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妄》薇莱

3、03 苍梧山下的

　　苍梧山下的青溪镇，今日格外热闹。
　　恰逢“三月三”上巳节，镇上的百姓纷纷走出家门，踏青游玩，河畔边满是踏青的少女和踏青的公子，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和糯米酒的甜味。
　　然而，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对组合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男子一身白衣胜雪，虽然衣摆处沾了些许尘土，却难掩其出尘绝世的气质。只是他脸上戴着一张无面玉面具，遮住了五官，让人看不清表情，只觉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而在他身侧，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少女。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赤着双足，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系着一枚小小的银铃，每走一步，便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她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男式白袍，袖口长得遮住了手，衣摆拖在地上，看起来滑稽又可爱。
　　她有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左顾右盼，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新奇。
　　“谢妄，那个……是什么？”
　　少女伸出手指，指着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刚学会说话的笨拙。
　　谢妄停下脚步，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淡淡道：“糖葫芦。凡人的吃食。”
　　“好吃吗？”阿蛮眨了眨眼，嘴角似乎有晶莹的液体要流下来。
　　谢妄看着她这副贪吃的模样，心中无奈，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递给她：“去买。”
　　阿蛮接过银子，欢天喜地地跑过去，却因为跑得太急，差点被自己的长袍绊倒。
　　“小心。”
　　谢妄身形一闪，在她摔倒之前扶住了她的腰。
　　指尖触碰，阿蛮的腰肢柔软温热，不再是那条滑溜溜的鱼身。
　　谢妄的手指微微一僵，迅速收回手，别过头去：“走路看路。”
　　阿蛮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她买了两串糖葫芦，自己拿一串，另一串递给谢妄：“给你吃。”
　　谢妄看着那串红彤彤的东西，皱了皱眉：“我不吃凡俗之物。”
　　“吃嘛吃嘛，很甜的。”阿蛮不由分说，直接把糖葫芦塞到了谢妄嘴边。
　　谢妄被迫咬了一口。
　　酸甜的山楂味在口腔中蔓延，带着焦糖的香气。
　　虽然只是凡人的食物，却意外地……不难吃。
　　“怎么样？”阿蛮期待地看着他。
　　谢妄咽下口中的食物，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尚可。”
　　阿蛮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在青溪镇的街道上。
　　谢妄看似在闲逛，实则神识早已铺展开来，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阿蛮化形时的灵气波动虽然被他用结界掩盖了大半，但难保不会被那些嗅觉灵敏的妖魔察觉。
　　“谢妄，我们要去哪里呀？”阿蛮舔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问道。
　　“找个落脚的地方。”谢妄淡淡道，“你的修为尚浅，需要在红尘中历练，稳固心境。”
　　“历练？”阿蛮歪了歪头，“是不是像话本里说的那样，去斩妖除魔？”
　　谢妄瞥了她一眼：“你现在的实力，连一只成精的野鸡都打不过。”
　　“……”阿蛮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就在这时，前方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快看！是云家大小姐的绣球！”
　　“听说云家大小姐今日抛绣球招亲，谁接到了就能入赘云家，从此飞黄腾达！”
　　人群纷纷向街道尽头的绣楼涌去。
　　谢妄本不想凑这个热闹，但阿蛮却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谢妄！谢妄！”
　　阿蛮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小脸涨得通红。
　　谢妄无奈，只好护着她，随着人流移动。
　　就在这时，绣楼上的窗户突然打开。
　　一位身穿红衣、容貌绝美的女子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她手中拿着一个五彩斑斓的绣球，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最后竟然直直地落在了谢妄身上。
　　虽然谢妄戴着面具，但那独特的气质，在人群中鹤立鸡群。
　　红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艳，手一扬，绣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奔谢妄而来。
　　“不好！”
　　谢妄心中暗叫不妙，正欲躲闪，却被阿蛮拉住了手。
　　“谢妄，接住它！”阿蛮兴奋地喊道。
　　“啪。”
　　绣球精准地砸在了谢妄的胸口，然后掉落在地。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羡慕嫉妒恨的叹息声。
　　“天哪，那个戴面具的怪物竟然接到了绣球！”
　　“可惜了，云家大小姐怎么会看上这种人……”
　　谢妄低头看着脚边的绣球，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他刚想抬脚把绣球踢开，红衣女子却已经提着裙摆，从绣楼上跑了下来，径直冲到他面前。
　　“公子，既然接到了绣球，那便是我云锦的夫君。”
　　云锦看着谢妄，眼中满是爱慕，“虽然公子戴着面具，但锦儿知道，公子定非凡人。”
　　谢妄冷冷地看着她：“姑娘误会了。这绣球是你扔错了人，我并未想要。”
　　“锦儿没有扔错。”云锦坚定地说道，“锦儿相信自己的直觉。公子，请随我回府，我们今日便成亲！”
　　说着，她就要去拉谢妄的手。
　　谢妄眼神一凛，正欲出手将她震飞，却见阿蛮突然挡在了他面前。
　　“不许你碰他！”
　　阿蛮虽然个子小，但气势十足，像只护食的小老虎。
　　云锦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谢妄身边的阿蛮。
　　看到阿蛮那副赤足披发、天真无邪的模样，云锦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哪里来的野丫头？这是我和公子的事情，与你何干？”
　　“他是我的！”阿蛮大声说道，“他是我的谢妄！”
　　“你的？”云锦冷笑一声，“一个连鞋子都不穿的野丫头，也配拥有公子？”
　　说着，她一挥手，身后的家丁立刻上前，想要将阿蛮拉开。
　　“住手。”
　　谢妄的声音突然响起，冷得像冰。
　　他伸手将阿蛮护在身后，看着云锦：“姑娘，请自重。我已有家室，这绣球，还请收回。”
　　“家室？”云锦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就这个野丫头？”
　　“她是我的道侣。”谢妄面不改色地撒谎。
　　阿蛮听到这句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躲在谢妄身后，偷偷地笑了。
　　“不可能！”云锦恼羞成怒，“来人！把这个野丫头给我赶走！”
　　家丁们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抓阿蛮。
　　谢妄眼神一寒，正要出手，却见阿蛮突然张开嘴，对着那些家丁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鸣叫。
　　“叽——！”
　　这是锦鲤一族特有的威慑之音。
　　虽然阿蛮修为尚浅，但这声音中蕴含的灵力，还是让那些家丁瞬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啊！鬼叫！”
　　家丁们吓得连连后退。
　　云锦也被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原来是只妖！怪不得公子会被你迷惑！大家快动手，杀了这只妖！”
　　周围的百姓听到“妖”字，顿时恐慌起来，纷纷拿起扁担、锄头，想要围攻阿蛮。
　　“该死。”
　　谢妄暗骂一声。
　　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谢妄，他们要杀我……”阿蛮有些害怕，紧紧抓着谢妄的衣角。
　　“别怕。”
　　谢妄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她，“有我在。”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围攻过来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你们找死，那就别怪我了。”
　　他正要解开面具的封印，释放灵力，却见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个身穿青衫的书生。
　　书生手中摇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诸位乡亲，稍安勿躁。”
　　书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这位姑娘并非妖魔，只是有些特殊体质罢了。”书生走到阿蛮面前，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在下苏墨，乃是这青溪镇的教书先生。我看这位姑娘天赋异禀，不如随我去书院，让我为她指点一二？”
　　谢妄警惕地看着这个书生。
　　他能感觉到，这个书生身上并没有灵力波动，但他那双眼睛，却仿佛能看穿人心。
　　“不必了。”谢妄冷冷地拒绝，“我们要走了。”
　　说完，他拉着阿蛮，转身就要离开。
　　“谢妄，等等。”
　　苏墨突然叫住了他，“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也许，我能帮上忙。”
　　谢妄脚步一顿，转过身，眼神冰冷：“你知道什么？”
　　苏墨微微一笑，用折扇指了指阿蛮：“我知道她是什么。也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妖魔想要抓她。”
　　谢妄瞳孔微缩。
　　“你是谁？”
　　“我只是一个教书先生。”苏墨收起折扇，行了一礼，“不过，我也是一个……专门收集故事的人。你们的故事，很有趣。”
　　谢妄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但我警告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样。”
　　“自然。”苏墨笑道，“请随我来。”
　　……
　　苏墨的书院位于镇子最西边的竹林深处，名为“听雨轩”。
　　这里环境清幽，与世隔绝，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苏墨给两人泡了一壶茶，然后看着阿蛮，开门见山地说道：“这位姑娘，乃是传说中的‘净灵体’。这种体质，万中无一，对于妖魔来说，是大补之物；对于修真者来说，是渡劫的捷径。”
　　阿蛮听得一愣一愣的，转头看向谢妄：“他说的是真的吗？”
　　谢妄点了点头：“是。”
　　“那……我会被吃掉吗？”阿蛮有些害怕。
　　“不会。”谢妄看着她，语气坚定，“除非我死。”
　　阿蛮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用力地点了点头：“嗯！谢妄会保护我的！”
　　苏墨看着两人的互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谢先生，你可知，这净灵体若是完全觉醒，不仅能净化万物，还能……逆转生死？”
　　谢妄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她能复活死人。”苏墨淡淡地说道，“当然，这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谢妄沉默了。
　　复活死人……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事情。
　　“不过，现在说这些还太早。”苏墨话锋一转，“目前最重要的是，如何让这位姑娘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否则，她每一次使用力量，都会引来更多的妖魔。”
　　“你有办法？”谢妄问道。
　　“自然。”苏墨笑了笑，“我可以教她读书识字，让她明辨是非，稳固心境。而你……”
　　他看向谢妄，“你需要帮她寻找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龙鳞。”苏墨吐出两个字，“只有龙鳞的力量，才能压制住净灵体的暴动，让她安全地成长。”
　　“龙鳞？”谢妄皱眉，“那是神兽之物，世间早已绝迹。”
　　“不。”苏墨摇了摇头，“在极北之地的‘葬龙渊’，或许还能找到。”
　　谢妄看着苏墨，眼神深邃：“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说过，我喜欢收集故事。”苏墨笑道，“你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我很期待接下来的发展。”
　　谢妄沉默了片刻，最终站起身：“好。若你真能助她，我谢妄欠你一个人情。”
　　“一言为定。”
　　苏墨举起茶杯，“祝我们合作愉快。”
　　谢妄没有喝茶，拉着阿蛮转身离开了听雨轩。
　　“谢妄，我们要去极北之地吗？”阿蛮问道。
　　“嗯。”谢妄看着远方，“那里很危险，你怕吗？”
　　“不怕。”阿蛮握紧了他的手，“只要有你在，哪里都不怕。”
　　谢妄低头看着她，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扬。
　　“好。那便去极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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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临。
　　听雨轩内，苏墨独自坐在窗前，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
　　“主人。”
　　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为什么要帮他们？那个谢妄，可是渡妄师，是我们的敌人。”
　　“敌人？”苏墨轻笑一声，“有时候，敌人比朋友更有用。而且……”
　　他转过身，露出一张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脸。
　　那是一张妖异俊美的脸，眼角有一颗泪痣，眼神中充满了邪魅。
　　“我对那个净灵体，也很感兴趣呢。”
　　“传令下去，密切关注他们的动向。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是。”
　　黑影消失。
　　苏墨看着手中的茶杯，轻轻摩挲着杯沿。
　　“谢妄，阿蛮……你们的故事，确实很有趣。但结局，由我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