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39章 “柳锦竹” ...

  •   清晨五点半,陆遥被手机震醒。不是闹钟,是沈知恒发来的消息,就两个字:“买鱼。”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睡意全无。

      这是沈知恒的暗号,意思是今天市场有好货,让他赶紧去。

      他飞快地回复“收到”,套上衣服就往外冲。母亲在厨房准备早饭,听见动静探出头:“这么早?早饭……”

      “不吃了妈!沈哥叫我去市场,急事!”陆遥话音没落,人已经蹿下了楼。

      -

      初夏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吸进肺里清清爽爽。他一路小跑穿过还没完全醒来的居民区,拐进槐安里。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家早餐铺子亮着灯,蒸笼冒着白气。跑到“栖里小馆”后门,沈知恒已经等在那儿,手里拎着几个折叠的泡沫箱和一个小冰袋。

      “东码头,刚靠岸的船,有野生小黄鱼和鲳鱼,不多,去抢。”沈知恒言简意赅,把东西递给他,又塞给他一卷现金,“挑眼睛亮的,腮红的,肚子不鼓的。快。”

      “明白!”

      陆遥接过东西,转身又跑。东码头离槐安里不近,骑车要二十分钟。他扫了辆共享单车,把泡沫箱绑在后座,迎着晨风蹬得飞快。

      -

      到码头时,天刚蒙蒙亮。

      岸边已经聚了不少人,多是饭店采买和菜贩子。海腥味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鱼在筐里扑腾的声音响成一片。

      陆遥挤进人群,目光快速扫过那些还带着海水泥浆的塑料筐。

      他按沈知恒教的,蹲下身,凑近看,用手捏。眼睛要透亮,像黑琉璃珠;鱼鳃鲜红,翻开没有异味;肚子不能太鼓,那是抱籽的,肉不嫩。

      他手脚麻利,动作快,眼神准,不一会儿就挑好了十几条大小匀称的小黄鱼和几条银亮肥硕的鲳鱼。

      摊主是个黑瘦的老汉,看他挑得内行,咧嘴笑了:“小伙子行家啊,沈师傅的徒弟?”

      “帮工,学着呢。”陆遥笑着付钱,把鱼小心地放进铺了冰袋的泡沫箱。

      回程时,天已大亮。太阳金灿灿地照在街面上,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涌动。

      陆遥骑车穿行其中,背后箱子里的鱼随着颠簸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心情莫名地好,风吹在汗湿的额头上,凉丝丝的。

      这种为了“一口好滋味”而奔波抢夺的感觉,实在,带劲。

      回到小馆,还不到七点。沈知恒已经在后厨准备,听见动静出来,打开泡沫箱看了看,点点头:“不错。”

      这就是他的最高评价了。

      陆遥把鱼拿出来,打鳞,去腮,开膛,清洗。动作不算最快,但稳,仔细,学沈知恒的样子,尽量不破坏鱼身的完整。冰凉的井水冲在手上,带走了最后一点困意。

      “今天黄鱼做面,鲳鱼清蒸,中午限量。”沈知恒一边处理其他食材一边说,“小黑板你写。”

      “得令!”

      陆遥擦干手,跑到前厅,找出彩色粉笔。他在小黑板“今日特供”下面想了想,用黄色粉笔写下“雪菜黄鱼面”,旁边画了条简笔小鱼;用银色粉笔写下“清蒸鲳鱼”,画了个冒着热气的蒸笼。字不算好看,但活泼醒目。

      写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一转身,差点撞上柳锦竹。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相机,正对着小黑板拍照。

      “早。”陆遥下意识打招呼,耳根有点热。昨晚巷口的对话还在脑子里转悠。

      “早。”柳锦竹放下相机,看了眼小黑板,“鱼画得不错,比字强。”

      陆遥嘿嘿一笑:“那是,我美术功底深厚。”

      柳锦竹瞥他一眼,没接话,走到窗边自己的位置,放下包,打开电脑。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陆遥看着她的侧影,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回后厨继续帮忙。

      上午的备料时间在忙碌中很快过去。陆遥除了处理鱼,还帮着切了雪菜,剁了肉末,剥了蒜。沈知恒话少,但教得仔细,怎么片鱼片不碎,怎么炒雪菜更出香。陆遥学得认真,手上动作越来越流畅。

      十点多,第一拨客人上门。是附近工地的几个师傅,熟客了,进门就喊:“小陆,今天有啥好吃的?”

      “叔!今天有新鲜小黄鱼面,清蒸鲳鱼,来点?”陆遥擦着手迎上去,笑容灿烂。

      “黄鱼面来三碗!鲳鱼来一条!再炒个青菜,多饭!”

      “好嘞!您先坐,茶马上来!”

      点菜,传单,倒茶。

      陆遥在前厅和后厨之间穿梭,脚步轻快,嘴里应和着客人的玩笑。他喜欢这种和陌生人自然熟络起来的感觉,三言两语就能让气氛热络。

      柳锦竹偶尔举起相机,抓拍他和客人说话时的侧影,他看见了,就会对她眨眨眼,换来她一个淡淡的白眼。

      黄鱼面果然受欢迎。

      奶白色的鱼汤醇厚,黄鱼肉嫩滑,手擀面筋道,撒上一把碧绿的葱花。客人们吃得满头大汗,赞不绝口。

      清蒸鲳鱼也很快卖光,鱼肉细嫩,只淋了薄薄一层蒸鱼豉油,鲜甜本味尽显。

      中午忙过高峰,四人围坐着吃了饭。沈知恒蒸了最后一条小鲳鱼,一人分了一块。陆遥吃得仔细,连鱼骨头都要嗦一遍。

      “下午我去趟图书馆,”柳锦竹放下筷子说,“查点旧街区的资料。”

      “我下午没事,跟你一起去?”陆遥几乎是脱口而出。

      柳锦竹看他一眼:“你去干嘛?”

      “我……我也查资料啊!”陆遥理直气壮,“我在写的‘槐安里饮食笔记’,不得补充点历史背景?显得有深度。”

      柳锦竹没回话,算是默认。

      吃完饭,陆遥抢着洗了碗。两人一起出门,下午的阳光正好,晒得人懒洋洋的。他们没骑车,慢慢走着。

      “你那个笔记,写到哪了?”

      “写到王姨的杆秤了,正发愁呢,光写秤怎么准、怎么传承,好像差点意思。”

      “差什么?”

      “差……”陆遥想了想,“差那种……嗯,怎么说呢。秤是准的,人心也是准的,这道理太直白了。我想写点更……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像你拍吴奶奶那些本子,不是光拍本子旧,是拍那种‘快要没了但还想留住’的劲儿。”

      柳锦竹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又有点了然。

      “那就别光写秤,写写看秤的人。”

      “王姨看秤时什么眼神,卖水果时怎么跟人聊家常,她儿子不回来,她对着那杆老秤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陆遥愣住了,脚步也慢下来。他看着柳锦竹平静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豁然开朗。

      对啊。

      他一直在琢磨“物”的故事,却忽略了“人”在“物”前的状态。

      王姨的秤,陈老师的打字机,沈哥的刀,甚至吴奶奶的瓦盆……它们之所以动人,不是因为它们本身,而是因为它们被某些人,用某种方式,放在了生命里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上。

      “我懂了,”他低声说,眼睛发亮,“柳锦竹,你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带着点兴奋和由衷的佩服。柳锦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回头,但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

      “少来。”她语气平淡。

      到了图书馆,两人各自找书。陆遥在地方志和老报纸区翻找,柳锦竹在摄影和社科区。偶尔目光在书架间相遇,陆遥会对她咧嘴笑笑,柳锦竹则移开视线,但表情是松的。

      陆遥找到几本八十年代出版的,关于本地民俗和饮食的小册子,纸页泛黄,字迹模糊。

      他如获至宝,小心地拍下需要的段落。其中有一页,提到了槐安里早年有个“汪记酱油铺”,用的古法酿制,味道醇厚,后来倒闭了。他想起陈叔炒饭时用的,好像就是一家老字号酱油,不知道有没有关系。

      他把这页拍下来,准备回去问问陈叔。

      回去的路上,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暖橘色。两人手里都拿着书,慢慢走着。

      “今天谢谢了。”陆遥说。

      “谢什么?”

      “谢你……提醒我。”陆遥挠挠头,“我那笔记,之前总想写得‘高级’,反而把自己绕进去了。你一说,我就明白了,就写看到和感觉到的就行。”

      “本来就是这样,搞那么复杂干嘛。”

      陆遥看着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侧脸,心里软软的,暖暖的。

      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走到槐安里岔路口,该分开了。

      “明天见。”柳锦竹说。

      “明天见。”陆遥看着她,加了一句,“柳锦竹。”

      他又连名带姓地叫了一次,这次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

      柳锦竹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夕阳的光在她眼底跳跃,看不清情绪。

      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陆遥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消失在巷子拐角。

      晚风吹过来,带着不知哪家炒菜的香气。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满满当当的,都是这个漫长夏日里,平凡又踏实的好光景。

      手机震动一下,母亲发来了消息:“晚上回家吃饭吗?你爸买了烤鸭。”

      他打字回复:“回。给我留只鸭腿!”

      发送。

      随后,他迈开步子,朝着家的方向,也朝着明天一定会再次亮起灯火的“栖里小馆”的方向,轻快地走去。

      夏日的白昼正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