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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大义灭“亲” 跛脚鬼伏在 ...

  •   跛脚鬼伏在地上,黑影凝滞,没有半点动静,一言不发,如同沉寂无声。

      靠!大爷的!

      果然这一戳破真相,一个两个就爱装死,一言不发,就不能给点正面反馈吗!

      非得逼我放大招是吧。

      颜直揉了揉眉心,又补了一句:"你当初去求陵江帮忙,不想让你家少爷被火祭,你以为他会帮你,你以为他会念及最后一些情面……"

      "不过,林恒……你是不是不知道,当时顾府宴会上,陵江也在场。"

      地上的跛脚鬼身形猛然一顿,整个黑影像是被人从背后抽了一鞭子,僵在原地,连那双眼里的红光骤然凝住。

      整只鬼彻彻底底的傻住了。

      颜直见状立刻了明心镜,果真如此——所以当初他只杀了顾府,放过了陵江。不然以他先前那般滔天的鬼煞之气,破解什么辟邪大阵也不过是多花费时日的事。他留着陵江的命,不是杀不了,是没想过要杀。

      老石榴果精满面懵逼,眼珠子在三人身上转来转去——他们不是陵江的人吗?这到底唱的哪一出?

      跛脚鬼终于动了,他颤巍巍地抬起一只黑糊糊手,攥得死紧,嘴张了几张,胸腔里滚出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被砂纸磨过千百遍:"他……"

      “他在……少爷……陵……江……陵……江……"

      他反复念着那个名字,从低哑到颤抖。那声音里先是茫然,像是坠入浓雾中的人四顾无路,不信、不甘、也不敢信。可那茫然只持续了几息,便渐渐变了调——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翻涌上来,滚烫的,腥气的,带着烧灼的焦味。

      萧时在一旁实时翻译着:"他说,你们还知道什么……他在顾府干了什么……他是不是对少爷做了什么……他,是不是他……"

      最后那三个字几乎是从跛脚鬼胸腔里生生剜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要将人撕碎的狠戾。

      "他!!做了——什——么——"

      那声嘶吼像一把锈刀,劈开了满室的沉寂。

      跛脚鬼猛地挣动起来,双手撑着地,指节抠进砖缝里,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眼里的红光骤然暴涨,浑身的煞气翻涌如沸,竟硬生生挣开了几分木寻先前压在他身上的禁制。

      他往前一扑,十指成爪,直直朝着木寻——不,是朝着所有人——的方向扑来,那姿态分明是要冲出去,冲去顾府,冲去陵江面前,将他撕个粉碎。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颜直头皮一炸,心里警铃大作——不会又刺激过头了吧!他又要暴走了吧?别啊别啊!

      他连忙摆手:"诶诶诶诶诶,鬼大哥你先别多想!千万别脑补太多!具体情况我们也全然不知!我们就只查到陵江当时在场,他到底做了什么、有无插手,我们半点线索都没有!"

      “这其中肯定有误会!你当初愿意低头求他,就说明你心里也认定他尚存几分情面。你们相识相伴多年,不至于真的绝情至此……”

      呃呃呃呃,真是哪壶不开提那壶,陵江当时还真是绝情至此。

      跛脚鬼的状态明显不对——那团黑影开始剧烈地抽搐,边缘泛起不正常的波纹,像是煮沸的沙子,整个轮廓缓缓扭曲、膨胀。

      木寻当机立断,指诀一掐,赤红色的流光自指尖窜出,稳稳探入跛脚鬼的额心。那红光像一根银针扎入翻涌的漩涡中心,沿着经络般的纹路飞速游走,所过之处,翻腾的煞气一层层被压了下去。

      跛脚鬼的身形缓缓地伏了下去。黑影的边缘渐渐平稳,那暴涨的红光也一点点收拢回瞳孔深处。

      木寻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现在这副模样冲过去,估计得死在半路上。"

      "不过,我可以帮你查清楚你想知道的事——当年林永贺是如何惨死的,陵江当时在顾府又做了什么。但你得帮忙回答我的一些问题。"

      跛脚鬼还没有回应。

      反倒是石榴果精率先炸了锅,在木寻手心里扑腾着喊道:"才不要帮他们!他们是为了帮陵江!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颜直眼疾手快,一把将石榴果精从木寻手里拎起来,举到自己眼前:"诶,老果,我们才不是单纯为了帮陵江。何况,你方才有耳朵的都听见了,我们也不是全袒护陵江的呀。"

      "哼!"石榴果精腮帮子鼓鼓,"那是你们使诈!说到底还不是帮陵江!"

      "诶诶,这还真不一样了。"颜直眼神示意木寻的方向,"他的确实是要帮陵江解决心魔的。但我嘛——完全是中立的,我在查另一件事。"

      说着他转头,目光落回地上的跛脚鬼,语气神秘兮兮地压低了:“这事,和林少爷那顶武冠有关。"

      石榴果精满是疑问:"林少爷的武冠?"

      "对,就是林少爷那顶武冠——它跟你一样,也成精了。只不过它只是快成精了,半灵,还没到你这份上。"

      “而且它亲眼见证了当年顾府发生的一切,按理来说应当清楚少爷惨死的全部内情,可它死死闭口不肯吐露半分。你说这事奇不奇怪?贴身相伴的器物,为何不肯说出自家主子殒命的真相,这里面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猫腻。”

      石榴果精涉世未深,三言两语就被绕了进去:"什么猫腻?"

      "不知道啊——所以才要查嘛。"颜直摊了摊手,"在顾府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武冠不肯说,陵江甚至因为这事生了心魔……你说蹊跷不蹊跷?"

      "肯定是陵江害死了林少爷!"老石榴果精斩钉截铁。

      "那我们问武冠陵江有没有害林少爷,它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呢?"颜直歪着头看他,"而且……它好像并不讨厌陵江。"

      "哼!你又不是它,你怎么知道它不讨厌陵江!"

      颜直的眼睛弯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慢悠悠地抛出一句:"那你知道——武冠现在在哪里吗?"

      "在哪?"

      "就戴在陵江的头上。"颜直一字一字地说,"所以它若是真的讨厌陵江,凭着器物灵识,早就能搅乱陵江神魂,哪会日日陪着他在心魔幻境里,一遍遍陪他唱《将关令》呢。"

      最后一句纯属瞎猜,但他说得理直气壮,面不改色。

      石榴果精听得目瞪口呆,半会:"那……那武冠是不是傻的?连仇人都分不清?"那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叹息,仿佛那武冠是个认贼作父的不肖子孙。

      “小果!那有没有可能陵江根本就不是仇人啊,陵江根本就没有杀林少爷,所以武冠才那般亲近他……”

      “放屁,那武冠肯定又是像林少爷那样被陵江的猪油蒙了心!”

      “诶诶,话也不是这么说的……”

      一人一果争论不休。

      木寻听累了,索性坐在跛脚鬼面前,问道:“你想不想知道当年的所有真相?你若要报仇,总得先分清孰是孰非,知晓完整前因后果吧。你先前不杀他,不也是认这个理吗。”

      “陵江的心魔,确实跟林永贺惨死在顾府有关。甚至……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你若帮我,我可以查清楚陵江当初在顾府做了什么,林永贺在那里经历了什么。”

      “而且,若他真的杀害了林永贺——你想怎么报仇,我到时候都不拦你。要杀要剐,在我解决完心魔、离开陵府之后,都随你意。”

      卧槽!!大义灭“亲”!!!!

      颜直和萧时听得目瞪口呆,两人对望一眼——这小子看着跟块木头似的,怎么行事堪比老狐狸啊!

      石榴果精一听到可随便要杀要剐陵江,都忘记跟木寻先前的仇了,狂举手同意!

      许久,那伏在地上的黑影慢慢撑起半个身子,低垂着头,嘴里含混地吐出了几个音节,声音沙哑,断断续续。

      一旁萧时翻译:“他问——你们想知道什么。”

      风缓缓穿过残破的戏园子……

      林恒七岁时就跟在五岁的林永贺身旁。

      那几年里,林恒从侍从变成了玩伴,又从玩伴变成了林永贺身边最亲近的人。

      林永贺打小就爱上梁揭瓦,林恒原本也是想拦的,可少爷说了少爷的命令才是命令,于是两人一同上梁揭瓦了。

      林永贺从前偷偷在台上唱戏时,他在台下一副小迷弟的眼神,完全就是林永贺的无脑铁粉——少爷怎么唱都好听好看,甚至还说出少爷就是专为戏台而生的这种傻话,最后被狠狠责罚一顿,得亏林永贺护住了他。

      林永贺上课睡觉时,他,他也没好到哪去……先生在前头念"人之初性本善",林恒眼皮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咚"一声磕在桌面上,把一盘睡得正香的林永贺也给震醒了,不过最后两人很快又双双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不过林恒有个顶要紧的用处——跑得那叫一个快,出了名的狗腿子。林永贺一闯祸,林恒就拉着他撒腿跑。等大人夫人差不多消气了,林永贺再去撒个娇就啥事都没有了。

      两人整日形影不离,甚至比亲兄弟还亲,时常同塌而眠,扯着被子盖住脑袋,在里头嘀嘀咕咕嘻嘻笑笑的说个不停。

      那时候日子慢得像戏台上的水袖,甩出去收回来,一折一折地过,怎么也演不完。

      直到林永贺十岁那年,陵江来了。

      也是一个夏日,日头比往常亮一些,照得园子里的石榴花红得像烧着了一样。

      新来的小戏子站在戏台上,望着那颗高大的火红的石榴树,他瘦得锁骨从青布衫的领口支棱出来,像一对收拢的翅膀。

      可他生得极好看,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下颌尖尖的,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左眼下有颗猩红的美人痣,眼尾那抹弧度勾得极长,像远山上还没散尽的薄雾。只是那眼里没什么情绪,像一潭连风都吹不皱的水,可水底有什么东西沉在那里,谁也看不见。

      林恒远远看了一眼,脑子里竟冒出一句戏文来——祸国殃民。

      林永贺见了陵江一面,便欢喜得不行,立马就想留下了整个戏班子。而陵江也凭着自己的才学留在了少爷身边当伴读,也成了林永贺的小花旦。

      后来,便是三道形影不离的身影了。

      陵江跟在林永贺身侧,手里捧着书卷,端正念着那些拗口的句子,这是他每日的任务。不过,一旁的林永贺大多是左耳进右耳出,不是同林恒在玩闹,就是自个又在天马行空想着戏文。

      念完了,林永贺便一把拽起陵江就往戏园子跑。

      "快快快!昨儿那个本子我想着改了一段——你从这儿上来,我在这儿等你——"

      陵江被他拉着往前冲,踉踉跄跄地跨过门槛,脚底踩上了戏台边沿的红毯。他低下头看了看脚下的戏台,又抬起头看了看面前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那条线松了一松,又抿了回去。

      林永贺已经窜上了台子,在那儿比划得虎虎生风,嘴里念着新编的戏词,一会儿是"将军且慢",一会儿又是"待我杀他个片甲不留"。陵江站在台下看了片刻,终于拾级而上,走到了他身侧。

      林永贺年少时,总喜欢把戏台上那些悲剧都要改成大团圆,这有情人必定终成眷属,一天到晚拜天地;这原戏中主角死了,林永贺也能转十八个弯的剧情把人给变活了,反正这戏的最后一折必定锣鼓喧天happening!

      他拉着陵江在台上一遍又一遍排他改好的戏,还有他自个写的新戏。戏班子的人起初还陪着演,后来索性搬了小板凳坐在台下嗑瓜子,指着台上笑:"瞧瞧,咱们少爷又写新本子了。"

      "这回是什么?"

      "还是那老一套,英雄救美,拜堂成亲——"

      "少爷怎么总写这个?"

      "你管他呢,乐呵就成。"

      林恒也坐在戏台底下,看得津津有味,直鼓掌喝好。

      那几年里,林永贺和陵江在台上演了不知多少出戏。戏台上的两个人,瞧着倒比真的还要真。

      可下了台,就是另一回事了——两个世界就裂开了

      林永贺是个什么都往外倒的人,高兴了笑,不高兴了嚷,撒娇撒泼样样拿手,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什么心思都明明白白直写在脸上。

      可,陵江是另一路人。他心里头装着一座城,城门关得紧紧的,城墙上连个垛口都没有。无论好的坏的,他都不言语,什么心思都只藏在心底。

      林永贺有时候话说得直白了,什么"你怎么这么磨叽""你能当小花旦还不好",那些话像小石子儿一样砸过去,陵江接住了,面上没有伤,可石子都沉进了他那潭水里,一枚一枚地沉在底下,谁也不曾捞起来过。

      林永贺从来不觉得那些话那些事会伤人。他说完做完就忘了,转头又笑嘻嘻地去拽陵江的袖子,陵江便也由他拽着,从石凳上站起来,走上戏台,一站上台,那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就又合在了一处。

      可台底下的事情,那些沉在水底的石子,一枚也没有少过。

      那些事情,一桩一桩地攒着,谁都以为翻篇了。

      包括林恒。他那时候根本不懂,原来有些人的心事不会随风翻篇,那些细碎的委屈,会被人一颗一颗、清清楚楚全部记下来。

      "少爷只是喜欢唱戏,喜欢同他唱戏……少爷从来没有看低过什么戏子不好……"

      跛脚鬼说完这句话就彻底沉默了,可那些话就像这丝丝细雨,在风里轻轻晃着。

      三人听完这段话,也是良久沉默。

      很多事情大多都如外头所说的那样了——林永贺待陵江是真的好,甚至哪怕两个人有些打闹,最后大多也是那位林少爷屁颠屁颠地跑去找陵江合好。

      可陵江最后对林永贺做的事——抄家查封林府、林永贺雪天里跪求他救救的他病重的女儿,他都不帮、甚至最后连林永贺惨死连个全尸都不……

      那桩桩件件当真是半点情面都不留,外人骂他白眼狼,或许真是半点不冤枉了。

      风穿过破落的戏园子屋顶,呜呜作响,像远方有人独自唱着一出无人观看的旧戏,荒凉又绵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大义灭“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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