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鹿蜀篇(1) 秋巷、鹿蜀 ...

  •   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虎而赤尾,其音如谣,其名曰鹿蜀,配之宜子孙。 ——《山海经:南山一经》

      深秋的都市,夏天的热气散得一干二净,风里只剩下刮骨的凉意。

      街上车流不息,行人把领子竖得老高,埋着头匆匆赶路,只有城中心这条老巷子,像是被时间忘在了脑后,还存着点不合时宜的暖和气。

      青灰砖墙顺着巷子拐弯,满墙的爬山虎让秋霜一打,叶子全黄了,干巴巴地垂下来。

      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几片梧桐叶在半空打着旋,又轻飘飘地落在脚下高低不平的青石板上。

      脚踩上去,枯叶发出干脆的碎裂声,听着倒也舒心。

      风里还夹着巷口老槐树最后一点清香,顺着半开的木窗,溜进了巷子最里头那家不起眼的小店。

      我的山海杂货铺,就在这条老巷的尽头。

      铺子是老砖木搭的老屋,墙皮被岁月磨得深一块浅一块,墙角的地方甚至都风化得掉了渣。

      门楣上那块木招牌早掉了漆,露出木头本来的纹路,旧得不行,上头浅浅地刻着“山海杂货铺”五个字,字口很收敛,要不是特意停下来看,过路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间破屋,更不知道这里头,藏着一个只属于山海异兽的世界。

      店门是那种老派的厚木门,推开时门轴总拖着长音“吱呀”一声,那调子又长又润。

      门楣下挂着一串铜风铃,风吹过,叮叮当当的声音就在深巷里散开,格外清亮。

      铺子里没有新式店铺的讲究,入眼全是上了年头的木货架和实木柜台。

      头顶的旧吊灯洒下暖黄的光,把店里每个角落都照得暖烘烘的,深秋的凉气被挡在了门外,屋子里只剩下让人犯懒的安稳。

      店铺正中的墙壁,挂着一整幅巨大的山海长卷,画上笔墨功夫极好,连绵的青山秀水,林子里的草木都透着股灵气,活灵活现,硬是把一整个世外山海都装进了这画里。

      只是这会儿,画里的杻阳山,没了往日的神采。

      以前,鹿蜀是杻阳山里最机灵的影子。

      它在林子山谷里乱窜,四只蹄子跑起来又轻又快,清亮的叫声跟山里的歌谣似的,满山都能听见。

      可现在,这头异兽蔫蔫地趴在一块滑溜的青石上,半天也不肯动弹。

      它头顶雪白的鬃毛没了光泽,干枯枯的,一点精神头都没有,那条标志性的红尾巴软塌塌地垂在石头边的泥地上,连甩一下的力气都好像没了。

      偶尔,它才费劲地抬起头,低低地叫一声,嗓子又沙又干,再也听不到以前那种脆生生的调子,每一声都透着股倦意。

      柜台边上铺着块软垫子,白渊正蜷在上面打盹。

      它一身雪白的毛干净得不沾一点灰,这会儿肩膀上却落了片跟着风飘进来的梧桐叶。

      它抬起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画里那头没精打采的鹿蜀,脸上瞧着很不耐烦,可眼睛深处,却藏着一股子担忧。

      “真够麻烦的,这鹿蜀怎么一天比一天蔫?”白渊动了动身子,不耐烦地抱怨。

      “杻阳山的灵脉气息一天比一天弱,再这么下去,过不了多久,它怕是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说完,它尾巴一甩,一小股莹白色的灵力从爪尖飘出,慢悠悠地融进墙上的画里,渗进杻阳山的地界。

      画里的鹿蜀耳朵稍微动了动,算是有个回应,可还是没抬头,反而把身子又往石头里缩了缩,一副撑不住的样子。

      我走到画前,手指在画上那头鹿蜀虚弱的轮廓上轻轻滑过。

      手刚碰到画纸,一股微弱的暖意就顺着皮肤传过来,同时还能清楚地感觉到,埋在杻阳山灵脉深处那股沉甸甸的,怎么也甩不掉的疲惫。

      柜台正中摆着个锦盒,里头躺着几块杻阳山的赤金碎片,还有一小块温润的白金。

      赤金本该是丹砂一样的暖色,可仔细看,就能发现里头有股很沉的气息,旁边那块白金更是暗淡,灰蒙蒙的,一点该有的柔光都看不见了。

      “不是邪气作祟。”我收回手,给出了答案。

      “是人世间那些散不掉的温柔念想,一层层全堆在了杻阳山的灵脉里。这些思念没地方去,也放不掉,日子久了,就成了负担,拖垮了整座山的灵气,也连累了靠灵脉活着的鹿蜀。赤金本来是装思念的,白金对应的是人心里的放下,现在思念太多,放下太少,灵脉自然就一天不如一天。”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它蔫下去?”白渊从绒垫上翻身坐起,爪子在锦盒里那几块没光泽的白金上扒拉了两下,听得出它急了。

      “这几块白金跟死了一样,一点光都透不出来,根本救不了越来越弱的灵脉。”

      “现在只能等了,等那个有缘人自己找上门。”

      我笑了笑,抬手把白渊毛上那片梧桐叶拈掉。

      “等那些心里头藏着温柔念想的人,自己找来。他们带着沉甸甸的过去来,要是在这儿能想通了,放下了,那份释然就会变成暖意,灌进杻阳山的灵脉里,既能救这片快干枯的山林,也能救那头困在里头的鹿蜀。”

      白渊撇了撇嘴,刚想再说什么,老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门轴又“吱呀”响了一声,门楣上的铜铃跟着叮铃铃地响,清脆的铃声把屋里的安静给打破了。

      一股带着深秋凉气的风闯进来,吹得货架上一排排玻璃瓶子轻轻晃荡,发出细小的碰撞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根木拐杖,一步一步挪了进来。

      她穿着身朴素的棉衣,布料洗得颜色都淡了,却很干净。

      岁月在她脸上刻满了褶子,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过一样,眼睛有点浑浊,可眼底深处,总有一股子散不掉的思念和孤单。

      老太太的右手攥着一个深蓝色的粗布小包,攥得骨节都有些发青,看得出她对包里的东西有多宝贝。

      她走到柜台前站定,抬起头,先是看了我一眼,视线又落到墙上那幅大画上,半晌没说话,再开口时,嗓子已经有点哽了。

      “老板,我......我听人说,你这铺子里有能安抚人心的东西。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做个交易,就想再看看我家的阿白。它走了整整半年了,这半年,我没一天不想它,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老觉得它还跟以前一样,就守在我边上。”

      我抬手指了指柜台后头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透明玻璃瓶,瓶子里都封着各种各样的记忆碎片,光在里头流来流去。

      我放慢了声音,把铺子里一直以来的规矩跟她说明白。

      “我这铺子,不收钱,只收人心里头最真、最宝贵的情感记忆。你只要把这份念想交出来,我就帮你找最合适的东西,解你心里的苦,你放心,只是把记忆留个底,不会拿走。老人家,你愿意吗?”

      听了这话,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起了层水汽,她用力点了点头,手抖着,小心地打开了那个蓝布包。

      布包里衬很软,放着一撮雪白的猫毛,还有一张角上有点发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一个笑得很慈祥的老人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

      那小东西眯着圆眼睛,温顺地蜷在老人怀里,懒洋洋的,眉眼很柔和,仔细看,竟然跟画里那头蔫了的鹿蜀有几分说不出的相像。

      “这就是我的阿白。”

      苏婆婆伸出满是老茧的手,轻轻在照片上摩挲,原本哽咽的声音变得特别温柔,脸上也露出了许久不见的笑。

      “老板,我姓苏,你叫我苏婆婆就行。阿白是我十年前在路边捡回来的流浪猫,就这么陪了我十年。自从我老伴走了,这么大的屋子,就剩它陪着我,它是我晚年最亲的伴儿。可半年前,阿白还是走了,它走之前,总朝着这条老巷子深处看,好像在盼着什么。我想了好久,也想不明白,它当时到底在看哪儿,又在等什么。”

      “是只很乖的小家伙。苏婆婆,既然你答应了,那我们开始吧,请您先把眼睛闭上。”

      苏婆婆听话地合上了眼。

      我手上慢慢聚起一团莹润的灵力,正要往她眉心探去,提取她心底的记忆。

      就在这时,本来安安分分趴在垫子上的白渊突然站了起来,几步凑到柜台边的布包旁,伸出鼻子,在那撮白猫毛上轻轻嗅了嗅。

      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接着,又染上了一点柔和的暖意。

      “等等!先别动!”白渊赶紧出声拦住我。

      “这猫毛上,有很浓的鹿蜀灵气!不止这个,这位老人家的记忆里,除了思念,还有一股暖流跟杻阳山的灵脉连着。我想,阿白生前天天朝巷子底看,看的就是我们这家铺子。它跟画里的鹿蜀,恐怕很多年前就认识了。”

      苏婆婆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手里的旧照片滑了下去,轻轻落在木头柜台上。

      老人就那么站着,嘴唇微微动着,低声自言自语,浑浊的眼睛里全是难以相信的神色。

      “原来是这样......原来阿白以前总爱往这条巷子里跑,我还当是它贪玩,到处乱逛。难道......它一天天往这儿看,是在等什么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