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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血月   诅咒被 ...

  •   诅咒被压制后的第七天,阿尔弗雷德来了。
      他站在神殿的大门前,月光在他身后铺开一层银霜,黑发被夜风吹起,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燃烧的炭。
      守卫的神官们拔出了剑,圣光在剑刃上流转,对准了这个不速之客。
      “退下。”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不是来找你们的。”
      “血族亲王,神殿禁地——”为首的守卫话没说完,就被阿尔弗雷德一个眼神定在了原地。
      一个活了千年的血族亲王,光是站在那里的威压,就足以让普通人类无法动弹。
      阿尔弗雷德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不疾不徐,像在自家花园里散步。
      他径直走向了神殿北面的花园——艾琳娜每天晚上都会在那里坐一会儿的地方。
      她果然在那里。
      月光下,艾琳娜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她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一些——至少不像鬼了。但黑色的纹路还是从领口蔓延到了下颌,像一条黑色的蛇盘踞在她的脖颈上。
      阿尔弗雷德站在花园的入口,没有继续往前走。
      “你还活着。”他说。
      艾琳娜抬起头,看到月光下那个黑色的身影,没有害怕,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合上了手里的书。
      “你希望我死吗?”她问。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答。他走过来,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月光下,两人面对面坐着,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如果忽略阿尔弗雷德血红的眼睛和艾琳娜脖颈上黑色纹路的话。
      “诅咒扩散了。”阿尔弗雷德的目光落在她的下颌上,“比我预想的快。”
      “嗯。”艾琳娜点头,“前几天发作了一次,被压制住了。”
      “神明做的?”
      “嗯。”
      “他救你的时候,用了很多神力吧。”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很轻,“多到神殿都在震动。”
      艾琳娜看着他的眼睛:“你当时在哪?”
      “神殿外围。”阿尔弗雷德说,“我能感觉到。那光芒太亮了,亮到整个北境的黑暗生物都在四散奔逃。”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不是笑容的弧度。
      “万年了,我从没见过他为一个人类动用那么多神力。凯瑟琳死的时候,他连神殿的门都没出。”
      艾琳娜的手指攥紧了书页。
      “你对我说这些,是想让我高兴,还是想让我难过?”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阿尔弗雷德站起来,转身背对着她,“三天后,血月之夜,诅咒会再次发作。这一次比上一次更严重,严重到他可能救不了你。”
      艾琳娜的手指收紧了。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威胁我?”
      “都不是。”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很低,“我在请求你。”
      他转过身,血红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三百年的痛苦、三百年的悔恨、三百年的孤独。
      “跟我走。”
      艾琳娜愣住了。
      “什么?”
      “跟我去血族古堡。”阿尔弗雷德说,“那里有凯瑟琳留下的遗物——一本日记,里面记载了一种压制诅咒的方法。神殿的神力只会让诅咒更活跃,因为诅咒的本质是黑暗,神力和黑暗是天敌。你需要的是中和方法,不是对抗。”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你不知道。”阿尔弗雷德诚实地说,“但你也没有别的选择。”
      艾琳娜沉默了。
      她看着阿尔弗雷德的眼睛——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说谎时的闪烁,没有算计时的狡黠,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绝望的坦诚。
      “为什么帮我?”她问。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的眼睛。”他终于说,“我想再看那双眼睛久一点。”
      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三天后,血月升起的时候,我会在神殿北面的森林等你。来不来,你自己决定。”
      ——
      艾琳娜没有告诉伊瑟尔。
      不是因为她想瞒着他,而是因为她知道他会说什么——“不准去”“太危险了”“我不允许”。
      他会用那些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像一个父亲禁止女儿去做一件危险的事。
      但艾琳娜不是他的女儿。
      她是他的爱人。
      她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死。
      三天后的夜晚,血月如约升起。
      月亮是暗红色的,像一只流着血的眼睛挂在天空中。月光落在大地上,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红。
      艾琳娜站在神殿北面的森林入口,手里握着伊瑟尔给她的匕首。她的左肩隐隐作痛——诅咒在血月下开始活跃,像一条被月光唤醒的蛇,在她体内缓缓蠕动。
      “你来了。”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他从一棵大树后走出来,黑色的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血红的眼睛在暗红色的月光下几乎和月亮融为一体。
      “走吧。”艾琳娜说。
      阿尔弗雷德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你确定吗”,没有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他只是转身,向着森林深处走去。
      艾琳娜跟在他身后。
      两人的影子在血色的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两个幽灵在黑红色的画布上行走。
      ——
      血族古堡在北境的极北之地,被终年不化的冰雪覆盖。
      艾琳娜从来没有到过这么冷的地方。即使阿尔弗雷德用斗篷裹住了她,即使她体内有神力在源源不断地产生热量,她还是冷得发抖。
      “到了。”阿尔弗雷德将斗篷从她身上解下来。
      艾琳娜抬起头,看到了一座她只在神话传说中见过的建筑。
      血族古堡不是建在山顶上的,而是从山顶里凿出来的。整座山被掏空,古堡镶嵌在山体内部,黑色的石墙和白色的冰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古堡的尖顶刺向天空,像一根根指向星辰的手指。
      “走吧。”阿尔弗雷德推开古堡的大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黑色的石柱,柱子上雕刻着艾琳娜看不懂的符文。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大厅,大厅的正中央有一座雕像——
      是一个女人。
      金发碧眼,面容温柔圣洁,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拥抱什么。
      凯瑟琳。
      阿尔弗雷德站在雕像前,仰头看着那张石雕的面孔。血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眼泪,而是比眼泪更沉重的东西。
      “这就是她。”他的声音很轻,“三百年前的她。”
      艾琳娜走到雕像前,仰头看着凯瑟琳的脸。
      她确实和露西亚长得很像——金发碧眼,五官精致,像一个从画中走出来的人。但她的眼睛和露西亚不一样。露西亚的眼睛是虔诚的、温暖的、充满生机的;而凯瑟琳的眼睛——即使在石雕上——也能看出一种挣扎的、矛盾的、在神与人之间拉扯的复杂情绪。
      “她很美。”艾琳娜说。
      “嗯。”阿尔弗雷德点头,“她是这世上最美的人。”
      “比我美?”
      阿尔弗雷德转过头,看着她。
      “你不需要和她比。”他说,“你是你。”
      艾琳娜愣了一下。
      这句话,伊瑟尔也说过。
      “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你是你。”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伤疤——那是前几天在花园里被玫瑰刺扎的。
      “凯瑟琳的日记在哪里?”她问。
      ——
      阿尔弗雷德带她穿过大厅,走过一条长长的螺旋楼梯,来到古堡的最深处。
      那是一个小小的房间,和古堡其他部分的宏伟完全不同。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放着一盏熄灭的油灯,一只羽毛笔,和一叠泛黄的纸。
      “这是凯瑟琳住过的房间。”阿尔弗雷德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自从她死后,没有人进过这里。”
      艾琳娜走进房间,手指拂过书桌的桌面。
      桌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三百年的灰。
      她打开那叠泛黄的纸。不是日记,而是信。一封一封地,写给阿尔弗雷德的信。
      “阿尔弗雷德,今天神殿下了好大的雨,我在窗边看了一下午。你有没有也在看同一场雨?”
      “阿尔弗雷德,我今天被神官长骂了,说我想你的时候会走神。但我不后悔。想你比祈祷重要。”
      “阿尔弗雷德,我怀孕了。我们的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神不能容我,血族不能容你。这个孩子……是不是不该来到这个世界?”
      最后一封信没有写完。
      “阿尔弗雷德,我今天做了一个决定。我知道你会恨我,但我必须这么做。我不能让这个孩子出生在一个——”
      笔迹在这里断了。
      艾琳娜的手指在“一个”后面停住。她抬起头,看向阿尔弗雷德。
      他靠在门框上,血红的眼睛里没有泪水,但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她怀孕了?”艾琳娜的声音很轻。
      “嗯。”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沙哑,“我的孩子。”
      “然后呢?”
      “然后她死了。”阿尔弗雷德闭上了眼睛,“我杀她的时候,不知道她怀了身孕。如果我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
      但艾琳娜从他的表情里看到了答案——如果他知道,他可能会先杀了自己。
      她在书桌的抽屉里找到了那本日记。
      牛皮封面,边角已经磨损,纸张泛黄发脆。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行清秀的字迹:
      “第三百一十二年,冬。神殿这一年下了三场雪,每一场都让我想起阿尔弗雷德的眼睛。不是血红的,是雪落之前的天空的颜色。”
      艾琳娜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日记里记录的是一个女神官和一个血族亲王的爱情。从一开始的相遇,到后来的相知,到最后的相爱——每一页都写满了挣扎和甜蜜,背叛和坚守。
      “我不知道神会不会原谅我。但我不后悔。爱一个人没有错。即使他是血族,即使我是神官,即使全世界都反对——我不后悔。”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如果我死了,请把这本日记交给阿尔弗雷德。告诉他,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赎罪。”
      艾琳娜合上日记,转向阿尔弗雷德。
      “你读过吗?”
      “没有。”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很低,“我不敢。”
      艾琳娜将日记递给他。
      “读吧。”
      阿尔弗雷德接过日记,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很久,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翻开第一页,读了起来。
      艾琳娜看着他,看着一个活了千年的血族亲王,在月光下读着三百年前的爱人留下的文字,眼泪无声地滑落。
      血红色的。
      ——
      在日记的最后一页,艾琳娜发现了一个夹层。
      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夹层,里面藏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羊皮纸。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看到了一幅图——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图。图上画着一个人体,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注解。在心脏的位置,有一个特殊的标记,旁边写着:
      “血月之夜,以血族本源之血为引,可将诅咒转移至第三方。”
      艾琳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转移诅咒。
      这不是压制,不是净化,而是转移——将诅咒从她的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阿尔弗雷德。”她叫他。
      阿尔弗雷德从日记中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你看这个。”
      她将羊皮纸递给他。阿尔弗雷德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血族本源之血……”他的声音沉下去,“那是我的心头的精血。取之会伤及性命。”
      “会死吗?”
      “……不一定。但会很疼。”
      艾琳娜看着他的眼睛。
      “你愿意吗?”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很久。
      “凯瑟琳希望我活着赎罪。”他终于说,“如果我为你取血,我可能会死。那算不算违抗了她的遗愿?”
      “你不想死?”
      “我想了三百年的死。”阿尔弗雷德说,“但我答应了她。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赎罪。”
      他站起来,将羊皮纸折好放进口袋。
      “血月还有三个时辰。准备一下。”
      艾琳娜叫住了他。
      “阿尔弗雷德。”
      他转过身。
      “谢谢你。”
      阿尔弗雷德看着她的眼睛——和凯瑟琳一模一样的琥珀色,但眼神完全不同。凯瑟琳的眼睛是温柔的、包容的、像母亲的怀抱。而她的眼睛是倔强的、固执的、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
      “别谢我。”他说,“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
      他走了出去。
      ——
      血月升到最高处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开始了仪式。
      凯瑟琳的房间里点满了蜡烛,烛光在血色的月光下显得昏暗而诡异。艾琳娜躺在凯瑟琳曾经睡过的床上,阿尔弗雷德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匕首。
      “会很疼。”他说。
      “我知道。”
      “比诅咒发作还疼。”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艾琳娜看着他,“但我不怕。”
      阿尔弗雷德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而是那种介于敬佩和心疼之间的扭曲表情。
      “你和她一样。”他说,“都不怕死。”
      “但我比她想活。”艾琳娜说,“因为有个人在等我回去。”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几秒。
      “好。”
      他将匕首刺入自己的胸口。
      鲜血涌出——不是红色的,而是暗金色的,带着微弱的荧光。那是血族亲王的精血,是本源之力,是他千年生命的精华。
      阿尔弗雷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他没有停手。他将匕首在胸口划开一寸长的口子,将精血滴入一只银色的碗中。
      暗金色的血液在碗中汇聚,像融化的琥珀,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一滴,两滴,三滴——
      第十七滴的时候,阿尔弗雷德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眶深陷。他的手在发抖,匕首都快握不住了。
      “够了。”艾琳娜坐起来,“十七滴够了。”
      “够什么?”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沙哑,“羊皮纸上写的是七七四十九滴。”
      “那是完整转移。十七滴可以压制三年。”
      “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的事,三年之后再说。”
      阿尔弗雷德看着她。
      “你比我更需要活着。”艾琳娜说,“凯瑟琳让你活着赎罪,你不能死在这里。”
      阿尔弗雷德的眼眶泛红了。
      “你确定?”
      “确定。”
      阿尔弗雷德没有再说什么。他将匕首放在一边,用颤抖的手搅拌着碗中的精血,按照羊皮纸上的符文,将血液点在艾琳娜的身体上——眉心、胸口、小腹、双手、双脚。
      暗金色的血液在她皮肤上燃烧,发出嘶嘶的声响。艾琳娜疼得浑身发抖,但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
      “还差最后一步。”阿尔弗雷德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诅咒会在你的体内沉睡三年。三年之内,你不会发作。但三年后的血月之夜,它会卷土重来,比现在更猛烈。”
      “三年够了。”艾琳娜说。
      “够什么?”
      “够我找到真正的方法。”
      阿尔弗雷德看着她,突然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苦涩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释然的、三百年来第一次的笑。
      “你真的很像她。”他说,“一样的傻。一样的固执。一样的不要命。”
      “但我不是她。”艾琳娜说。
      “我知道。”阿尔弗雷德说,“所以我才能帮你。”
      他站起来,脚步踉跄了一下。艾琳娜伸手扶他,他摇了摇头,自己站稳了。
      “回去吧。”他说,“他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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