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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神秘老粉 ...

  •   陈老师那台打字机的照片,反响比王姨的秤还要好些。柳锦竹的粉丝数在那两天悄悄涨了几千。

      她没太在意这些数字,她更在意的是那个名叫“远巷”的老粉在每条动态下,越来越长的评论。

      秤那条下面,他写:“姐,这张好,有重量。”

      打字机这条,他写:“这台机器吃过字,也差点被字吃了,好照片啊。”

      再往前翻,她春节发的雪夜巷景,他评论:“虽然冷,却也静到心里。”

      很短的句子,但总能戳中她按下快门时,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那点东西。

      这种感觉有点怪。

      如同是你独自走在一条漆黑的路上,忽地发现身后不远处,一直有道安静的脚步声跟着,不靠近,但始终在。你停下,那脚步声也停下。你走,它又响起。

      她没回复过,但每次发新图,会下意识地等一等,看看那个ID会不会出现。

      又是一个寻常的午后,柳锦竹在店里修图。陆遥在隔壁桌研究新到的饮料该怎么摆进冰柜,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放前面……这个太甜了小姑娘不爱喝,塞后头……”

      “陆遥。”柳锦竹忽然点名,眼睛还盯着屏幕。

      “啊?柳姐啥事儿?”

      “吴奶奶那边,你后来还去过吗?”

      “前两天送过一次菜,就沈哥多炖的那点萝卜排骨,我顺路捎过去了。吴奶奶收了,还给了我一小袋自己晒的萝卜干,说让沈哥炒菜用。怎么了?”

      “她提过那盆仙人掌吗?”

      “提了一嘴,说开败了。”陆遥想了想,“不过她又指着窗台另一个小瓦盆,说那里面是她老伴留下的什么花种子,好多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出芽。她还问我会不会看。”

      “你怎么说?”

      “我能会看啥呀,我就说,您试试呗,春天了,浇点水,晒晒太阳,万一活了呢?吴奶奶听了,好像……有点高兴?”

      柳锦竹没说话,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屏幕上,是陈老师那双抚摸着冰冷打字机键盘,布满皱纹的手。

      “柳姐,”陆遥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你是不是……想拍吴奶奶了?”

      柳锦竹抬眼看他。

      年轻的眼睛很干净,里面是浮于表象的疑问,还有一点点埋藏眼底的了然和深沉。

      “不知道。”她实话实说。

      “她的东西……好像没什么可拍的。一间旧屋,几盆花,一些拿不走也说不清的念想。”

      “那才难拍啊。”陆遥说,语气难得认真,“王姨的秤,陈老师的打字机,东西就在那儿,故事也绑在东西上。吴奶奶的那些……好像都在看不见的地方。可我觉得,那才更要命。”

      柳锦竹看着他。

      陆遥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不再直视:“我就瞎说的啊。”

      “没有。”柳锦竹转回屏幕,语气平淡,“你说得对。”

      是更难。

      那些没有实体的记忆,那些融入日常呼吸的习惯,那些对着一盆可能永远不会发芽的旧花种的、近乎顽固的期待。怎么拍?拍了,又能传达出什么?

      她忽然有点烦躁,合上电脑。“我出去走走。”

      “哦,好。”陆遥看着她背上托特包走出店门,张了张嘴,最后也没喊住她。

      柳锦竹没走远,就在槐安里漫无目的地乱转。

      午后阳光正好,巷子里弥漫着慵懒的气息。

      她路过王姨的水果摊,王姨正麻利地给客人称苹果,电子屏的数字跳动着。那杆老秤大概还收在木箱里。

      不知不觉,她又走到了吴奶奶住的那条窄巷口。巷子深处很安静,那扇小木门关着。

      她站在巷口看了会儿,没进去,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手机震了,是陆遥发来的语音。

      柳锦竹点开,是他压低了的声音,背景有点嘈杂。

      “柳姐,那个……我刚想起来,吴奶奶好像说过,她老伴留下的不只是花种子,好像还有几本自己钉的本子,上面记了些什么,但她眼睛花了,看不清了。你要不要……问问这个?”

      柳锦竹停下脚步,手指悬在屏幕上。

      她没有立刻去找吴奶奶,而是拐去了便利店。周姐正在理货,看见她,笑了笑:“小柳,来啦?”

      “周姐,”柳锦竹走到柜台边,“想跟您打听个事儿。巷子深处的吴奶奶,您熟吗?”

      “吴奶奶啊,熟。在这巷子住了快四十年了吧,比我还早。人挺好,就是话少,耳朵也不灵了。老伴走了有十多年了,儿女在外地,不怎么回来。”

      “她老伴……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文化人。以前好像在什么厂里做宣传,能写会画的。人挺和气,见谁都笑眯眯的。就是身体不好,走得早。”

      “听说他留了些本子?”

      “本子?”周姐摇摇头,“这我不清楚了。吴奶奶不怎么提以前的事。倒是……”

      “前两年街道搞卫生,清出些不要的旧东西,我看吴奶奶站在一个破箱子前看了好久,后来从里面捡出个小铁盒拿回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

      柳锦竹道了谢,买了瓶水,走出便利店。阳光刺眼,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冰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脑子似乎清醒了点。

      她没有回店,而是直接去了吴奶奶家。这次敲门的声音大了些。

      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开。吴奶奶看见是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她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昏暗,整洁,有股旧物的沉味。

      窗台上,那盆开败的仙人掌还在,旁边多了个小小的瓦盆,土是新翻过的,浇了水,在阳光下显得湿润。

      “坐。”吴奶奶指了指凳子,自己慢慢在床边坐下。

      “奶奶,”柳锦竹没绕弯子,“听陆遥说,您老伴留下些本子?我……能看看吗?”

      吴奶奶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过了几秒,才很慢地站起身,走到那个旧五斗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她弯腰翻了翻,拿出一个用深蓝色布包得方正正的东西。

      布一层层揭开,里面是几本大小不一的笔记本。

      封面是那种老式的硬壳,有的已经破损,用线粗糙地缝过。纸页泛黄,边缘起了毛。

      吴奶奶把本子递过来,手不断颤抖着。“都是他记的。杂七杂八,我也看不懂。”

      柳锦竹接过,小心地翻开第一本。字是竖排的钢笔字,很工整,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内容很杂,有抄的诗句,有工作的流水账,有天气记录,还有一些简单的、像是随手画下的花草草图。

      她翻了几页,看到某一页上写着:“三月十五,晴。槐安里东头老槐树发新芽,嫩绿可喜。阿英说像娃娃的手。午饭后同去看了,风暖。”

      阿英。大概是吴奶奶的名字。

      她又翻了一页,是幅简单的铅笔素描,画着一盆花,线条稚拙,但形态抓得很准。旁边写着:“阿英养的茉莉,今日开第七朵。香。”

      再往后翻,记录变得稀疏,字迹也越发潦草。有一页只写了四个字,笔力很重,墨水几乎透到纸背:“痛。但无妨。”

      最后一本最薄,记录也最少。

      最后一页,字迹已经歪斜得难以辨认,但柳锦竹勉强认出,写的是:“种子收好。春来,种下。替我看看。”

      她合上本子,抬起头。吴奶奶正看着她,目光平静,但眼眶有点红。

      “他走之前,糊里糊涂的,就记得这个。”

      吴奶奶的声音很轻,指了指窗台上那个小瓦盆。

      “让我别忘了。我年年春天都试试,没出过芽。大概……是放坏了。”

      柳锦竹抱着那几本硬壳笔记本,没说话。她能感觉到纸张粗糙的质地,能闻到陈年的墨水和灰尘的味道。

      很轻的几本册子,却沉得她手臂发酸。

      “奶奶,”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这些……能借我看看吗?我拍下来,很快还您。”

      吴奶奶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你看吧。我看不清了,放着也是放着。”

      “谢谢。”柳锦竹把本子重新用布包好,抱在怀里。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窗台上,那盆新浇过水的瓦盆,在阳光下一片安静。土是黑的,看不到任何绿意。

      “会出的。”她忽然说,声音不大,但清晰。

      吴奶奶抬起眼。

      “春天还长。”

      柳锦竹说完,转身走出了那扇低矮的木门。

      巷子里的阳光依旧明亮,暖风拂面。

      她抱着那包本子,走得很慢,心里那点持续了许久的烦躁和滞涩,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

      当你真正触摸到时间的重量,看到生命在无常面前,依然固执地试图留下一丝痕迹的努力时,就会升起的近乎肃穆的平静。

      回到店里,陆遥立刻迎上来,看到她怀里的布包,眼睛瞬间瞪大了:“柳姐,这……你真借来了?”

      “必须啊。”柳锦竹把布包小心地放在窗边自己常坐的位置旁,没立刻打开。

      “吴奶奶说啥了?”

      “没说什么。”柳锦竹坐下,打开电脑,语气平常,“就是说,本子她看不清了,让我看看。”

      陆遥还想问什么,被从操作间走出来的沈知恒看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沈知恒手里端着一小碟刚切好的酱肉,放在柳锦竹手边,什么也没说,又回去了。

      奚望在核对明天的采购单,抬头看了她一眼,也没问。

      柳锦竹夹了片酱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肉很香,咸淡正好。她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又看了看手边那个深蓝色的布包。

      她再次点开社交平台,发了一条很短的新动态。没配图,只有一句话:

      “有些东西没有形状,但比石头还沉。有些等待没有声音,但震耳欲聋。”

      发完,她合上电脑,拿起布包,转身上楼。

      楼梯上到一半,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是“远巷”,在她新动态下第一个评论。

      只有两个字,加一个句号。

      “懂了。”

      柳锦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上楼。

      脚步声在安静的楼梯间里,一声又一声响着。

      春天傍晚的风,从楼道的气窗吹进来,带着暖意,和远方模糊的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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