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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脑壳痛,去看个戏 “鬼戏楼? ...

  •   “鬼戏楼?!这就是郦城那个‘鬼戏楼’?!”

      陈掌柜缓缓点了点头。

      颜直一下来了精神:“我听说书先生讲过!说郦城江上有座鬼戏楼,夜里会出现个白面戏子,脸上什么五官都没有,跟白纸似的,穿一身红戏服,戴红武冠,站在戏台上夜夜唱戏——是不是这个?!”

      陈掌柜神色有些发僵,半晌才点头:“……确实有这个说法。”

      说完又像怕人误会什么似的,连忙摆手。“不过不过,我这些戏冠可都是干净的!从来没出过事!”只是他说到后面,声音明显越来越虚。

      屋里一时间没人接话。

      陈掌柜自己也有些尴尬,叹了口气,只好继续往下说。

      “我年轻那会儿,不是喜欢四处收戏冠嘛。有一回碰见个老人,那老人跟我提过几句,说戏子的头面东西邪性重,尤其是名角儿留下来的,更碰不得。”

      “我那时候年轻,好奇心重,后来就到处去打听,这才知道一些旧事……”

      他顿了顿:“那是元孝年间的事了,算起来,也有五十多年了吧。”

      “当时京里有个武生,叫林城华。”

      “那人生得极俊,唱功更是了不得,是西阆苑最红的头牌。后来靠着一出《将关令》,直接唱红了整个江南。”

      “听说那时候,一票难求。有人为了抢个前排位置,能提前几日守在戏楼外头。最夸张的时候,一张票炒到十两银子。”

      颜直听得眼睛都睁圆了。十两?!

      陈掌柜叹了口气:“可惜啊,好景不长。没几年,林城华就死了。”

      “说是夜里失足,掉进江湖里淹死的。尸首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得发白了。”

      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也是从那之后,郦城开始不断出怪事。”陈掌柜声音越来越低 :“听说当年有个贵人,不知从哪儿得了林城华戴过的武冠。结果那冠子一戴上去,就摘不下来了。”

      “人时而疯疯癫癫,满屋乱撞;时而又安安静静地坐在镜前唱戏。唱来唱去,唱的都是《将关令》。”

      “后来更邪门……那人的五官,开始一点点往里缩。眼睛、鼻子、嘴……慢慢拧在一起,最后整张脸都像被抹平了似的,白花花的一片。”

      老管家听得后背发凉,下意识搓了搓胳膊。

      陈掌柜继续道:

      “而且这种事,还不止一桩。后来又陆陆续续出了好几起。那些人死前,都在唱《将关令》。”

      “当时城里人人都说,是林城华死不瞑目,怨气附在了武冠上。”

      “后来据说请了位很厉害的大师做法,这事才慢慢消停下来。那顶武冠……之后也不知流落去了哪里。”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屋外的风吹得窗纸轻轻晃动。

      陈掌柜望着那满墙戏冠,低低补了一句。“再后来……就有人说,夜里还能在西阆苑,看见那个白面戏鬼。”

      单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颜直盯着那页书上的“西阆苑”三个字,脑子里转着那些事儿,西阆苑,林城华,将关令,白面戏鬼,武冠,被刮掉的刻字……

      真特么乱作一团,脑壳疼,脑壳疼,脑壳疼啊!!

      “这西阆苑,既然是临江而立,走水时应当也能及时处理吧,为什么还一把火烧没了”一旁没有说过话的萧时,终于舍得张嘴了!真是可歌可泣!就是这关注点太过务实了些。

      “这说来也凑巧吧,那年是寒冬,冷得不能再冷了,当时的江面都结冰了,这走水时已是深夜,这房屋都木头做的,加上冬日风猛,这火一烧起来就停不住了。听闻是这样的。”

      “哦”,随后萧时又问道:“陈掌柜,今年贵庚?”

      “欸四十一二了”陈掌柜又数了数,又点了点头。

      一旁的颜直惊呼,哇,这怎么么一个个长得像三十出头的,这当老板就是好,个个显得年轻。

      几人又零零碎碎聊了几句,话题东一段西一段地散着。

      颜直转头回望那一面墙的戏冠,在夕阳里泛着金光,像是活的一样,那金光下一频一频的呼吸着。

      陈掌柜连喊了他两声,他都没反应。直到萧时轻轻拍了他一下,才回神。

      “要关门了。”萧时说。

      “欸,这么早就打烊了?”

      陈掌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其实……是到了该去听戏的时间了。”

      颜直来劲了:“听戏?这城里的戏楼?”

      “正是。”陈掌柜见他眼睛都亮了,笑道,“怎么,大师也感兴趣?”

      “那可不!”颜直一拍大腿,“走走走,一块儿去!”

      萧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老管家自然也没意见,陈掌柜也不好拒绝,几个人就这么出了门,往戏楼方向去了。

      戏楼不远,拐过两条街就到了。

      一进门,颜直就愣住了。

      好家伙,这也太气派了。

      二层高的大戏楼,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扶梯上缠着红绸,栏杆上挂着彩灯,满座高朋,人声鼎沸。楼下散座密密麻麻坐满了人,楼上的雅间帘子半掀,影影绰绰能看见里头也有人端着酒杯往下瞧。正中间的戏台比人还高,台口雕着二龙戏珠,金粉在灯火下一闪一闪的。

      那正演着的是《状元郎》,听动静像是到了尾声。台上那戏子跪在地上,哭得凄凄惨惨,嗓音都哑了,一声一声地拉着长腔,听得人心里直发酸。

      台下的人也跟着哭。

      颜直扫了一眼,发现哭得最凶的,大多是穿着似书生模样的人,有的拿袖子捂脸,有的低头不吭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扯了扯旁边一个小二的袖子:“这戏讲的啥?怎么哭成这样?”

      小二一边给他们引座一边说:“说的是一个书生上京赶考,考了二十多年终于中了状元郎,这当上官老爷时已经四十多岁,可结果这官才做了一年就被人陷害给撤职了,什么都没了。”

      “我去。”颜直咂了咂嘴,“这么惨。”

      “欸,还有比这更惨的呢……”

      小二把他们引到一张靠前的桌子旁,手脚麻利地擦了一遍桌子,“几位坐这儿,视线好。喝点什么?”

      陈掌柜做主点了几个菜,又特意要了一壶石榴果酒酿:“这可是咱们郦城最有名的特色酒,色泽好看,香甜浓郁,男女老少都爱喝。”

      酒端上来,果真好看——红彤彤的,透亮得很,如那霞红乘进壶中。

      颜直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像是上百颗剥开的石榴籽在嘴里化开了一样,甜味很浓,入口却不腻。

      “好喝!”又咕噜噜的灌了几杯。

      台上的《状元郎》收了尾,台下掌声哭声响成一片。紧接着锣鼓点子一变——新戏开场了。

      今晚的重头戏,《雁门关》。

      只听那板鼓一敲,弦子一拉,台下一瞬间安静了。

      一个红衣武生从侧幕冲了出来,身段利落,行云流水。翎子一甩,亮相——满堂喝彩。

      紧接着,一个旦角也上了台。台下顿时爆喝如雷。

      颜直正往嘴里塞花生米,一看那花旦的样子,筷子差点掉了:“这……这花旦是男的?!”

      旁边一个茶客听见了,笑着接话:“哎哟,这位大师好眼力!咱这郦城啊,以水养人,养出来的女人如水,男的也一样如水,不比女的差。”

      颜直盯着台上看了两眼,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好看。

      那花旦身段软得像没有骨头,水袖一甩,眼睛一抬,含情脉脉的,如一汪春水化开了似的,勾得底下那群人魂都快飞没了。

      颜直转过头问陈掌柜:“这戏楼的头牌,该不会就是这位吧?”

      陈掌柜点了点头,笑了笑:“正是正是。”

      “难怪。”颜直又喝了一口酒,“这身段,这嗓子,绝了。”

      台上的戏继续往下演,台下萧时同其余两人个人各怀心思坐着。只有颜直——这家伙那是真看进去了,全神贯注,连花生米都忘了嚼。

      那剧情起起伏伏,弯弯绕绕。

      一会儿楚惊雁披甲出征时,满台刀枪锣鼓震天,武生一甩披风,台下满堂喝彩;一会儿是楚将军战场上生死未卜,又遭奸臣陷害,大家跟着叹气;一会儿是苏昭宁鸣冤,跪在雪地里磕头,磕得额头全是血,可楚家还被满门抄斩。

      台下有人已经掏出帕子纷纷抹眼泪了。

      此时台上,只有苏昭宁一个人。

      台上雪幕垂落。

      那苏昭宁跪在雁门关下,怀里抱着一把长剑,白衣染雪,乌发散落,远远望去,像一枝快折断的白梅。

      她抬起头,望着远方——那是雁门关的方向,是楚惊雁出征的方向。

      随后开口唱道:
      雁门关外雪初停,长风吹彻玉关城。
      琵琶一曲君且听,此去平安早归程。

      昔年折柳长亭外,君纵白马赴边庭。
      我折红梅簪鬓角,待到春来候君迎。

      雁字回时书未至,寒灯孤影伴残更。
      不知今夜边关月,可照将军帐下营。

      若逢大雪压城郭,记得添衣莫忘情。
      塞北风寒人易老,莫教霜雪覆眉峰。

      待君凯旋归来日,我再为君抚此筝。
      只盼雁归人亦归,愿得雁归人亦归。

      唱到这里,她的声音已满是哭腔:

      闻君战死沙场外……

      满门抄斩无人收

      无力鸣冤屈……

      唯有黄泉……同君去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拔出剑,只见寒光一闪,血溅三尺,她缓缓倒在雪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把剑。

      台下已是凄凄哀哀抽噎一片。

      后来不知是谁先“呜”了一声,整个戏楼便跟开了闸似的,凄凄哀哀哭成一片。

      颜直更是当场哭成了狗,鼻涕横流;旁边陈掌柜和老管家也没有好到哪去,都红着眼眶,用袖子擦眼泪。

      锣鼓声渐歇,弦子渐收,幕布缓缓合拢,灯光暗下去。

      正以为戏要到此结束了。

      “咚。”一声沉重的鼓猛然敲响。

      “咚、咚。”两声越发沉重的鼓响。

      “咚咚咚咚咚咚咚……”如像万马踏雪而归!

      幕后忽然传来一道沙哑至极的声音,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呼喊着

      “昭宁!!”

      台下瞬间炸开,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有人惊呼出声,有人眼泪“唰”一下就掉下来了,

      幕布一点点拉开,灯光重新亮起。

      一个人缓缓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残甲碎裂,满身血污,披风破烂得几乎看不出原色。头发散乱,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痕,整个人像刚从万人坑里爬出来。

      那,正是楚惊雁!

      原,他没有死!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片雪地,走向倒在血泊里的苏昭宁。“砰”的一声,楚将军的身影重重跪倒下去。

      随后,一声悲鸣长绝萦绕整个戏楼……

      台下众人的眼泪哗地一下,跟开了闸似的,框框往下掉。

      楚惊雁紧紧抱住了苏昭宁的尸体,那声音沙哑,字字泣血,一字一顿,像是一把钝刀在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咽喉:

      谁人……说我已做泉下鬼?

      九死一生踏尸归——

      归来只见……

      昭宁……我回来了,你为何……不再等等我……

      昔年长亭折柳处,你曾笑语盼归还。
      如今关山人未老,旧梦却已隔阴阳。
      唯有伊人玉骨冷——
      唯有伊人……
      玉骨寒……

      千里归乡归不得,满城灯火尽阑珊。
      楚门忠骨今何在,只余残雪覆荒垣。
      我曾为国披肝胆,一片丹心照北关。
      谁料君恩薄如纸,朝堂奸佞弄权奸!

      苍天呐——!
      为何忠魂埋风雪,偏教奸佞坐金銮!
      沙场浴血无人问,谤名加身怎堪言。
      满门骨肉皆零落,阴阳从此两不还。

      卿且慢行黄泉道,黄泉路上且留连。
      待我解下征袍甲,拔剑相随赴阴曹。

      此生功名皆抛了,一抔黄土葬痴顽。
      今生枉作封侯将,来世不披战甲袍。

      但做寻常烟火客,白头相守共炊烟……

      昭宁,我来寻你了…

      楚惊雁拔出苏昭宁怀里的那把剑,寒光剑闪,猛然刺入胸口,随后倒在苏昭宁身上,两人似紧紧相拥着。

      那白雪上,两个人的血,慢慢洇在一起。

      灯慢慢暗下去,暗下去,最后台上只剩一片漆黑。

      台下哭声震天,凄凄哀哀。

      颜直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嗷嗷的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这太惨了吧……呜呜呜呜呜……”

      萧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犹豫半会,将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

      颜直立马“哼哧”,狠狠的擤了一把鼻涕。

      萧时:“……”

      颜直这厮哭伤心了,还想得安慰抱抱,萧时自然是不鸟他的。

      这一落空的颜直一转头,正好同一旁哭得凄凄惨惨的陈掌柜,两人对视了一眼,便莫名其妙,默契的凄凄哀哀的抱头痛哭着。

      “呜呜呜呜呜造化弄人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明明都回来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是啊……回来了还这样……就差一点点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还不如……不回来……”

      “呜呜呜呜呜……可不回来也更惨了吧!!”

      ……

      两个人越说越离谱,越哭越惨。

      不过,旁边那些人其实也没有好到哪去,更是哭得不行了,有几个直接趴在桌上嚎啕大哭,哭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良久。

      有人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好”,声音都是抖的。

      然后所有人都跟着喊起来,掌声雷动,叫好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颜直哭得眼睛都肿了,等天黑得不能再黑,他才依依不舍地站起来,一边擦眼泪一边跟陈掌柜告别。

      “噢噢,还有那个……陈掌柜,”他吸着鼻子:“您能不能帮我问问总部那边,那武冠……具体是从谁手里收的?有什么线索的话……”

      陈掌柜红着眼眶点点头:“放心大师,我帮着问问。”

      颜直又谢了几句,这才跟着萧时和老管家出了戏楼。

      外头的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爬上车,缩在座位里,鼻子还是塞的,眼睛还是肿的,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马车晃晃悠悠往回走,帘子外头夜色浓得像泼了墨。

      颜直鼻涕眼泪还没擦干净,眼眶红红的,吸着鼻子忽然问了一句:“师兄,你觉得那武冠跟林城华,关系大不大?”

      萧时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淡淡道:“哦,还以为你早把这事儿忘干净了。”

      颜直嘟囔道:“哪会啊……我都直记住呢”

      萧时这才睁开眼,看着他,慢慢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颜直听出他话里有话,赶紧拿袖子抹了一把脸,把那副哭哭啼啼的模样收了起来。他皱着眉头,认真想了想,说:“难说,难说。但有时候吧,越是暗示得明显,越是让人觉得……啧,刻意了。”

      老管家坐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左看看右看看,没敢插嘴。

      颜直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话头问向老管家:“对了,这郦城,画像是不是很多?”

      老管家点了点头:“多,多得很。”

      郦城画师本来就多,街上卖画像的铺子遍地都是。早百年前就开始流行画人像了,家里但凡有点闲钱的,都请画师上门画个全家福。像戏子那种长得好的,画像更多,尤其是出名的角儿,各色各样的画都有,什么戏装扮相啊、便服小像啊,都有人买。

      颜直眼睛一亮,跟萧时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里都有了数——先查这些名角的画像,等林老爷把那武生和戏台的样子画出来,一对便知,那到底是林城华,还是别的什么人。

      颜直伸了个大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又问:“对了,这城里头,最八卦的地方在哪儿?”

      老管家一愣:“八卦?”

      “就是那种……”颜直比划了一下,“普通人家能去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消息最灵通的那种地儿。”

      老管家恍然大悟:“噢噢,有一茶酒楼啊。上午卖茶,晚上卖酒。离这不远,就在东湖边上。早上茶水便宜得很,一文钱一壶,只按壶收钱,不按人头,所以去那儿闲坐聊天的人特别多。”

      “还有这种好地方?!”颜直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

      萧时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颜直坐回去,自己又琢磨开了:“再说了,咱们要找的那个‘鬼戏子’,也不一定就只有林城华这一位……”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林城华一张门票能卖到十两银子——那得是多厉害的人啊?比方才台上那个演得还好?”

      话音刚落,他脑子里又闪回刚才戏台上的画面。

      那将军抱着心上人,一声声唱着,凄凄惨惨。

      颜直的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呜呜呜呜呜……”这人又哼哼唧唧,抽抽搭搭地又哭起来了,“这演得是真好啊……”

      老管家默默递过去一条帕子。

      萧时闭上了眼睛,假装没看见。

      马车继续晃晃悠悠地走着,外头的夜风里,远远地似乎还飘着几句戏词,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脑壳痛,去看个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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