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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方稚是谁? 她像一座沉 ...


  •   翌日,多云。
      雪在半夜就停了,路上结不起来冰,马路两边堆着些黑乎乎的雪堆,那是之前一直化不掉的。
      方稚早上三点就醒了,帮李舒棠把马扎折叠桌和挡风篷之类的搬到三轮车上,回家拿了昨晚整理好的书包,背在身上出门时,低头看见门口红色的地毯上被什么烫出来一个很小的洞来,感觉像烟头,但她没太在意,从屋外拧上钥匙锁好门后,推着自己那辆灰色自行车就去了菜市场方向。
      煤气罐和炉子那些东西从车上往下搬也很费劲,李舒棠一个人勉强能搬得动,但方稚总是说她,“让你等等我嘛,非要自己。”

      菜市场拉菜的工人伙计几乎四点五点就要吃早饭,但是开始上学后,李舒棠怎么也不同意她三点就跟着自己去菜市场。
      “听妈的,最早五点起,那样就跟你学校早读时间差不多,不愿意去上早读就不去吧,我说不过你,但不能三点,五点起,可以来摊上帮我,到七点就要去上学,不能耽误。”
      一中早读时间是早上五点半,想多睡几分钟的,可以拖到五点十五分起床,踩着点能赶到教室,方稚从开始就想好不打算上早读了,寒假前那场临时参加的期末考试结束后,她就马上跟教导主任申请:“老师,我能不来早晚自习吗?”
      还在欣赏方稚答得完美的生物试卷的魏主任突然转头:“为什么?”
      “我不会影响成绩的。”
      当然是没有得到准许,最后还是李舒棠打过来电话才算真的申请下来。

      今早方稚生物钟还没调整过来,三点钟还是起床去帮李舒棠,就在要被骂的下一秒,她总能有借口:“我起都起来了,让我回笼觉我也睡不着啊,让我去嘛李女士~”
      天亮还要几个小时,身边那间紧闭的卧室内还有个熟睡的老人,灯开得昏光,方稚刻意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我们别争啦,姥姥要被你吵醒了。”
      李舒棠无奈,但声音也的确缓下来:“明天你要还是这样,干脆别来了,我给你老师打电话让你回去早读——”

      因为是开学,今天不用赶五点半的时间,六点四十分左右,陆陆续续进校门的学生们看上去也悠闲很多。
      谢斯敏手里拿着一个煎饼果子,边跟身边女同学吐槽着果子炸的不够酥,边说自己幸好昨晚想起来英语作业还有额外的十篇作文要写,临时网上搜了一堆极限抄完。
      “咱英语老师那作业你都能忘了?真是嫌活太长。”女同学说完后打量了一眼她的裤子说:“你没穿校裤?”
      “哎呀,第一天上学,不会查这么紧吧。”
      话音刚落,一个洪亮严厉的声音传来。
      “陆池风!校服呢?!”

      致远楼前告示栏那里站着一堆人,要散不散的,一个瘦高的短寸男人正背着手疾走,一张手拎出来一个高个儿。
      那男孩被揪着衣服蹦出来,一手拐杖歪歪扭扭地撑着,单脚跳出人群,嘴上边求饶:“伟哥伟哥!我腿!我腿!”
      这边的谢斯敏看清什么情景后,边把剩一半的煎饼果子塞进口袋边嘟囔着:“完蛋了完蛋了……”躲在了就近的树旁,一并拽着同伴蹲下。
      “干嘛啊你?”
      “老田在查校服呢!借我躲躲!快快!”

      但无果。

      “谢斯敏?是不是你?!给我过来——!”

      等谢斯敏灰溜溜地挪着步来到告示栏前时,陆池风正晃着自己手里的拐杖理直气壮地说:“真不赖我,我校服昨晚给烧糊了,咋穿嘛?”
      “……”
      烧糊两个字似乎刺痛到田贺伟,他想起昨晚那女生给自己递过来的校服,不小心点着了后,烧得半只袖子都没了,好在胸前刺绣名字没被烧到。
      方稚。
      他一下想起最近教务处刚打好的一张巨型成绩单,第一名的名字也是这个。
      而且被安排到自己班里。

      他痛定思痛,打开备忘录密密麻麻的记录事项里写下——明天给方稚同学买校服。
      毕竟,那件校服到最后甚至连“尸体”都没剩,因为田贺伟把陆老太太送到医院后就不知道丢哪里了。

      “那昨晚陈周既跟我要申请单,说去教育局买校服,不是给你买的?”田贺伟想起什么来说什么。
      陆池风扬眉,眼睛里亮晶晶的:“周哥给我买校服了?!”
      “啧,你给我收起来那套哥啊姐啊的!”他刚说完,陆池风眼睛正好往后一看,似乎看到了谁,根本不听他那些说教,接着就几乎按在田贺伟脑门儿上大吼了句:
      “周哥!”

      不止站在告示栏下的一堆人,那边躲人的树旁,狗狗祟祟地又藏了好些人,这时都被陆池风那一嗓子给喊过去看主人公。

      来人个子很高,听到有人喊他便站定,离着告示栏还有一段距离,不算规矩地斜背着一个淡粉色的书包,肩膀很宽,背挺得不是很直,阴沉的天空吹来一阵微风,吹起那人一角稍长的额发,堪堪被盖住的一双凉嗖嗖的丹凤眼被露了出来,冷淡漠然的表情加上下颌和嘴角几处青紫的伤口,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学生模样。

      田贺伟见到他那张脸直接火大:“臭小子……我昨晚送你去医院的时候哪有这些?!”他边指着那些青紫的肿块边走向他,“是不是又去打架了!”
      站得懒散的男孩仍旧一动未动,等田贺伟的手指几乎指到自己鼻子上时才开口:“我太高兴了。”
      红肿的嘴角很轻地起伏,他一顿,又说:“就被人揍了。”

      田贺伟感觉自己脑子突然被人攮了一锤,整个人发懵了两秒,才张嘴:“打架打到脑子了你?说什么呢?!滚过去一起站着!”

      总之,虽然陈周既没有不穿校服,但还是因为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伤被扣下。
      陆池风成了最开心的人,单脚蹦着好几步去上前迎接,停在他右边的位置,问:“哥你涂药了没?”
      陈周既往告示栏走时抬着头似乎在看远处的什么,听到来人声音收回放高的视线,张开手掌扶稳了这个歪斜的伤残,回他:“忘了。”一并迈步幅度小了些,边走边露出手腕内侧给他看,“也不严重。”
      “哦。”陆池风眼神往他手腕那瞥,淡青的血管盘在男孩宽瘦的腕上,一小片两指宽的暗红色分布不均地印在上面,甚至没他脸上那些伤精彩,他便不再说这些,垂眼时正好扫过陈周既手上提着的纸袋,里面衣服的样式是黑蓝加白的,他又想起田贺伟的话来,一副了然的模样伸手要拿那个纸袋:“你给我买校服了?”
      被问的人眉毛一紧,手臂抻直,躲开他伸来的手,道:“没睡醒?”
      陆池风抓了把空气,悻悻地收回手时说:“那你跟伟哥要教育局的申请干嘛?”
      抻直的手松下来垂在腿边,手指不自觉捻了捻纸袋上的提线,他说:“买校服。”
      “那……”
      “不是给你的。”
      一边沉默的谢斯敏听到这儿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大脸。”

      陆池风脸上堆起来的笑瞬间消失,斜着眼看向声音来源。
      “呦~怎么您也被抓了呀?也是,开学第一天就臭美也只有你了——”
      女孩抱着手臂浅笑着回击:“那您这身又是什么情况?绷带还没拆呢?哦!我都给忘了~某人非要装,投篮把脚给崴了,以至于后来半夜煮火锅把家给烧了的时候,跑路都跑不了~还得让人背下来!”
      陆池风越听牙咬得越紧,但碍于还在那边训人的田贺伟,他还是压低声音才张口:“谢斯敏,英语考不过我就这么介意吗?开学就在这发疯乱咬人?”
      谢斯敏不恼,挪了一步指了指告示栏换新的喷绘布最末端:“137的英语都能考全级倒数第三啊陆同学~数学7分?答题卡往地上踩两脚都比你这多吧。”

      两人又吵起来,身边的陈周既见怪不怪般给他们腾出一小片空地来。
      直到田贺伟又一嗓子骂过来。
      “我要不要现在就去喊你们爸妈来?!”
      这招从俩人在家属院还喊他田叔的时候就很有效,二人瞬间哑炮。

      田贺伟训完这个训那个,喷着唾沫星子说了一堆话,谢斯敏一句没听进去,她今早没穿校裤就是为了穿现在这件新的牛仔裤,为了好看里面也没套保暖裤,现在被冻得僵硬,只能悄悄在角落里跺脚,一并祈祷他能赶快发表完他的长篇大论。
      直到一声上课铃响起,她期盼地看向田贺伟,但后者还完全沉浸着。
      身前拄着拐杖的那位又莫名挡在自己前面,她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但看他跟陈周既聊得热络的认真样似乎是无意的,也就没找他的茬,再说了,这么被他挡着,冷风都小了不少。
      周围说小话的人越来越多,谢斯敏依旧无聊地四处看,看着看着,视野里突然多出来一个急匆匆的小人影来,正从远处花坛跑来。

      已经打过上课铃,所以除了被扣下罚站的这二三十个人之外,周围早就没有学生来往,那个朝众人跑来的身影过于夺目,连本来专心“演讲”的田贺伟都察觉到。
      那人裹着厚重的长款羽绒服倒也跑得不慢,身后长发扎得很低,搭在帽子后的发尾随着动作一颠一颠的。
      “方……”谢斯敏下意识地轻声喊出一个字,接着迅速转头,看向身后那块告示栏里新帖的高二级部成绩单的最高处。
      喷绘布整体是红色的,但在密密麻麻的成绩榜单最上面,有一张蓝底的放大一寸照。
      这是第一名的待遇。

      照片上的女孩头发也低低的被扎在脑后,耳边一点垂落的碎发,眼睛说不上明亮也谈不上黯淡,只是目视着前方,左侧眉头上方有个小痣,落下几缕头发盖在上面。
      嘴角扬着个若有似无的浅笑,因为证件照被放大,像素也变低,笑容更难看清。
      像一座沉静的山。
      清瘦疏离,薄薄的,有些苍白。

      谢斯敏突然想起第一次见这张照片的那天,那时还在寒假。
      期末考成绩出来之后,班里课代表们都被叫到学校,开了个很形式主义的会议,布置了一些格外的科目作业后就被放回家,她当时走得晚,拿着还有些温度的一摞A4纸站在办公室里印着生物资料。
      办公室里没人,她沉默着等待时,瞄到了自己近处那台电脑还亮着的屏幕。
      留在屏幕上的是一个空荡荡的学生档案表格。

      那天整个高二都收到了一份Excel,是全年级的成绩表,打开后左上角第一个的位置却填上了一个很陌生的名字。
      “方稚是谁?”整个高二都在聊天软件上问出这个问题。
      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那张空白档案唯一填写的姓名栏里,谢斯敏不自觉向前走了一小步。
      弯腰,看清了右侧那张一寸照。

      跟现在这张喷绘布上的一模一样。

      耳边传来田贺伟的声音,把那女孩喊停了。
      谢斯敏回头看向不再扁平,也不再待在一寸白边框里的方稚:她长得瘦高,背着一个灰色书包,背包的肩带有一边掉了下来,她伸手把它扯回原位,露出一截瘦白的手腕,胸口起伏得有些明显,因为跑动而急促地小口呼吸着,浅薄的哈气变成一小团白雾,眼睛眨巴了几下,碎发在那颗痣周围乱飘。
      阴沉的天空还是不舍得投下一丝太阳,风刮得又湿又冷但不着急,很寡淡,灰色的空气里一阵青草泥土的气味,苦苦的。

      谢斯敏突然觉得。

      沉静的山似乎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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