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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陈文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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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姨那杆老秤的照片,柳锦竹挑了光线最好的三张,简单调了色,在凌晨一点发在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
没有配长文,就一行字:“巷口水果摊,王姨的秤。用了二十年,她说‘秤砣虽小压千斤,人心歪了秤不平’。”
发完她就去洗澡了。出来时手机提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她擦着头发点开,消息栏多了几百个赞和几十条评论。
“竹子姐深夜放毒!这光影绝了!”
“突然想我外婆了,她以前也有这么一杆秤。”
“泪目了,现在都是电子秤,缺了点味道。”
“王姨还在摆摊吗?下次去买水果支持!”
“只有我注意到博主凌晨一点还在发图吗?竹子姐注意休息啊!”
她一条条翻过去,手指停在屏幕上。评论区很热闹,但和她预想的差不多。没有那条刺眼的“腻了”,但也没有更多了。
手指往下滑,看到“远巷”的评论,是那个说过“腻了”的老粉,这次他写:“姐,这张好,有重量”
柳锦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好久,锁屏,关灯,躺下。
黑暗中,手机屏幕又微弱地亮了一下,大概是又多了几个赞。
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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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她来店里,陆遥正趴在收银台上刷手机,看见她立刻举起屏幕。
“柳姐!你昨晚发的那杆秤,点赞好几千了!看这条评论,说想他外婆了!”
“嗯……你网速还挺快啊?”柳锦竹心里萌生出一丝怪异感,很快就被她压下。
她走到操作间窗口,沈知恒在熬粥,小米粥的香气温吞吞地飘出来。
“还有这条,问王姨还在不在摆摊,说要去支持!”陆遥很兴奋,“咱要不要告诉王姨?她肯定高兴!”
“你看着办。”柳锦竹倒了杯水,靠在窗边喝。
晨光很好,巷子里的喧嚣刚刚开始。
“得嘞!我这就去!”陆遥放下手机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柳姐,冰箱上那些纸条,下一个你想找谁?”
柳锦竹看向冰箱。
那些纸条还贴着,在晨光里边缘有点毛。她的目光扫过,停在一张字迹工整的纸条上:“老式打字机,父母遗物。陈文德。”
“这个。”她走过去,把那张纸条揭下来。
陆遥凑过来看:“陈文德……陈老师?是不是以前巷子那头小学的那个?我好像有印象,挺严肃一老头。”
“去看看就知道了。”柳锦竹把纸条对折,塞进托特包侧袋。
上午的客流量平稳。
柳锦竹在窗边修图,把王姨的其他照片也整理出来。她修得很慢,更多时候是在看。看王姨手上的茧,看秤杆上模糊的星点,看铁皮棚缝隙漏下的那束光……
手机里传来平台推送的提示音。
是她那条动态上了同城热门。点赞数又跳了几千。她瞥了一眼,没点开,继续拖动着照片的曲线。
午饭时间,王姨居然来了,手里还提着一袋刚下来的草莓,红艳艳的,上面还带着水珠。
“小陆跟我说了,”她有点不好意思,把草莓放在收银台上,“就几张照片,还麻烦你们……”
“不麻烦。”奚望接过草莓,微笑,“照片拍得确实好。”
“是拍得好。那个……我儿子早上也看见了,还给我打电话了。说……说拍得挺好。”
她说这话时,眼睛有点亮,虽然努力想显得平静。柳锦竹点点头:“您喜欢就好。照片我洗出来,过两天给您。”
“哎,好,好!”王姨连连点头,又站了会儿,才转身离开,脚步似乎比平时轻快些。
陆遥洗了草莓分给大家,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甜!王姨这草莓可以啊!柳姐,你下条内容是不是能发这个?‘博主深夜发图,第二天收到当事人投喂’,多好的后续!”
柳锦竹白他一眼,拿起颗草莓。
确实甜,汁水丰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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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按纸条上的地址找过去。
槐安里小学是栋很旧的红砖楼,藏在巷子深处。退休教师宿舍就在学校后面,一排低矮的平房。陈老师住在最里面那间。
开门的是个清瘦的老人,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看了看柳锦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纸条,点点头:“进来吧。”
屋子很小,但整洁得近乎刻板。
书很多,整整齐齐码在墙边的书架上。窗前一张旧书桌,上面盖着块深绿色的绒布。陈老师走过去,很小心地掀开绒布。
下面是一台老式打字机。
黑色的金属机身,有些地方的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黄铜色。键盘上的字母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但还能辨认。旁边散落着几页泛黄的纸,上面是打字机敲出的、略显模糊的字符。
“这是我父母留下的,他们以前是报社的。这台机器,打过很多文章,也打过……很多不该打的东西。”
他拿起一页纸,递给柳锦竹。纸很脆,她小心接过。上面是竖排的文字,内容是关于什么生产建设的,语言风格是几十年前的。
“后来运动,这台机器差点被砸了。是我父亲的学生偷偷藏起来的,等风头过了才还回来。”
陈老师边说边抚摸着冰冷的金属机身。
“再后来,我父亲不写了,母亲也不写了。机器就收起来了。我教书那些年,偶尔拿出来擦擦,但也没再用过。”
“您不写点什么吗?”柳锦竹问,打开录音笔。
“我?”陈老师摇摇头,“我是教数学的。数字比文字干净,不会出错,也不会惹麻烦。”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淡,但柳锦竹听出了一点什么。她举起相机,拍了几张打字机的特写。
磨损的键盘,泛黄纸张上的字迹,老人抚摸机身时布满皱纹的手。
“能看看您父母写的其他东西吗?”
陈老师沉默了一下,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沓用细绳捆好的信笺,还有几张老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一对穿着中山装和旗袍的年轻男女,站在一栋老建筑前,笑容很淡,但眼神明亮。
“这是我父母结婚时拍的。”陈老师指着照片,“这栋楼后来拆了,就在现在百货大楼那儿。”
柳锦竹拍下照片,拍下那些信笺,拍下老人指着照片时微微颤抖的手指。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些泛黄的纸张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您父母……他们后来还好吗?”
“还好。活到了年纪,平静走的。这台机器,这些纸,就是他们留下的全部了。”
采访持续了不到一小时。
陈老师话不多,但每句都很清晰。柳锦竹离开时,老人送她到门口,忽然说:“那个……照片要是方便,也能给我洗一份吗?我子女都在国外,我想……留着,以后给他们看看。”
“好。”柳锦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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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店的路上,天还亮着。巷子里的孩子们放学了,追逐打闹着跑过。
柳锦竹走得很慢,脑子里还是那台沉默的打字机,和老人那句“数字比文字干净”。
推开店门,陆遥正在跟一个熟客吹牛,看见她立刻凑过来:“柳姐!怎么样?打字机酷不酷?”
“还行。”柳锦竹放下包,倒了杯水。
奚望在核对账单,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沈知恒在备晚上的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沉稳。
“陈老师有故事吗?”陆遥追问。
“有。”柳锦竹喝了口水,“但不多。父母是报社的,机器差点被砸,后来不写了。他是教数学的。”
“就这?”
“就这。”柳锦竹放下杯子,走到窗边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还要怎样?”
陆遥挠挠头,没再问,转身去擦桌子了。
柳锦竹导入照片。
黑色的打字机在屏幕上放大,每一个磨损的按键,每一道划痕,都清晰可见。
她挑了几张光线最好的,简单处理,在晚饭前发了出去。
这次配文更短:“一台差点被砸掉的老打字机。陈老师说:‘数字比文字干净。’”
发完,她合上电脑,没看评论。窗外夕阳正沉,把槐安里的屋顶染成暖金色。
晚饭是简单的葱油拌面。四个人围坐一桌,安静地吃。
陆遥几次想说话,看看柳锦竹,又憋回去了。
吃到一半,柳锦竹手机震了。她瞥了一眼,是平台推送,说新动态评论过百了。
她没点开,继续吃面。
饭后,陆遥洗碗,奚望算账,沈知恒收拾操作间。柳锦竹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电脑。
评论栏里很热闹。
有人在猜打字机的型号,有人在回忆自己用打字机的童年,有人感慨那个年代文字的重量和危险,也有人单纯夸照片拍得好。
她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ID,还是那个老粉。这次他评论:“这台机器吃过字,也差点被字吃了。好照片。”
柳锦竹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然后她点进“远巷”的主页。
头像是一片空白,简介没写,动态寥寥无几,只有零星转发过几条文学和艺术相关的讨论。
“远巷……”柳锦竹小声呢喃着。
这个名字,是指远方的巷子?还是……在远处看着一条巷子?
想不出来就不想。
她关掉页面,打开素材文件夹。陈老师的照片,王姨的照片,还有之前拍的无数槐安里的日常,都在里面。
她一张张翻过,第一次没有去想“点赞”“评论”或者“流量”。
她只是在看。
看那些被岁月磨损的物件,看那些被生活雕刻的面孔,看这条巷子里,那些几乎要被遗忘的,时间的痕迹。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陆遥发来的,一张截图,是她那条打字机动态下的评论区,他在一条夸赞的评论下面回复:“谢谢喜欢!拍摄者是我们‘栖里小馆’的御用摄影师!店里饭也好吃,欢迎大家来打卡!”
后面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柳锦竹看着那张截图,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春天夜晚的风,带着暖意,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