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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神怒 艾琳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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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娜是在黎明前回到神殿的。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星在天幕上闪烁着最后的光。她穿过神殿北面的森林,踩着沾满露水的草地,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她熟悉的大门。
左肩已经不疼了。
暗金色的血液在她皮肤上留下的符文正在慢慢消退,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残留的痕迹。那些黑色的诅咒纹路还在——但颜色变淡了,从墨黑变成了浅灰,像褪色的墨水画在皮肤上。
三年。
阿尔弗雷德给了她三年。
三年时间,够她做很多事了。
艾琳娜推开神殿侧门的瞬间,一道银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伊瑟尔站在门后,银白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衣服还是昨天那件——领口敞开着,袖口沾着墨迹,像是批了一整夜的文书。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看起来像一个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的人。
事实上,他确实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
“去哪里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寂静。
艾琳娜张了张嘴,“我”字还没说完,手腕就被扣住了。
冰凉的、力度大到几乎要捏碎骨头的扣住。
“疼——”她倒吸一口凉气。
伊瑟尔松开了一些,但没有放开。他的拇指按在她的脉搏上,感受着她心跳的频率。那频率比正常快了一点,像是刚经过长途跋涉。
“你去了北境。”他说。不是疑问句。
艾琳娜没有否认。
“阿尔弗雷德带你去的。”
“是。”
“他用血族精血压制了你的诅咒。”
“是。”
“代价是什么?”
艾琳娜沉默了一秒。
“他取了十七滴心头精血。不会死。”
“我问的不是他的代价。”伊瑟尔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一度,整个走廊都在回响,“我问的是你。你的代价是什么。”
艾琳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有怒意——不是普通的愤怒,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快要决堤的、混合着恐惧和心疼的怒意。
“我的代价是……”她的声音很轻,“三年。诅咒会沉睡三年。三年后的血月之夜,它会卷土重来。”
伊瑟尔的瞳孔骤缩。
“三年?”
“三年。”
他放开了她的手。
不是慢慢放开的,而是一下子甩开的,像被烫到了一样。他转过身,银白色的长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背对着她,肩膀在微微发抖。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沙哑,“为什么一个人去?为什么要瞒着我?”
又是这三个问题。
上一次她独自去北面废墟的时候,他也问了这三个问题。那时候她回答“我怕您担心”,他说“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几个时辰”。
这一次,她不想再那样回答了。
“因为您不会让我去。”艾琳娜说,“您会说‘太危险了’,‘我不允许’,‘留在神殿里’。然后我会听您的话,留在神殿里,三年后诅咒发作,死在您怀里。”
伊瑟尔的肩膀猛地僵住了。
“您想让我死吗?”她问。
“不想。”
“那您为什么不让我去?”
“因为——”伊瑟尔猛地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里有光在闪动,“因为我怕失去你。”
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整个走廊都在回响着他的声音——“我怕失去你”——一遍一遍地,像山谷里的回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撞击。
艾琳娜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万年神明的冷静和克制,只有一个快要被恐惧吞噬的、脆弱的、不堪一击的灵魂。
“您怕失去我,”她的声音很轻,“所以您把我关在神殿里,关在您的视线范围内,关在一个您觉得安全的地方。但您有没有想过——那个地方可能并不安全?”
伊瑟尔没有说话。
“您觉得神殿安全,但阿尔弗雷德两次闯进来了。您觉得您能保护我,但诅咒在您眼皮底下发作了三次。您觉得您什么都做得了,但您治不好我。”
艾琳娜走近他,伸手捧住他的脸。
“伊瑟尔,您不是万能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进了他的胸口。
万年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所有人都告诉他:您是万能的,您是至高无上的,您是全知全能的。
但她说:您不是。
她说的是事实。
他治不好凯瑟琳。他救不了露西亚的父亲。他甚至压制不住一个小小的血族诅咒。
他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我要自己救自己。”艾琳娜说,“我要去找能救我的人,去我能去的地方,做我能做的事。您可以在背后看着我,可以在前面等我,可以在我需要的时候伸出手——但您不能代替我走路。”
伊瑟尔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
“如果我一定要代替呢?”他的声音很低。
“那您就不是我爱的那个人了。”
沉默。
漫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走廊尽头的蜡烛在晨风中摇曳,光影在两人身上来回移动,像时间的指针在缓慢地转动。
伊瑟尔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中间。
“我怕。”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万年来,我第一次怕。”
艾琳娜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
“您怕什么?”
“怕你死了。怕我救不了你。怕你离开之后,我又回到以前那种日子。”他顿了顿,“以前那种没有你的日子。”
艾琳娜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会死的。”
“你保证不了。”
“那我就用行动证明。”她抬起头,擦掉眼泪,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三年之内,我会找到彻底清除诅咒的方法。三年之后,我会活着站在您面前,告诉您‘我回来了’。”
伊瑟尔看着她。
她的脸上有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脖颈上还有未消退的黑色纹路。她看起来很狼狈,很脆弱,很不堪一击。
但她的眼睛在发光。
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三年。”他说,“我等。”
——
一切看起来恢复了正常。
艾琳娜白天在花园里浇花,晚上在寝殿里看书,偶尔去圣殿给伊瑟尔送茶,偶尔被伊瑟尔拉进圣座后的暗室。
但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开始更认真地研究凯瑟琳的日记——不是阿尔弗雷德给她看的那本,而是露西亚从神殿藏书阁里找到的副本。日记里记录了很多关于诅咒、神力、血族和人类之间关系的思考,有些段落看起来像一个学者在写论文,有些段落又像一个情人在写情书。
“神力与黑暗并非对立,而是阴阳两面。过于强大的神力会灼伤凡人躯体,过于浓郁的黑暗会吞噬人类灵魂。唯有平衡,才能共存。”
艾琳娜将这段话读了三遍。
平衡。
她想起了阿尔弗雷德说过的话——“神殿的神力只会让诅咒更活跃,因为诅咒的本质是黑暗,神力和黑暗是天敌。”
如果凯瑟琳说得对,如果神力和黑暗不是天敌,而是阴阳两面——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不需要清除诅咒,而是需要平衡体内的两种力量?
她将这个想法告诉了伊瑟尔。
伊瑟尔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的意思是,同时承载神力和诅咒?”
“不是同时承载,而是让它们互相制衡。”艾琳娜说,“就像天平两端放同样重的东西。神力太重会压垮我,诅咒太重会吞噬我。但如果在神力那边加诅咒,在诅咒那边加神力——两边平衡了,我就不会垮,也不会被吞噬。”
“理论可行。”伊瑟尔说,“但实际操作——”
“需要血族的帮助。”艾琳娜接过话,“我需要阿尔弗雷德帮忙。”
伊瑟尔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他——”
“因为他曾经想杀我?”艾琳娜打断了他,“但后来他救了我。他用十七滴心头精血帮我压制诅咒,差点死掉。”
伊瑟尔沉默了。
“您不相信他?”
“我不相信任何人。”
“包括我?”
伊瑟尔愣了一下。
“包括你。”他说,“但我愿意试着相信你。”
艾琳娜笑了。
“那就够了。”
——
伊瑟尔默许了艾琳娜和阿尔弗雷德的联络。
不是面对面——伊瑟尔不允许她再去北境,阿尔弗雷德也不愿意踏入神殿——而是通过书信。艾琳娜将信绑在神殿饲养的信鹰脚上,信鹰会飞到北境,将信交给阿尔弗雷德。
第一封信只有一句话:
“阿尔弗雷德,你说得对。平衡比对抗更重要。”
阿尔弗雷德的回信也很短:
“你终于明白了。凯瑟琳花了三年才想通这一点。”
艾琳娜又写了一封:
“凯瑟琳试过平衡吗?”
“试过。失败了。”
“为什么?”
这次阿尔弗雷德的回信写得很长。他写道:
“因为她体内没有神力。她是纯粹的人类,没有承载神力的体质。平衡需要两种力量同时存在,而她只有诅咒——她从血族那里继承的诅咒。她试图用圣水和祈祷来制造‘神力’,但那不是真正的神力,只是信仰的残余。不够。”
艾琳娜读完信,放下羊皮纸,低头看着自己小腹上金色的烙印。
她有神力。
伊瑟尔留给她的。
那些被她认为是“负担”的东西,那些曾经让她发烧、咳血、昏迷不醒的神力残留——也许,它们是解药。
她提起笔,写道:
“阿尔弗雷德,我有神力。伊瑟尔的神力。我的身体里有足够多的神力残留,多到快要撑破我的经络。如果我把那些神力引导出来,和诅咒平衡——会怎么样?”
阿尔弗雷德的回信只有一个字:
“来。”
——
艾琳娜没有去。
不是因为她不想去,而是因为伊瑟尔不同意。
“太危险了。”伊瑟尔说,“你体内的神力是混乱的、无序的、没有经过引导的。贸然和诅咒平衡,可能会引发更大的问题。”
“那您帮我引导。”艾琳娜说,“您是神力的主人,您最了解它。”
伊瑟尔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引导神力需要做什么吗?”
艾琳娜摇了摇头。
“需要我。”伊瑟尔的声音很低,“将我的意识沉入你的经络,像医生探查病人内脏一样,一寸一寸地梳理你体内的神力。”
他的手指触碰那个金色烙印。
“那会非常疼。比神力侵蚀还疼。”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
“我不怕疼。”
“我怕。”伊瑟尔说,“我怕你疼。”
这句话让艾琳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您以前不会在意我疼不疼的。”她轻声说。
“以前是以前。”
“那现在呢?”
伊瑟尔的手指收紧了。
“现在,”他的声音很轻,“你疼一下,我疼一下。你多疼,我多疼。”
艾琳娜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嘴角。
“那您轻一点。”
——
那一夜,伊瑟尔将她放在床上,让她躺平,双手放在身体两侧。然后他将自己的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她的身体。
那是一种艾琳娜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疼到她想尖叫,疼到她想推开他,疼到她想从床上跳起来逃跑。
但她没有。
她咬着嘴唇,双手攥紧床单,指甲陷进掌心里,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放松。”伊瑟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我尽量……”她的声音在发抖。
伊瑟尔的意识继续。
他找到了那些积攒在她体内的神力——太多了,多到她的经络已经容纳不下。那些神力像洪水一样在她的血管里奔涌,随时可能决堤。
“你的经络有很多裂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心疼。
“能……能修吗……”
“能。但会很疼。”
“我不怕——”
话音未落,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她的经络,开始修复那些裂缝。
那是伊瑟尔的神力,温柔的、治愈性的、像母亲的手抚过孩子的伤口。
艾琳娜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从来没有这样温柔过。
“伊瑟尔。”她轻声叫他。
“嗯。”
“谢谢您。”
伊瑟尔顿了一下。
“谢什么?”
“谢您愿意为我做这些。”艾琳娜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您以前不会为任何人做这些的。”
伊瑟尔沉默了几秒。
他的意识继续修复着那些被神力撑开的裂缝,梳理着那些混乱无序的神力残留。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一个手艺人在雕刻一件精美的作品。
“因为你值得。”他轻声说。
艾琳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艾琳娜汗水浸透了衣服,头发贴在脸上,嘴唇被咬出了血。
但她笑了。
“好了吗?”她虚弱地问。
“好了三分之一。”伊瑟尔说,“经络的裂缝修复了,但神力的梳理还需要两次。”
“那两次之后呢?”
“两次之后,你的身体就能承受神力和诅咒的平衡。”
艾琳娜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脸上有汗珠——不是她的,是他的。为别人梳理神力是一件极其耗费心神的事,即使是神明,也会感到疲惫。
“您累了。”她说。
“不累。”
“您骗人。”她笑了,“您眼袋都出来了。”
伊瑟尔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嘴唇上。
“睡吧。”他说,“明天再说。”
艾琳娜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在她即将睡着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伊瑟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艾琳娜。”
“嗯……”
“你不会死的。”
“嗯……”
“我会救你。”
她的嘴角弯了弯,没有回答,沉沉睡去。
伊瑟尔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让那些黑色的纹路看起来淡了很多。她的呼吸平稳而均匀,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她的脸颊上方,不敢落下。
怕惊醒她。
怕碰碎她。
怕她像一场梦一样,在他醒来的时候消失。
万年神明,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无力。
他可以创造世界,可以撕裂混沌,可以让星辰按照他的意愿排列——但他救不了她。
他治不好她体内的诅咒,驱不散她体内的神力,甚至不能让她少疼一点。
他只能看着她疼,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着对他说“没事的”。
“没事的”——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她的“没事”是“我会扛过去”,还是“死就死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让她死。
如果她死了,这个世界就没有意义了。
万年来,他第一次觉得世界有意义。
因为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