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城夏天》天上来星

3、粥煮多了 叫吃早饭

　　陆行驰是被蝉叫醒的。

　　那声音就在窗户外面，近得像贴在脸上叫。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脑袋上，闷了一会儿，没用。蝉根本不打算闭嘴。

　　他骂了一声，坐了起来。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亮晃晃的线。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脑子才慢慢开始转。

　　这是哪儿？

　　哦。在乡下的奶奶家。

　　不是城里那个有空调、有遮光窗帘、能一觉睡到中午的房间。

　　陆行驰揉了揉脸，从床上爬下来，拖着拖鞋出了房间。

　　楼梯还是水泥砌的，踩上去有点凉。他往下走了两级，听到堂屋里传来说话声。

　　“那孩子看着挺好的，就是不怎么说话。”

　　是奶奶的声音。

　　“可不是嘛，来了就关在房间里，叫他吃饭才下来。”另一个声音，有点耳熟。

　　陆行驰又往下走了两级，探头一看。

　　奶奶正和隔壁那个老太太坐在堂屋里说话。两个老人家一人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桌上放着两个茶杯，像是在唠家常。

　　“行驰起来啦？”奶奶先看见他，“这是隔壁沈奶奶。”

　　“沈奶奶好。”陆行驰说。

　　沈奶奶笑眯眯地看着他：“这孩子长得真精神。我家时安跟你一般大，没事的时候你们可以一起玩。”

　　又是这句话。

　　陆行驰“嗯”了一声，没接茬。他往厨房走，听到身后沈奶奶又说：“我家那个呀，就是太闷了，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话……”

　　“行驰也闷，”奶奶接话，“小时候话多得很，现在大了，什么都不跟奶奶说了……”

　　陆行驰加快了脚步。

　　厨房里，灶台上温着一锅粥，旁边有一碟咸菜和一个馒头。他盛了一碗粥，就着咸菜馒头吃了，肚子填饱之后，脑子终于彻底清醒了。

　　他洗完碗出来，沈奶奶已经走了。

　　奶奶坐在堂屋里择菜，见他出来，抬头说：“你帮奶奶去隔壁借把剪刀，我那个找不着了。”

　　陆行驰愣了一下：“隔壁？”

　　“对，就隔壁沈奶奶家，你去敲门就行。”奶奶说得理所当然，低头继续择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陆行驰张了张嘴，想说“不想去，懒得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快去，”奶奶看他站着不动，又催了一句，“等着用呢。”

　　陆行驰这才转身往外走。

　　陆行驰站在隔壁院门口，犹豫了两秒。

　　门没关，虚掩着，露出一条巴掌宽的缝。从缝里看进去，能看到院子里晒着两件T恤，一件白的，一件深灰的，在风里轻轻晃。

　　他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这次重了一点。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从屋里走出来。

　　门被从里面拉开。

　　沈时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没怎么打理，垂了几缕在额前。他好像也是刚起来没多久，脸上还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倦意。

　　看到陆行驰，他顿了一下。

　　“咳。”陆行驰把手插进裤兜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局促，“我奶奶让我来借把剪刀。”

　　沈时安看着他，没说话。

　　“剪刀，”陆行驰重复了一遍，“剪东西的那种。”

　　沈时安这才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意思好像是：进来等。

　　陆行驰愣了一下，然后迈过门槛，跟了进去。

　　沈时安家的院子跟他家的差不多大，格局也像，但收拾得不太一样。墙角种了一丛栀子花，开着几朵白的，香气淡淡的，混在早晨的空气里。那棵树的大半边枝丫从墙那头伸过来，遮住了院子一角，漏下一地碎光。

　　沈时安进屋去了，留他一个人在院子里。

　　陆行驰站在栀子花旁边，等了大概有十几秒。他听到屋里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抽屉拉开又合上，然后又是脚步声。

　　沈时安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剪刀。黑色的，看着挺旧的，但刀刃很亮，磨过的。

　　“给。”他把剪刀递过来。

　　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沈时安的手指是凉的，不知道是不是刚洗过手。

　　陆行驰接过剪刀，握在手心里：“谢了。用完还你。”

　　沈时安“嗯”了一声。

　　又是嗯。

　　陆行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沈时安还站在院子里，阳光从那棵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晃来晃去。

　　“你吃饭了吗？”陆行驰问。

　　沈时安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陆行驰把手插进裤兜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便：“我家粥煮多了，你要不要过来吃点？”

　　沈时安没说话。

　　陆行驰觉得自己可能是有点多管闲事了。他正准备说“算了当我没说”，沈时安开口了。

　　“等一下。”

　　陆行驰停下来，回头。

　　沈时安看了他片刻，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先回去。”

　　陆行驰没听懂。

　　“我洗把脸。”沈时安说，然后转身回了屋。

　　陆行驰站在门口，愣了愣。

　　这算是来还是不来？

　　他转身走回自己家院子，坐到台阶上，等。

　　等了大概三四分钟。不短，也不长。

　　大门那边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陆行驰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沈时安站在门口。换了件干净的T恤，头发好像也稍微弄了一下，脸上的倦意洗掉了大半。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进来吧。”陆行驰侧身让开。

　　沈时安迈过门槛，走进院子。他走得不快，目光扫了一圈——那棵树、晾衣绳上的衣服、墙角的水缸。

　　陆行驰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粥在厨房。”陆行驰说，带着他往屋里走。

　　奶奶从堂屋站起来了，笑眯眯地看着沈时安：“哟，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快进来坐，奶奶给你盛粥。”

　　沈时安看了陆行驰一眼。

　　陆行驰点了下头。

　　“谢谢奶奶。”沈时安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奶奶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转身就往厨房走：“等着啊，奶奶给你多盛点，看你瘦的。”

　　陆行驰听到“看你瘦的”这四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又一个奶奶觉得他瘦。

　　陆行驰看了沈时安一眼——确实挺瘦的。肩膀薄，手腕也细，白T恤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

　　他在桌边坐下，沈时安也跟着坐下了，隔了一个位置。

　　堂屋安静了一瞬，只有厨房里奶奶盛粥的声音和窗外没完没了的蝉鸣。

　　“你奶奶去赶集了？”陆行驰明知故问。

　　沈时安点了点头。

　　“哦。”陆行驰想了想，又找不到话了。

　　但奇怪的是，场面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尴尬。

　　可能是昨天的暮色已经替他们练习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