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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鹿蜀篇(2) 苏婆婆知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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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婆婆在原地站了很久,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画,过了好半天,才把魂儿找回来。
她佝偻着身子,小心地捡起刚才掉在柜台上的旧照片,粗糙的指尖在相片上轻轻地擦,一点点把上头的灰尘抹掉。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的纹路,此刻被泪水浸得更深,泛红的眼角控制不住地抖动,泪珠子就这么滚了下来,顺着松弛的脸颊滑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印。
“原来是这样......”
老人喉咙动了动,压了很久的情绪变成一声哽咽,话里全是恍然和心疼。
“我还总以为,是阿白嫌我老了,手脚不利索,整天守着这破屋子太闷,才老想着往外跑,不乐意多陪我。原来它天天出去,是在这里,交了朋友啊。”
旁边的白渊收起了平时那股子傲气,浑身清冷的气息也软了下来,连说话的调子都轻柔了不少,没了往日那份尖刻。
“没错。”它看着墙上那幅山海画卷,慢慢开了口。
“阿白天生就有灵性,能感觉到画里鹿蜀那种温和的气息,而画里的鹿蜀,也能读懂这只小猫的善意。它们一个在人世间,一个在画卷里,隔着一层分不清真假的界限,就这么互相陪着,过了一年。现在鹿蜀整天没精打采,一大半原因也是因为阿白走了,这份隔着画的陪伴没了,它心里空落落的,连那份天天守着的念想都没了。”
我看着苏婆婆失落的样子,心里有点不忍,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她干瘦的手背,声音放得更缓,柔声劝她:“苏婆婆,您别多想,阿白从头到尾,都没有嫌弃您的意思。它不嫌累天天跑来这儿陪着鹿蜀,也是想借着这份缘分,替您多守一份温柔。您对它日夜不停的想念,阿白能感觉到,连画里的鹿蜀,也一并感觉到了这份暖意。”
苏婆婆静静听着,慢慢把翻腾的心绪平复下来。
她抬手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用力吸了口气,压下鼻子的酸涩,抬头看我,眼角还湿着,却硬是挤出一个温和的笑。
“老板,我想拜托你,收了我的记忆吧。”她语气很坚定,眼神里是释然和期盼。
“我想把我和阿白在一起时,那些最开心,最安稳的日子好好存下来。也想借着这份记忆告诉画里的鹿蜀,阿白走得很安详,过得很好,让它不用再天天惦记,再为它难过。”
我听了点点头,手上聚起一团温润的灵力,轻轻按在苏婆婆的眉心。
一缕缕像樱花瓣一样柔和,又像金沙一样透亮的灵力,顺着我的手被牵引到半空中。
随着金光流动,一幕幕细碎又温暖的过去,就像放电影一样,在铺子里慢慢展开。
天刚蒙蒙亮,光线从旧木窗格子里透进来,照亮了苏婆婆的小屋。
一身雪白的阿白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静静地看着在灶台前忙活的老人。
锅里熬着软糯的米粥,热气混着米香飘出来,这就是最朴素的人间烟火。
午后太阳很好,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苏婆婆搬个小板凳坐在巷口晒太阳,整个人都被暖洋洋的光包着。
阿白乖乖地蜷成一团,睡在她腿上,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又懒又舒服。
夜深了,屋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影晃来晃去。
苏婆婆坐在灯下,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补衣服。
阿白就乖乖趴在她脚边陪着,偶尔抬起毛茸茸的脑袋,用头顶轻轻蹭一下老人垂下的手背,像撒娇一样讨个安抚。
画面一转,到了离别那天。
快不行的阿白用尽了身上最后一点力气,艰难地抬起头,又蹭了蹭苏婆婆的手,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它慢慢转过头,看着长长的老巷深处,那是它以前奔向山海画卷的方向,眼里有不舍,也有对另一个伙伴的惦记。
眼前这些画面,没有惊天动地的事,也没有曲折离奇的故事,全都是一天天相处下来的琐碎日常。
可就是这些烟火气,汇成了细水长流的温情,就像深秋冷风里手里捧着的一杯热茶,暖意慢慢散开,熨帖着人心。
连一向爱开玩笑,性子高傲的白渊,这会儿也安安静静地蜷在一边,没再说话。
它那双透亮的琥珀色眼睛里,平时的锋利都退了,泛起一层淡淡的柔光,默默地沉浸在这份温暖里。
等所有画面都收拢,我抬手一拂,一只别致的瓷瓶就出现在了柜台上。
这是樱瓣敞口瓶,瓶身线条圆润,没有一点尖锐的棱角,瓶口向外张开,像半开的樱花,姿态很美。
瓶肚饱满,线条柔和地向下收拢,肩线过渡得很自然,底下的矮圈足稳稳地撑着瓶身,看着稳重却不笨。
整个瓷瓶很简单,没有艳丽的彩绘,只在瓶身上刻着极淡的缠枝樱瓣纹路,平时几乎看不见,只有光线扫过时,细腻的花纹才会隐隐约约地露出来。
就像藏在日常烟火里的温柔,从不张扬,却一直都在。
我把凝聚着温暖记忆的灵力小心地收进瓶里,手上施了个禁制,封住了瓶口。
再一挥袖子,樱瓣敞口瓶就化作一道微光,藏进了柜台底下,收好了。
处理完记忆瓶,我弯腰打开柜台里侧一个古朴的锦盒。
锦盒面料很软,里头静静地躺着几片色泽温润的碎片。
我从里头拿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赤金碎片,轻轻递到苏婆婆面前。
“这是从杻阳山取来的赤金。”我放慢了声音,耐心地解释。
“它天生就有温和的灵力,能稳稳地装着人心里的思念。您带在身边,就跟阿白还陪着您一样。以后要是想它了,就摸一摸这片赤金,就能重新感觉到记忆里的暖意,心里的孤单也会少很多。”
苏婆婆赶紧伸出手,战战兢兢地接过那枚小小的赤金碎片。
手刚碰到赤金,一股温润的暖意就顺着皮肤蔓延到全身,驱散了心底剩下的凉意。
老人布满褶皱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暖暖的......”她低声说着,话里全是惊喜和感动。
“这温度,就跟以前阿白乖乖趴在我手心上的时候,一模一样。老板,真的太谢谢你了。”
她小心地把赤金碎片攥在手心,然后抬起头,望向墙上那幅巨大的山海画卷。
就在这时,画里头连着好几天没精神,一直垂着头的鹿蜀,忽然慢慢抬起了头。
它朝着苏婆婆的方向,发出一声微弱却特别轻柔的叫声,原本暗淡的白色鬃毛,竟然慢慢透出了一丝光泽,整只灵兽都恢复了点生气。
苏婆婆看着画里活泛起来的鹿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她抬起手,朝着画卷轻轻挥了挥,柔声低语,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嘱咐:“阿白,原来你在这里有这么好的朋友,这下我彻底放心了。你要好好生活,我也会好好过日子,我们互相惦记着,都要平平安安的。”
画里的鹿蜀好像完全听懂了她的话,长长的尾巴轻轻晃了起来,那抹红色的尾羽灵动地翻飞,接着又发出一声婉转的轻鸣,像是在回应这份嘱咐和祝福。
心里彻底舒坦了的苏婆婆,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姿态很诚恳。
然后她拿起立在一旁的拐杖,慢慢走出了杂货铺。
跟来的时候那种沉重低落比起来,这会儿她的脚步轻快了不少。
手心里那枚杻阳山赤金碎片,在外头明媚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丹砂色光晕,那么一小点金光,却像个小太阳,驱散了前路的阴霾,稳稳地照亮了她往前走的每一步。
苏婆婆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巷口,杂货铺里又恢复了平时的安静。
白渊一跃,轻巧地跳上木柜台,蓬松的尾巴慢悠悠地晃着,刚才柔和的神情渐渐退去,又变回了平时的样子。
“真奇怪。”它歪着脑袋,低声自语。
“我从来没想过,凡间一只普通的家猫,竟然能跟山海画卷里的鹿蜀有这么深的交情。苏婆婆那些温暖的记忆,确实让鹿蜀精神好了不少。可画里的白金还是一点光都没有,整个灵脉那种疲惫萎靡的状态,也没好多少。”
我轻轻点头,正准备接话,旁边的白渊忽然耳朵一竖,灵动的耳朵微微颤动,原本放松的神情瞬间绷紧,一双眼睛也变得警惕锐利起来。
“不对劲。”它眉头微蹙,压低了声音。
“有人正朝杂货铺这边来。这人身上的情绪,比思念要沉重压抑得多,是满心的愧疚,还有数不清没说出口的对不起。而且这股情绪里,隐隐约约夹着鹿蜀的灵气,同时还跟赤金,白金两股灵力,有着扯不清的关系。”
白渊刚说完,铺子的木门就开了。
门楣上挂的铜铃被晃动,当即发出一阵清脆的“叮铃”声,打破了铺里的安静。
一个穿着干净校服的少女,先是怯生生地探进半个脑袋,小心地打量着铺里的环境,犹豫了一会儿,才抬脚走了进来。
她背上挎着一只粉色的书包,款式很简单,可少女的状态却一点朝气都没有。
她的双手攥着一张折好的画纸,攥得骨节都有些发白,单薄的肩膀不停地轻轻发抖,整个人局促又不安。
她一直低着头,眼神躲躲闪闪的,根本不敢抬头看铺子里的人。
少女一步步挪到柜台前,停下脚步,头埋得更低了。
纤细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断断续续的,还夹着止不住的哽咽,每个字都带着浓浓的懊悔。
“老板......我......我想求一件东西,一件能让我鼓起勇气去道歉的东西。”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全是委屈和自责。
“我和我最好的朋友大吵了一架,那天我一时冲动,说了好多伤人的话。从她转身离开之后,我就再也找不到她了。我现在真的好后悔,每天都活在愧疚里,却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能亲口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