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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子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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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皇城,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
苏雨时裹着深色斗篷,从翰林院后墙翻出,沿着暗卫提前踩好的小路,一路避过巡夜的禁军,最终停在城南一处破旧的巷口。
巷内第三户,便是户部小吏周德的家。
裴风禾给的情报很详细:周德母亲瘫痪在床三年,常年需服一味叫“续骨散”的药材,此药只有太医院有,且需凭官凭领取。顾砚臣正是掐住了这一点,先断了他母亲的药,再许他重续,逼他上殿作伪证。
苏雨时抬手叩门,三轻两重。
门内没有动静。他又叩了一遍,压低声音:“周大哥,我是翰林院苏雨时。我来,是给你母亲送药的。”
门内沉默良久,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闩吱呀一声拉开。
周德站在门后,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一身官服还没脱,像是刚从宫里回来。他看见苏雨时,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就要关门。
苏雨时伸手抵住门板,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续骨散,我今日从太医院一位老医官那里求来的。他欠我老师一个人情。”
周德盯着那包药,喉结上下滚动,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猛地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苏学士……苏学士救救我娘!”
苏雨时扶住他,把他拉进屋里。屋内昏暗潮湿,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床上躺着一位瘦骨嶙峋的老妇人,呼吸微弱。
苏雨时蹲下身,亲手将药煎上,又帮着把药喂下去。整个过程,周德一直跪在旁边,浑身发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等老妇人呼吸渐渐平稳,苏雨时才转过身,看着周德,声音很轻:“周大哥,那日在殿上,你说的话,是假的。”
周德浑身一僵,猛地低下头,不敢看他。
“我知道你不是贪财的人。”苏雨时继续道,“你上殿指证翰林院,是因为有人拿你母亲的命威胁你。可你想过没有,一旦陛下认定翰林院贪墨,我老师和我必死无疑。可你母亲的药,顾砚臣真的会一直给你吗?”
周德抬起头,眼神茫然。
“不会。”苏雨时一字一句,“因为只要你活着,就是他的隐患。等案子定了,你和你母亲,一个都活不了。他留你,只是为了让证词看起来真实。等不需要你了,他会让你‘意外’病死,对外说是畏罪自尽,死无对证。”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周德心上。他嘴唇哆嗦着,眼泪滚下来:“我……我不知道……他们只说,只要我照说,我娘就能活……”
“他们骗你。”苏雨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现在还有转机。只要你说出真相,说出是谁教你在殿上那么说,是谁给你递的供词,我老师可以保你母亲,送她去城外庄子上养病,找最好的大夫,绝不让她再断药。”
周德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崩溃地捂着脸,哭得无声无息。
许久,他才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递给苏雨时:“这是……这是首辅府上一个管事给我的,让我照着背。上面还写了,若我反口,我娘就死。”
苏雨时接过纸张,借着油灯展开。
上面清清楚楚列着供词,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小的私印——不是顾砚臣的,而是户部尚书陆松年的。
苏雨时心头猛地一跳。
陆松年。
顾砚臣把风险推给了陆松年,自己藏在幕后。这一手,果然狠。
“还有吗?”他急切地问。
周德咬牙,点了点头:“有一回,我替陆大人去库房取一批封存的旧账。那批账不是翰林院的,是户部近十年的赋税流水。陆大人让我烧了,说烧干净就没事。我没敢烧,偷偷藏了一册在最底下的木箱里。”
苏雨时呼吸一滞。
户部近十年赋税流水。
如果那批账真的还在,就能对上国库亏空的真正去向,也能证明翰林院的公费与亏空毫无关系。
“在哪里?”
“在……在户部后院杂物房的旧木箱里,压在一堆破席子下面。”周德声音发颤,“苏学士,我求你,别让我娘死。”
苏雨时看着他,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他站起身,把油纸包留在桌上,又留下一小袋银子,随即转身离开。
夜风扑面,冷得刺骨。苏雨时一路小跑,绕到户部后墙。那里早已有一个穿着杂役服的人在等他,是裴风禾安排的暗卫。
两人翻墙而入,摸到杂物房。屋里堆满破旧的席子、断腿的椅子和发霉的文书,气味难闻。苏雨时蹲下身,一箱一箱地翻,手指被木刺扎破也浑然不觉。
终于,在最里面一只落满灰尘的木箱底部,他摸到了一册用油布层层包裹的账本。
他心头狂跳,迅速将账本塞进怀里,与暗卫原路撤出。
刚翻出户部后墙,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火把的光。
“有人!抓住他!”
苏雨时脸色一变。
暗卫立刻拔刀,挡在他身前:“苏学士快走!我引开他们!”
“不行!”苏雨时一把拉住他,“他们要的是我,你走了反而暴露大人!”
话音未落,几名黑衣人已经从两侧包抄过来,为首一人手持短刀,眼神阴狠:“苏学士,深夜擅闯户部,莫不是想销毁证据?”
苏雨时后退半步,手紧紧按在怀里的账本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深夜擅闯户部的,未必是苏学士。”
众人齐齐转头。
裴风禾一身玄色大氅,站在火光边缘,身后跟着数名手持令牌的禁军。他面容平静,目光却像淬了冰,一寸寸扫过那些黑衣人。
“本官奉陛下口谕,彻查户部旧档。诸位深夜在此徘徊,又手持兵刃,是想做什么?”
黑衣人脸上的神色瞬间变了。
为首那人咬牙:“裴大人,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裴风禾缓步走近,声音不高,却压得整条巷子都静了,“只是替人灭口?”
他抬手,禁军立刻上前,将几人尽数按住。
苏雨时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裴风禾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原以为今晚是自己孤身入局,却没想到,裴风禾一直跟在他身后。
裴风禾转过身,看见他怀口鼓起的形状,眼神微动,却没有立刻问,只是先对禁军道:“把人带回大牢,严加看管,不许有人接近。若有谁死在牢里,本官找你们指挥使要人。”
禁军领命,押着黑衣人离去。
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火光摇曳,映在裴风禾脸上,明暗不定。
苏雨时从怀里取出那册账本,双手递过去,声音有些哑:“户部近十年赋税流水,周德藏下来的。还有这张,是陆松年给他的供词。”
裴风禾接过,快速翻看,眼底逐渐浮现出一层冷厉的锋芒。
良久,他合上账本,看向苏雨时:“你没事吧?”
苏雨时摇头,却忽然发现手背上有一道被木刺划出的血口,正往外渗血。
裴风禾眉头一皱,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低头看了一眼,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动作极轻地替他按住伤口。
那动作太自然,自然到不像一个平日里严苛冷淡的掌院大人。
苏雨时怔住。
裴风禾抬眼看他,语气低沉:“下次再这样孤身犯险,我不会再纵容你。”
苏雨时喉咙发紧:“可如果我不去,周德的母亲就没了,账也拿不到。”
“所以我会跟着你。”裴风禾松开他的手,将帕子仔细系在他手腕上,打了一个很紧的结,“我说过,我护得住翰林院,也护得住你。不是随口一说。”
苏雨时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块帕子,心头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裴风禾将账本收进大氅内,神色重新变得冷峻:“今夜之事,不能拖。陆松年既然敢派人来灭口,说明他已经察觉。我们必须赶在他销毁所有证据之前,把东西送到陛下眼前。”
“可直接面圣,未必能见到。”苏雨时冷静下来,“内阁会拦,靖王也会拦。”
裴风禾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那就不用面圣。”
他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皇城,声音低而笃定:“明日早朝,我要让满朝文武,亲眼看着陆松年跪在殿上。”
苏雨时心头一震:“大人要做什么?”
裴风禾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朝翰林院方向走去,大氅在夜风中翻飞,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
“回家。”他说,“把周德和他母亲接到我名下的庄子上,对外宣称是翰林院老仆养病。任何人敢动他们,就是与翰林院为敌。”
苏雨时快步跟上,低声应道:“是。”
夜色深处,寒鸦惊飞。
一场足以掀翻整个内阁的风暴,正在黎明前悄然酝酿。
而顾砚臣此刻还在府中品茶,丝毫不知道,他亲手埋下的那把刀,已经被裴风禾和苏雨时从土里挖了出来,正一点点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