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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暮色里的眼睛 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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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陆行驰帮奶奶收了碗筷。
奶奶本来不让他动手,说他“好不容易来一趟,歇着去”。陆行驰没理,端着摞起来的盘子就往厨房走。经过堂屋门口的时候,他往外看了一眼。
隔壁院子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厨房窗户透出来,影影绰绰能看到有人影在晃动。
他多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碗放水池里就行,”奶奶跟在后面进来,“等会儿我来洗。”
“我来吧。”陆行驰说。
奶奶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往上弯了弯。
陆行驰拧开水龙头,一个一个冲盘子上的油。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外面的蝉鸣。奶奶站在旁边,没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爸给我打过电话了。”
陆行驰的手顿了一下,没吭声。
“他说你在学校……”奶奶斟酌了一下用词,“惹了点事。”
“他不是把我扔过来了吗。”陆行驰把冲好的盘子摞在沥水架上,语气听不出情绪,“眼不见心不烦。”
奶奶沉默了几秒,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胡说八道。你爸是你爸,奶奶是奶奶。你在这儿待多久都行,奶奶还能嫌你烦?”
陆行驰没回头。
水龙头还开着,水冲在他手背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知道没。”奶奶又拍了他一下。
“……知道了。”陆行驰说。
声音有点闷。
陆行驰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柜,关上门,转身发现奶奶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怎么了?”他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奶奶笑了笑,没说什么,伸手在他胳膊上又捏了一下:“去歇着吧。”
陆行驰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是“嗯”了一声,擦干手走了出去。
天还没完全黑透。西边的天际还剩一抹橘红,像是谁拿刷子随便抹了几笔,正被灰蓝色一点一点吞掉。蝉声比白天小了一些,但还在叫,没完没了,也不知道累。
陆行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仰头看那棵树。
暮色里的槐树比白天更沉,叶子黑黢黢的,密得像一片倒扣的乌云。树梢越过院墙,伸到隔壁二楼阳台旁边。那扇窗户还是关着的,里面没有灯。
他在院子里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来,掏出那包烟。
抽出一根,点上。
火光在暗下来的院子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抽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被风吹散,还没来得及成形就不见了。
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轻轻的,不紧不慢的,踩在水泥地上。
陆行驰偏过头。
隔着那道矮墙,他看到了那个人。
沈时安换了一件深色的T恤,手里拿着一瓶水,也走到院子里来了。他好像没注意到陆行驰,或者说,不在意。
他仰头看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行驰没出声。他就那么坐在台阶上,手里夹着烟,隔着矮墙看着沈时安。
晚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泥土气,把沈时安T恤的下摆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过了大概十几秒,沈时安的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落在了他身上。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矮墙对视了一瞬。暮色很暗了,陆行驰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那双眼睛,亮得很安静。
还是村口那个眼神。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陆行驰先把目光移开了。
陆行驰把烟叼在嘴里,低头在台阶上掐灭了火光,然后抬起头,声音有点含混:“你住二楼?”
沈时安没接话。
陆行驰抬下巴指了指自己家楼上:“我也住二楼。看到没,那棵树都长到你那边去了。”
沈时安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那棵树,又看回他脸上。
“嗯。”他说。
就一个字。
陆行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台阶上摁灭了。
“我叫陆行驰。”
沈时安看着他,没说话。
陆行驰以为他不会回话了,正准备把目光移开。
“沈时安。”
陆行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记住了。”
沈时安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院墙那边传来轻轻的关门声。
陆行驰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
蚊子开始咬他了。他拍了一下小腿,站起来,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沈时安。”他又念了一遍。
名字还挺好听的。
他转身回了屋。
奶奶正坐在堂屋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屏幕上闪着花花绿绿的光。见他进来,指了指茶几上的半个西瓜:“给你冰好了,用井水镇的,自己挖着吃。”
陆行驰“嗯”了一声,没急着吃,先上了二楼。
楼梯的灯是拉绳的,他摸黑找到绳子,拽了一下,昏黄的灯泡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了。
推开房间门,热风从窗户涌进来,窗帘被吹得鼓鼓的。他没关窗,直接走进卫生间。
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身上,带走了一天的汗和燥热。他洗得很快,胡乱擦了擦,套了条短裤就出来了。
倒在床上,木板床又咯吱了一声。
陆行驰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一路延伸到墙角。
隔壁没有声音。不知道沈时安在做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洗衣粉的味道还是很清晰,干净的,淡淡的。
楼下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听不清在放什么,只有模模糊糊的人声和背景音。
蝉还在叫。
陆行驰闭上眼睛。
这一天太他妈长了。
从城里被拽上车,一路开到乡下,村口碰到那个人,进奶奶家,碰到那个人,互通姓名,直到躺下。
他脑子里都是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了一遍,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清楚。
那个人叫沈时安。
沈时安。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次。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扯过来搭在肚子上。
窗外的蝉终于消停了一些,远处不知道哪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陆行驰迷迷糊糊地,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