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靠靠靠! 大雨滂沱, ...

  •   大雨滂沱,倾盆而下。

      府门前,一道单薄的人影长跪不起,一日一夜。

      那人浑身湿透,衣衫破烂黏在身上,发丝淌着冷水,狼狈得近乎凄惨。

      “求……求……让我……见大人……一面……”他说话时没有半点清亮字音,满是字字含糊,震颤撕哑,似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团模糊浊响,不断的重复着。

      府中侍卫轮番上前驱赶,厉声呵斥、伸手推搡,雨水混着尘土将他满身打得更脏更狼狈。可无论旁人如何驱赶,他被推倒了便默默撑着地面跪回去,始终死守陵府大门,半步不肯离去。

      这般僵持许久,守门侍卫实在无奈,只得匆匆入内通报。

      “府外有人闹着要求见大人,他,他说他叫林恒?。”

      “林恒?”

      李沧闻声脚步一顿,心头微震,连忙随侍卫走到府门。雨雾朦胧中,他望着那道跪在泥水之中、瘦弱又执拗的身影,眉眼间隐隐生出几分熟悉之感。

      那人一见李沧出来,浑浊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不顾一切扑跪上前。

      两侧侍卫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死死拦住,可他双手仍旧奋力探出,五指死死攥住李伯的衣摆,力道大得近乎抠进布料里,死活不肯松开。

      他跪在满地泥水之中,头颅不停颤动,喉咙再度剧烈震动,破碎的哭求声响反反复复:“求求你……让我见陵江……让我见见他……”

      李沧俯身细看,目光落至他张开的口中,骤然心头一颤。

      只见那人嘴中空空,舌尖尽数不见,只剩残缺的软肉,所以根本无法咬合吐字。可那人仍旧,一遍遍地哽咽、一遍遍地哀求着,嘶哑的残响混着雨声,撕心裂肺,听得人莫名发慌。

      一瞬之间,零碎记忆翻涌上来。李沧想起了先前在哪见过这人了,林府的人……

      心下了然,他语气终究软了几分,却也只能无奈劝慰:“大人,是不会见你的,你还是走吧。”

      “不……不可以!”

      那人拼命摇头,泥水顺着发丝灌入眉眼,他全然不顾,猛地俯身重重磕头。

      “咚咚——”

      额头狠狠砸在冰冷的青石阶上,声声沉重。不过数下,额角便磕出鲜红血迹,血水混着雨水蜿蜒流淌,染红了身下一片青石。

      “求求你……我有要事相求……求求你……”

      李沧看着他这般惨烈模样,终究于心不忍,微微叹气:“你要见大人,所为何事?”

      那人嘴巴大张,喉咙剧烈颤动,却始终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剩满眼焦急与绝望,泪水混着雨水肆意滑落,只剩不停的哽咽哭求。

      李沧等不到应答,便转身回去。

      见他要走,那人瞬间慌了,挣扎着想要起身追赶,却被侍卫死死拦住,只能跪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嘶哑哭喊着。

      终究是心软作祟,李沧思索片刻,还是转身入了书房,将府门前所见所闻尽数禀报,言语间尽是小心翼翼。

      自始至终,陵江未曾抬眼分毫,正端坐案前,埋首处理公务,神色冷淡,眉目沉静,周身无半分波澜。

      许久,案上公务尽数落定。

      陵江缓缓搁下笔,单手抵着额间,闭目稍作休憩,良久,才掀起眼皮,淡淡斜睨了李沧一眼,字字寒凉:“往后,我不想再听到林府半个字。”

      李沧心头一紧,连忙俯身叩首:“是小的多嘴……”

      “退下吧。”

      “是。”

      陵府的人想尽办法劝退那人,能用的法子尽数用尽,可那人执拗得可怕,无论如何都不肯走,依旧日日跪在陵府门前。

      这般又熬了两日。

      那日雨势稍缓,陵江乘车出府。

      久跪门前的人影瞬间抬头,浑浊的眼底猛地爆发出一丝凄厉的光亮,他撑着早已麻木的双腿,狼狈不堪地挣扎起身,一瘸一拐地朝着马车扑去。

      “陵江!求你!求你!”那人声音断断续续,死死哀求,“求你……他……不能火祭……不能火祭……不能……”

      陵江眸光冰冷,掀开车帘,淡淡看了一眼:“你若现在赶过去,还等捡点尸骨。”

      “陵……江!”那人被惹怒了疯了般往马车上扑过去,被侍卫死死拦下,“你……个……狼心……狗肺……”

      随后车轮滚动,马车渐渐驶离,陵江端坐马车之中,听闻外头哭喊辱骂,眼底不起半点涟漪。

      那人还在马车后头一瘸一拐踉跄追赶着,雨水打湿眉眼,血水糊满脸庞,那喉咙残破的嘶吼声冲破雨幕。

      “陵江!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

      他追得太急、太竭尽,浑身力气彻底耗空,双腿一软,重重扑倒在泥泞的长街之中,再也爬不起来。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巷尽头。

      雨依旧淅淅沥沥落着,噼里啪啦。

      自那日后,便再也没有见过那人了。

      颜直一把攥住李伯的袖口,急急追问:“李伯,你认得那跪在府门前的人,就是林恒?”

      李伯缓缓点了点头,眼底带着几分旧岁追忆,缓缓道来前尘旧事。

      当年陵江初归郦城,与林府的往来最为热络。林府那位少爷性子热忱,隔三差五便亲自登门拜访,每一回身侧都跟着一名年岁相仿的侍从,寸步不离。李伯日日守在府中,见得次数多了,自然牢牢记下了那张脸——正是林恒。

      颜直怔在原地,满目错愕。

      侍从?难道林恒和陵江一般,既是戏子,又是侍从?

      不对不对不对!

      他脑中思绪飞速翻涌,连忙顺着线索复盘梳理。

      按照李伯的说法,当年跪在陵府门前苦苦哀求的林恒,是林府的一个侍从,也就是如今守在戏园子里的那个跛脚鬼;而惨死在顾府、被火祭驱邪的那个林恒,则是林府的一个戏子。

      一个侍从,一个戏子……难道世间真有同名同姓的两个林恒?

      等等,那林恒为什么要求着陵江?他当时对陵江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不能火祭……这个林恒,早就知晓惨死顾府的那个戏子林恒的下场?为什么他会觉得陵江会帮他?

      而且最古怪的是陵江的反应。听那模样,他分明从头到尾,都清清楚楚认得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林恒”!

      颜直心头一紧,脱口而出:“李伯,那你有没见过另一个林恒——就是死在顾府的那个戏子?你先前在林府走动时,可曾见过戏台子上那个武生是谁?”

      李伯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颜直急了:“怎么会没有见过呢!你难道从未进过林府不成!”

      这话还真是一语中的——李伯确确实实不曾踏进过林府半步。

      靠!这有钱人家的规矩怎么这般森严啊!

      颜直只觉脑子嗡嗡作响,像一锅沸粥滚得四溅。明明有什么线索在眼前一闪而过,偏又抓不住。啊啊啊啊——究竟漏掉了什么!老天爷!

      他在屋里来回转圈,步伐越走越快,时而揪一揪发梢,时而又拍一拍额头,整个人神一阵鬼一阵地凌乱着。

      木寻一直静坐一侧,此时缓缓抬眸,看向李伯,语气淡淡:“林少爷那时登门,除了身边跟着林恒,可还有旁人随行?”

      “有,”李伯应道,“林少爷每回过来都带不少珍稀贺礼、稀罕物件,前后簇拥着许多下人。”

      木寻不紧不慢:“那你可记得那些旁人?”

      李伯又摇了摇头:“记不清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旁的下人穿着皆是一般模样,唯有林恒身为林少爷的贴身侍从,衣着行举气度皆不凡。而且……那两人相处起来,不似主仆,更,像是手足挚友。”

      木寻目光微动:“那除了林恒,你可曾见林少爷待谁亦这般亲近?”

      李伯思索片刻,低声道:“还有老爷……”

      “陵江当时待林府的人如何?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李伯沉默了片刻,目光幽幽地望向远处,似乎在回溯久远的光景。

      起初,他也以为陵江与林少爷交情甚笃。可日子久了,便渐渐觉出些古怪来——而陵江对那林府那两位,眉眼间总透着一层淡淡的疏冷,不甚热络。

      每回林少爷登门,陵江也不过出来略坐片刻,便推说公务缠身,起身离去。即便后来偶尔亲往林府拜访,亦多是奔着正事而去,而且从不曾带贴身随从同行。

      这般说不清道不明的往来持续了颇长一段时日,直到有一日,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李伯只记得,陵江从林府回来时,脸色铁青,进屋后便房门紧闭,里头传出一阵阵噼里啪啦的碎裂响声,许久才沉寂无声。

      从那以后,林少爷便再不曾亲自登门。可照旧隔三差五打发人送来各式珍贵物件、绫罗绸缎、吃食补品,从未断过。

      只是那些送来的东西,陵江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尽数堆在库房角落,蒙尘积灰,从不曾动用分毫。

      再后来,便是林府被抄了家……

      之后的事——戏园子里那武生究竟是谁,陵江去林府究竟为的什么,他与林府因何闹翻,林府抄家后众人又流落何方,那侍从林恒又为何在多年之后跪伏在陵府门外声声哀求……这些,李伯一概不知。

      话已至此,李伯躬身缓缓退了出去。

      屋门合上,四下复归沉寂。

      木寻缓步走至榻边,心烦意乱的颜直见状,也立刻凑了过来。木寻的手指轻缓摩挲着陵江头顶那顶武冠上的纹饰,半晌,抬眸看向颜直:“你当时在西阆苑,念林恒的名字并无反应……”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颜直眨眨眼,“不就是因为被林城华施术覆盖了记忆吗?还有这武冠,说不准就是失——”

      他忽然顿住,嘴巴还微微张着。瞳孔猛地一缩,喉间咽了咽口水,声音低了下去:“……难道,这武冠的原主,真的不是林恒?”

      木寻目光沉沉。

      “若真不是林恒,可明明白纸黑字查到的所有线索又都指向林恒……”颜直脑中那片连日纠缠的迷雾,忽然像是被一只手一把拂开,乍然透亮。

      “那便只剩一种可能——林恒不是林恒!”

      “死在顾府的那个林恒不是林恒,他真正的名字,根本不叫林恒!”

      靠!

      他低声喃喃:“所以说,从头到尾,林恒只有一个——就是那个林少爷身边的侍从?可若真如此……那惨死在顾府的戏子,又是谁?”

      木寻就那样定定地望着他,没有应声。

      靠!!

      “难不成是他!!可这……实在是太敢想了吧!你怎么想到的啊!真的能这样想吗!”

      颜直恨不得想抓住木寻的肩膀疯狂摇晃询问,可实在担心被揍,最后只得徒手摇晃空气。

      “不过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如果他没有死呢……”木寻淡淡道:“当所有的选项都排除完,剩下的,就算看起来多么不可能,它都是真相。”

      靠靠靠靠靠靠!!!!颜直脑内顿时一阵头脑风暴:

      ——‘这顶武冠可是难得的极品……’

      ——‘这顶武冠很像林城华戴的那顶,但仔细看不是他的……’

      ——‘那武生长得很俊秀,将关令跳得很好……’

      ——‘就一般般,他身体不太好,还摔过一回……’

      ——‘那武生会自己编戏曲,唱的都是旁人没听过的……’

      ——‘后来那顾府便遭报应了,厉鬼索命,血流成河……’

      ——‘林恒?武生?’

      ……

      所以如果真是那人,那一切都说得通了,什么都说得通了。

      他张了张嘴,半晌只从牙缝里连挤出一句——

      靠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靠靠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