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妄》薇莱

2、02 无尘阁的清

　　无尘阁的清晨，总是来得比别处要晚一些。
　　苍梧山终年云雾缭绕，只有当第一缕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洒在绝壁之上的竹楼时，这座孤悬于世的居所才会显露出几分暖意。
　　谢妄坐在白玉盆旁，已经整整三个时辰未动。
　　盆中的灵泉原本清澈见底，此刻却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那光芒并非来自灵泉本身，而是源自泉中那条沉睡的小锦鲤。
　　阿蛮还在睡。
　　经过三天三夜的精血喂养，她身上的毒素已经尽数清除，原本黯淡的鳞片此刻流转着晶莹的光泽，尤其是尾鳍处，那抹红色鲜艳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但谢妄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净灵体……果然名不虚传。”
　　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这三天里，他用自己的精血喂养阿蛮，原本只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补偿——毕竟她是因自己而受伤。但他没想到的是，阿蛮不仅吸收了他的精血，竟然还将其中蕴含的驳杂灵力进行了“净化”，反哺给了他。
　　此刻，谢妄体内那原本因为强行催动“血祭”禁术而受损的经脉，竟然已经修复了大半。
　　这是一种逆天改命的能力。
　　在这个妖魔横行、灵气污浊的世道，净灵体意味着什么，谢妄比谁都清楚。
　　那是行走的“圣药”，是渡劫的“捷径”，是所有修真者和妖魔梦寐以求的至宝。
　　“怀璧其罪。”
　　谢妄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水面。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水面的瞬间，盆中的金光猛地暴涨，一股纯净至极的暖流顺着他的指尖涌入体内，让他原本冰冷的四肢百骸都感到一阵舒畅。
　　阿蛮似乎感应到了他的触碰，在水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看到谢妄后，她立刻游了过来，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串气泡。
　　“啵啵啵。”
　　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撒娇。
　　谢妄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一些。
　　“醒了？”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感觉如何？”
　　阿蛮听不懂人话，但她能感受到谢妄语气的变化。她欢快地摆动着尾巴，跃出水面，想要去蹭谢妄的手指。
　　谢妄没有躲。
　　湿漉漉的鱼身贴上指尖，那种熟悉的、温暖的触感再次传来。
　　“以后，不许再随便受伤了。”
　　谢妄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的玉简，轻轻放入水中，“这是‘聚灵阵’的阵眼，放在这里，能助你修炼。”
　　阿蛮好奇地围着玉简转了两圈，然后用头轻轻顶了顶，似乎对这个硬邦邦的东西不太感兴趣。
　　她更喜欢谢妄的手指。
　　谢妄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准备去处理那些千丝蛛留下的残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异变突生。
　　原本平静的无尘阁外，突然刮起了一阵腥风。
　　这风不似自然之风，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吹得竹林哗哗作响，仿佛无数鬼魅在哭泣。
　　谢妄猛地停下脚步，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还没完？”
　　他转头看向盆中的阿蛮。
　　此时的阿蛮正焦躁不安地在水中游动，身上的金光忽明忽暗，似乎在预警着什么。
　　“看来，那老东西留了后手。”
　　谢妄冷哼一声，身形一闪，已至窗前。
　　只见窗外的迷雾中，无数只黑色的飞蛾正铺天盖地而来。这些飞蛾翅膀上长着类似人眼的斑纹，每一只都有巴掌大小，口器锋利如刀。
　　“蚀灵蛾。”
　　谢妄瞳孔微缩。
　　这种妖虫以灵力为食，专门针对修真者的护体罡气。它们虽然单体战力不强，但胜在数量众多，且极难杀死。一旦被它们缠上，灵力会迅速枯竭。
　　“看来是想把我困在这里，耗死我。”
　　谢妄抬手，指尖凝聚起一道金光。
　　“破！”
　　金光化作一道屏障，将窗户封死。
　　那些蚀灵蛾撞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但一时半会儿竟然无法突破。
　　然而，谢妄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果然，没过多久，地面开始震动。
　　“轰隆隆——”
　　无尘阁四周的地面裂开无数道缝隙，从缝隙中爬出来的，不再是千丝蛛，而是一种通体漆黑、形似蜈蚣的怪物。
　　它们每一节身体上都长着一张人脸，表情痛苦扭曲，嘴里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人面蜈蚣？！”
　　谢妄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种妖物极其罕见，通常只有魔界的高阶魔修才能炼制。它们不仅刀枪不入，而且每一张人脸都蕴含着一种精神攻击，能让人产生幻觉。
　　“看来，这次来的不仅仅是探子。”
　　谢妄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是冲着她来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白玉盆。
　　阿蛮已经躲到了玉简后面，瑟瑟发抖。她能感觉到，外面那些东西比之前的千丝蛛更可怕。
　　“别怕。”
　　谢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杀意。
　　他不能在这里大开杀戒。
　　一旦动用大规模的杀伤性法术，势必会波及到无尘阁的结界，到时候阿蛮就危险了。
　　“只能突围了。”
　　谢妄迅速做出决定。
　　他走到白玉盆前，伸手将阿蛮捞起，小心翼翼地放进胸口的内袋里，让她紧贴着自己的心口。
　　“抓紧了。”
　　他低声嘱咐了一句，随后拔剑出鞘，一脚踹开房门，冲了出去。
　　“杀！”
　　门外，无数蚀灵蛾和人面蜈蚣已经包围了竹楼。
　　看到谢妄出来，那些怪物立刻发出兴奋的嘶吼，如潮水般涌来。
　　谢妄眼神冰冷，长剑挥舞，剑光如练。
　　“斩！”
　　一道剑气横扫而出，最前排的几十只人面蜈蚣瞬间被斩成两段。
　　但后面的怪物立刻补了上来，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蚀灵蛾在空中盘旋，寻找着机会扑向谢妄。
　　谢妄一边挥剑抵挡，一边向山下冲去。
　　他的速度极快，白衣在怪物群中穿梭，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
　　然而，怪物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渐渐地，谢妄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的灵力在飞速消耗，而那些怪物的攻击却越来越猛烈。
　　“嘶——”
　　一只蚀灵蛾趁他不备，猛地撞在他的肩膀上，口器刺破了他的衣服，扎进了肉里。
　　谢妄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将那只蛾子刺穿。
　　但更多的蚀灵蛾已经围了上来。
　　“该死！”
　　谢妄心中焦急。
　　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被这些畜生耗死。
　　就在这时，他胸口内袋里的阿蛮突然动了。
　　她似乎感受到了谢妄的痛苦，不顾一切地钻了出来，跳到了谢妄的肩膀上。
　　“阿蛮！回去！”
　　谢妄大惊，想要把她抓回去。
　　但阿蛮却死死地咬住他的衣领，不肯松口。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铺天盖地的怪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下一秒，她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鸣叫。
　　“叽——！”
　　这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波动。
　　随着这声鸣叫，阿蛮身上的金光骤然爆发，化作一道金色的光罩，将谢妄和她自己笼罩其中。
　　“这是……”
　　谢妄震惊地看着这道光罩。
　　那些蚀灵蛾撞在光罩上，竟然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发出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化作飞灰！
　　就连那些刀枪不入的人面蜈蚣，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身体也开始冒烟，发出痛苦的嘶吼，纷纷后退。
　　“净灵体的威压？！”
　　谢妄难以置信。
　　他没想到，阿蛮竟然能主动释放净灵体的力量，而且威力如此之大！
　　“原来如此……”
　　谢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净灵体不仅是圣药，更是妖魔的克星。对于这种至纯至净的力量，妖魔本能地感到恐惧。
　　“阿蛮，做得好！”
　　谢妄心中大喜，不再保留，将体内剩余的灵力全部灌注到长剑之中。
　　“渡妄·天罚！”
　　他高举长剑，引动天地间的灵气。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天而降，狠狠地轰击在地面上。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方圆百米内的怪物全部震飞。
　　趁着这个机会，谢妄抱着阿蛮，化作一道流光，冲出了包围圈，向着山下疾驰而去。
　　……
　　苍梧山脚下，一座名为“青溪镇”的小镇。
　　这里是凡人居住的地方，也是谢妄平日里采购物资的唯一去处。
　　此时正值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给这座古朴的小镇镀上了一层金边。
　　谢妄的身影出现在镇口。
　　他此时的模样有些狼狈，白衣上沾满了血迹和泥土，脸上也多了几道划痕。
　　但他怀里的阿蛮却安然无恙，正探出一个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人类的世界。
　　“好多……人……”
　　阿蛮心中惊叹。
　　虽然她还不会说话，但她能感受到这里充满了烟火气，和那个冷清清无尘阁完全不同。
　　谢妄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镇上唯一一家药铺——“回春堂”。
　　他需要买一些疗伤的药材，顺便给阿蛮买一些灵草，帮她巩固修为。
　　刚走进药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就迎了上来。
　　“谢先生？您这是……”
　　老者看到谢妄的样子，吓了一跳。
　　“遇到了一些麻烦。”
　　谢妄淡淡地说道，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帮我抓几味药。”
　　老者连忙点头，接过银子，转身去抓药。
　　谢妄则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将阿蛮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别乱跑。”
　　他低声嘱咐道。
　　阿蛮乖巧地点了点头，趴在桌子上，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看着药铺里琳琅满目的药材。
　　就在这时，药铺的门被推开了。
　　几个身穿锦衣的公子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丁。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长得倒是俊朗，只是眼神有些轻浮。
　　“掌柜的，听说你这里新进了一批‘雪灵芝’？本少爷要定了！”
　　年轻男子大声说道，随手将一袋金子扔在柜台上。
　　老者连忙赔笑：“王少爷，实在抱歉，那雪灵芝已经被这位谢先生订了。”
　　“谢先生？”
　　年轻男子转头看向谢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上下打量了谢妄一番，见他衣衫褴褛，身上还有血迹，以为是个落魄的江湖骗子。
　　“就他？”
　　年轻男子冷笑一声，走到谢妄面前，“喂，把你订的雪灵芝让给我，这袋金子就是你的了。”
　　谢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滚。”
　　“你！”
　　年轻男子大怒，伸手就要去抓谢妄的衣领。
　　就在这时，桌子上的阿蛮突然动了。
　　她猛地跃起，张开嘴，一口咬在了年轻男子的手背上。
　　“啊——！”
　　年轻男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用力甩手，将阿蛮甩了出去。
　　“阿蛮！”
　　谢妄眼疾手快，在半空中接住了阿蛮。
　　他看着阿蛮，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随后转头看向那个年轻男子，眼神冰冷如刀。
　　“你找死。”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药铺。
　　那个年轻男子只觉得胸口一闷，像是被一座大山压住了一样，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饶……饶命……”
　　他惊恐地看着谢妄，这才意识到，自己惹上了一个惹不起的人物。
　　谢妄没有理会他，转身抱着阿蛮走出了药铺。
　　“谢先生，您的药……”
　　老者拿着包好的药材追了出来。
　　“不用了。”
　　谢妄接过药材，扔下一句话，“这地方，不能待了。”
　　说完，他抱着阿蛮，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
　　夜幕降临。
　　谢妄带着阿蛮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山洞。
　　他生了一堆火，将阿蛮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然后拿出一些灵草，碾碎后敷在她的伤口上。
　　“疼吗？”
　　他轻声问道，手指轻轻抚摸着阿蛮的脑袋。
　　阿蛮摇了摇头，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心，像是在安慰他。
　　谢妄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今天如果不是阿蛮，他可能已经死在了那些怪物的围攻之下。
　　这条小鱼，不仅救了他的命，还让他体会到了久违的……温暖。
　　“阿蛮。”
　　谢妄突然开口，“你想不想化为人形？”
　　阿蛮愣了一下，歪着头看着他，似乎没听懂。
　　“化为人形，就能说话了，也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谢妄解释道，“我可以帮你，但这个过程会很痛苦，而且有风险。你愿意吗？”
　　阿蛮看着谢妄认真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她想要变强。
　　她想要保护这个把她从雨夜里捡回来的男人。
　　“好。”
　　谢妄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枚红色的丹药。
　　“这是‘化形丹’，是我用最后一点积蓄买的。”
　　他将丹药喂给阿蛮，然后盘膝坐在她对面，“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弃。”
　　阿蛮吞下丹药，身体立刻开始发光。
　　她的鳞片一片片脱落，露出下面粉嫩的新肉。她的尾巴开始分裂，逐渐变成了两条修长的腿。
　　痛苦让她忍不住发出呻吟，但她死死地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来。
　　谢妄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中也不禁有些不忍。
　　但他知道，这是她必须要经历的过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在黎明破晓的那一刻，光芒散去。
　　一个少女正蜷缩在地上，身上只裹着谢妄的外袍。
　　她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皮肤白皙如雪，五官精致得如同瓷娃娃一般。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带着一丝懵懂和好奇。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谢妄，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生涩的音节。
　　“谢……妄……”
　　谢妄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欢迎回来，阿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