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安里小食记》三九苓

2、第 2 章 新的开始

　　早上奚望被卷帘门拉起的哗啦声惊醒时，天刚泛青。

　　声音来自斜下方，不止一处，此起彼伏，先是早班摩托的突突声，随后传来远处垃圾车的轰鸣。

　　她在床上躺尸片刻，才渐渐适应这份喧嚣。

　　起床，煮个昨晚买的挂面。

　　清汤寡水，卧了个鸡蛋。

　　她端着碗站在窗边。

　　陈哥炒饭的老板正把一桶清水泼在门口地上，唰啦一声，腾起些微尘土。水果摊的老板娘把成箱的水果搬到门外，橙黄橘绿，颜色鲜亮得扎眼。

　　那个昨晚在楼梯间的男人不在，剩下几个泡沫箱安静地呆在墙角。

　　她正观察着，楼下“好味多”便利店的门开了。

　　昨天傍晚在门口打电话的高挑栗发女人走了出来。

　　今天她换了件露脐短恤，低腰牛仔裤，托特包依旧很大，手里拿着杯豆浆，咬着吸管。

　　她没急着走，靠在门边，目光扫过巷子。

　　目光从陈哥炒饭，到水果摊，到对面晾晒的衣服。然后不经意间，往上抬了抬，掠过了奚望这扇窗。

　　奚望下意识地往后侧了侧身。

　　女人没什么表情，看那一眼也像是无意识的。她很快低下头，单手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眉头又习惯性地微微蹙起。

　　一只玳瑁猫从巷子角落溜出来，熟门熟路地走到便利店门口，蹭女人的裤脚。

　　女人停下打字，弯下腰，用空着的手轻轻挠了挠猫的下巴。猫发出响亮的呼噜声。她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那个因为蹙眉而显得有点“凶”的侧脸，瞬间柔和了许多。

　　“柳锦竹！你的快递！”水果店老板娘探出头喊了一声，手里拿着个小盒子。

　　“谢了，王姨。”

　　被叫做柳锦竹的女人直起身，接过快递，顺手塞进大托特包，对猫摆了摆手，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步子迈得大，很快消失在拐角。

　　柳锦竹。

　　奚望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手里的面有点坨了。她几口吃完，洗了碗。时间还早，但她不想再待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

　　还是决定出去转转，也许，去看看那家贴着“旺铺转让”的店？

　　白天的槐安里，细节更加清晰。

　　墙面剥落的水渍，空调外机上厚厚的积灰，防盗窗内摆着的葱蒜盆，从低矮窗户里传出的电视剧对白。生活以最原本的面目摊开着。

　　那家待转让的店在巷子中段靠里的位置，卷帘门紧闭。转让的白纸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她凑近看，面积确实不大，透过灰蒙蒙的玻璃，勉强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有些杂物。位置也说不上好，藏得有点深，但也不算完全偏僻。

　　她思考了一会儿，记下了纸上那个手写的电话号码。

　　继续往前走，巷子快到尽头的地方，意外地发现一个小小的社区健身角，放着几样锈迹斑斑的器材。边上，有个很小的花坛，种着些寻常的月季和太阳花，倒是开得热闹。

　　花坛边蹲着个人。

　　浅灰色连帽衫，头发有点自然卷。是昨天早上在便利店门口逗猫的那个年轻人。

　　他正举着手机，对着花坛里的太阳花拍照，角度压得很低，神情专注。拍了几张，他低头查看，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似乎不太满意，又调整角度，再拍。

　　奚望从他身边经过，他浑然未觉。直到她走开几步，他才拍完，抬起头，呼了口气。

　　看见奚望，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点阳光又干净的笑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很快收起手机，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步子轻快，嘴里似乎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回到3栋楼下，还没进门，就听见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从一楼那户门里传来。

　　说的是本地话，语速很快，奚望听不懂具体内容，但能听出怒气。有女人的尖声，也有男人粗哑的吼叫，中间夹杂着什么东西摔碎的刺耳声响。

　　楼洞里几个正要出门的住户，都见怪不怪地绕开，或加快脚步。奚望犹豫了一下，也低头快步上楼。争吵声被关在身后，变得模糊。

　　回到504，关上门，楼下的争吵被彻底隔绝。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刚才外面那个鲜活、嘈杂、充满摩擦的世界，瞬间退远，变成隔着一层玻璃的模糊背景。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邮箱图标上又多了几个红点。她依次点开，大部分是垃圾邮件，有一封是前公司HR发来的离职流程确认函。

　　她扫了一眼，关掉。

　　随即点开了本地的招聘网站。界面花花绿绿，职位密密麻麻。

　　滑动鼠标，目光掠过那些“资深”、“主管”、“经理”的头衔，那些熟悉的行业术语和技能要求。

　　胃里有点犯恶心，她关掉了网页。

　　目光落在桌面那个记着转让电话的便签条上。

　　她拿起手机，对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最终没有拨出去，只是把便签条贴在了电脑屏幕边缘。

　　无所事事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很快到了傍晚，她又下楼吃炒饭。陈哥的摊子前依旧热闹。她照例要了蛋炒饭，站在老位置吃。今天柳锦竹没有出现。那个拍花的年轻人也没看见。

　　后巷那边有动静。

　　她侧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在。

　　还是蹲在那里，背对着巷子，但这次不是在摆弄植物，而是在切东西。

　　他手里拿着把窄长的刀，在旁边的砧板上切着什么，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砧板旁放着几个小碗，里面有些红红绿绿的看不清。

　　他切得专注，肩膀的线条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偶尔有路过的邻居跟他打招呼，他头也不回，只是极轻微地点一下，手上不停。

　　奚望看了他一会儿，直到炒饭吃完。离开时，她特意从后巷另一头绕了一下，经过他身后不远处。

　　这次闻到的，不再是草药油垢味，而是一股带着辛辣的清新香气，像是……薄荷？还有别的香草？

　　男人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奚望加快脚步走开了。

　　夜色渐浓，她回到房间，没有开大灯。顺路买的绿萝在窗外霓虹映照下，轮廓模糊。

　　一切还很陌生。

　　她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市声。争吵似乎已经停了，巷子恢复了夜晚的微妙喧闹。

　　槐安里的画卷，正在她眼前一点点展开，杂乱，鲜活，充满未曾预料的细节。

　　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闭上眼睛前，最后还在想——

　　明天，要不要去问问那家店转让的具体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