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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毕业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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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辩结束后的第一个清晨,陆遥醒得比闹钟还早。
天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是属于初夏清亮亮的灰蓝色。他盯着天花板角落一小块水渍留下的淡黄色印子,看了几分钟,然后坐起身。
毕业了。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什么实感,倒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知道在那儿,但摸不着边。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点开,背景音里有早市的喧闹:“遥遥,醒了吧?今天答辩完回家吃饭,你舅他们都说要来。我买条鲈鱼,清蒸,啊?”
他回了个好,下床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下有点淡青,是前几天熬夜准备答辩弄的,但眼睛挺亮。他对着镜子咧嘴笑了笑,试图找回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劲儿,但嘴角的弧度好像有点僵。
算了。他抓了抓睡得乱翘的头发,套上T恤短裤,抓起钥匙就离开了宿舍。
学校离槐安里不算远,不到半小时的脚程。陆遥踏入巷口时,清晨的槐安里还没完全醒透。
石板路被夜露打得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空气里有隔夜雨水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煤球将燃未燃的烟呛气。
路过“栖里小馆”,玻璃门还关着,里面黑着灯。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这个点,沈哥应该刚起,在熬粥。奚望姐可能刚开始对账。柳锦竹……她大概也刚醒,或者根本没睡,在电脑前修昨晚拍的照片。
想到柳锦竹,陆遥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被羽毛尖搔过。
昨晚巷子口分别时那句“明天见”,这两天总在他脑子里打转。不是刻意去想,是它们自己会冒出来,带着点甜丝丝的回味。
他甩甩头,把这点旖旎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走到巷子口的水果摊,王姨正把一箱箱新鲜果子搬出来。看见他,王姨直起身,捶了捶腰:“哟,小陆,这么早?今天没去店里?”
“王姨早,”陆遥笑着凑过去,顺手帮她搬了箱最沉的橙子,“今天家里有事,晚点过去。这橙子看着不错,甜不甜?”
“甜!刚到的,给你拿俩尝尝?”王姨说着就要挑。
“不用不用,”陆遥赶紧摆手,“我空着手呢,下回买。走了啊王姨!”
走出槐安里,穿过两条街,就是他家住的老居民区。
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总共六层,没电梯。他家在四楼。楼道里飘着谁家煎蛋的香味,还有隐约的早间新闻播报声。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
更浓郁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母亲在厨房忙活,抽油烟机轰鸣。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早报,听见动静,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答辩怎么样?”
“还行,过了。”陆遥换鞋,语气尽量轻松。
父亲“嗯”了一声,重新低头看报。
“去洗把脸,帮你妈摆桌子。你舅他们快来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就像被按下了某种熟悉的循环键。
亲戚陆续到来,带着水果和关切。客厅里充满寒暄、笑语、和茶杯磕碰的轻响。陆遥穿梭其间,倒茶,递烟,接话,脸上是让人挑不出错的笑容。
他擅长这个。
从小就是。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插科打诨活跃气氛,什么时候该安静听着,什么时候该把话题引开。
他是一条灵活的小鱼,在名为亲情的温暖水域里游刃有余地摆动,不让任何一点尴尬或冷场有机会沉淀下来。
直到午饭上桌,直到酒杯斟满,直到舅舅那句“工作有着落了吧”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激起了一圈他早已预料到,却依然无法完全免疫的涟漪。
饭桌上的对话,父亲平静的安排,母亲欲言又止的忧虑,亲戚们或直接或委婉的探询……一切都和以往无数次家庭聚会的尾声相差无几。
温吞沉重的压力,是夏日午后闷热无风的空气,无声地包裹上来,不激烈,却让人呼吸发沉。
他应付着,用一贯的笑容和轻松语气。
他提起小馆,提起“学东西”,提起“有收获”。他试图在那片名为“稳定”和“正经工作”的共识海洋里,为他自己选择的那条小小的,会摇晃的船,争取一点点理解和空间。
但回应他的,是父亲那句轻飘飘的“小馆毕竟不是个常事”,是母亲眼中化不开的愁,是亲戚们“慢慢来”的安慰背后,那点心照不宣认为他“还没定下心来”的潜台词。
陆遥脸上笑容没变,甚至更灿烂了些。
他给舅舅斟酒,给舅妈夹菜,讲起学校里答辩时的趣事,把话题带向安全的方向。
心里那点因为毕业和昨夜与柳锦竹之间微妙进展而生出的欢喜,恍若被戳破的肥皂泡,无声地瘪了下去,只剩一点湿漉漉的痕迹。
饭后喧嚣散去。他帮着收拾完满桌狼藉,洗了手,走到玄关。
“这么晚还出去?”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回店里看看,明天一早要备料。”他套上鞋,语气自然得像真的,“沈哥交代了。”
母亲擦着手走出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别熬太晚。”
“知道了妈。”
推开门,夏夜的暖风涌进来。他走下楼梯,穿过熟悉的小区,走进槐安里,走到“栖里小馆”门口。看着里面透出的暖黄灯光,他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店里已经打烊了,整洁安静。沈知恒在清理灶台,奚望在算账,柳锦竹靠在窗边看电脑。
一切如常,是他这两个月来最熟悉、也最安心的景象。
“回来啦?”奚望抬头。
“嗯,中午在家里吃了个饭。”
他热了沈知恒留的晚饭,排骨豆角,扎实入味。吃着饭,胃里暖了,身上那层无形的压力似乎也被这熟悉的滋味和氛围,烘得松散了些。
柳锦竹就在旁边,专注地看着屏幕。他偶尔瞥一眼她的侧脸,心里那点沉滞,好像也跟着她沉静的眉眼,慢慢沉淀下来,不再那么扰人。
吃完饭,收拾完。奚望和沈知恒先后离开。柳锦竹也关了电脑,看向他。
“一起走?”她问得很自然。
“啊?哦,好。”
两人并肩走进夜色中的巷子。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轻轻回响。夜晚的槐安里比白天安静,生活从喧腾的表象沉入温暖的里子。
“你爸妈……又说工作的事了?”柳锦竹忽然问,声音清晰。
陆遥脚步微不可察停滞一瞬。
他没想到她会注意到,更没想到她会直接问。
“嗯,”他应道,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老生常谈,让我去试试什么单位的合同编。”
“你怎么说?”
“我说我在小馆学东西呢,挺有收获。”
柳锦竹回了个哦,没再接话。沉默重新落下,但并不尴尬。陆遥发现,和她在一起,很多时候不说话,反而比硬找话题更舒服。
走到岔路口,她住左,他住右。
“我往这边。”柳锦竹指了指左边。
“嗯,我这边。”陆遥指右边。
两人在路灯下站定。光影模糊了巷子的杂乱,让此刻显得有几分不真切的静谧。
“陆遥。”柳锦竹忽然连名带姓叫他。
陆遥心头一跳,看向她。
夜色里,她的眼睛很亮,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要是……要是觉得那工作真可以去试试,就去。不用觉得……对不起谁,或者一定要在这儿。”
她说得很平淡,没有试探,没有挽留,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陈述一个可能性,给他一个选择的出口。
陆遥看着她,心里那点被她轻易看穿的窘迫,和一天下来积累的温吞憋闷,忽然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晰的,从胸腔里漫上来的暖意和坚定。
“我不去。”
他说话声音放轻,但在寂静的巷口格外清晰。
“那儿没意思。这儿,”他指了指脚下这条昏暗嘈杂,却让他无比踏实的巷子,又抬眼,看向她映着路灯微光的眼睛,“有意思。”
柳锦竹看着他,看了几秒。她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哦。”她说,然后转身,挥挥手。
“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陆遥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巷子的阴影里,直到背影完全融入夜色。
他在路口又站了一会儿,夏夜温热的空气包裹着他,带着复杂而熟悉的气味。心里的那股不适感,被刚才那简短的对话,悄然冲散了许多。
他知道,压力还在。父母的期望,那些关于“稳定”和“未来”的沉重话题,都还在那里,不会轻易散去。
但至少此刻,走在这条他从小跑到大的巷子里,想着明天要去的那间亮着温暖灯光的小店,和店里那几个人,心里是平静的。
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