身,拂去尘土,道:“走罢。”

      侯晚漓点头:“入城。”

      驴车徐启,碾过沾露之地。

      沈澜秋坐于车尾,回望荒庙。残匾轻晃,若作别离。

      手探怀中,再抚《通鉴》。

      书页微温,似将现字。

      未启卷,唯低语:“新日初升,新局已开。”

      驴车驶出山口,官道显现。

      远方,城墙轮廓依稀。

      京城,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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