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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边境(二) 这个看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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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开调整了一下呼吸,在抬头的时候已然笑了,眼角淡淡的纹路便纷纷扑闪着翅膀似的让这人的面孔柔和起来,卫言一时间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态度变化这么大,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对面的人态度特别诚恳地道了个歉,“不好意思,你吓到我了。你是我的律师吗?他们说让我在这里等的那位?”
卫言沉默地点点头,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也许开车太久都迷糊了,他竟然觉得对方温柔的说话声似曾相识,“我姓卫,如果你同意的话,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律师,我们之间的谈话都是保密的,你,”卫言调整了一下呼吸,不由得想起来自己刚才的第一个问题,“跟他们说了什么?”
季云开看向对面的人,他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气场天然,但如果不是颇正式的着装,会看起来更年轻。笑容还留在脸上,“姓卫,”他身子朝前凑了凑,“也是中国人来的?”
卫言用探究的眼神看了看这个年轻男人,他看上去好像一点儿都不慌张,一般来说这是个好兆头,可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人让自己有些不自在,他朝那双眸子看去,“对。但是季先生,恐怕你和我是不是中国人都对你的案子没什么帮助,我们还是…”
季云开的手指朝桌子上那一摞文件的方向敲了敲,“我的信息,可都在里面了。除非你也自报家门,卫律师,”他加重了这几个字,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起来,“我可不能信任你。”
卫言想骂人。
他很想把这一大摞废纸扔在这里然后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蛋留在这里黑乎乎的地板上自生自灭,但是,他咬住后槽牙,他不能。
季云开看出来了,从他听说会有他自己的律师来他就知道了,那么他才不会放过这么一个好机会,“我用公共律师也可以的,毕竟我只是热心市民,打了个电话…”卫言瞪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自己的客户抓住软肋,换成中文说道,“季先生说笑了,要是鄙人的能力不能被您认可,您自然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律师。不过我必须要说,虽然我执业时间不长,接手的案子却也不少,像您这种身陷麻烦还有心情娱乐自己的,真的不多。”
季云开抿着嘴唇,笑意还是流露不少。然后他点点头,抓抓短短的头发,“‘逼人’是什么意思?”他问完立刻发现对面的人脸黑了一点儿,决定跳过,顺杆儿爬,“有麻烦才有意思啊,你是律师,难不成没有这点儿精神?再说,”他毫不遮掩地打了个呵欠,“这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边说,边露出特别欠揍的一口白牙,“哈哈,”对面的人额头有点儿爆筋,季云开赶紧收,“敢问大名?”卫言看过他的脑袋,目光直接放在墙上一块儿颇显眼的黑灰,假装那颗头不存在,“言,卫言。在洛杉矶有自己的一个小律所,从业快四年了,进入庭审的案子胜率百分之九十。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我接过的案子少,运气好。开了我,省些麻烦。这趟算我白跑,不收你钱。”
季云开闲适地抱着双手,眯着眼嘿嘿笑了,对方不甘心吃亏又暗里自以为是的样子让他觉得很有趣,决定互相的试探可以暂时到此结束,“那怎么可能,卫言卫大律师,就你吧。”卫言特别慢地点了点头,好像吃了一口特别难吃的药一样抿了抿嘴唇,没有回怼,翻开桌上的文件,没想到对面这玩意儿又开口了,“卫言,”那人不客气地直呼其名,重新把地上的毯子拽起来裹上,“你看起来很贵,可我没有钱。”
…
果然案子审理的地点是第一场嘴仗。美国海关扣下季云开的时候只是简单例行盘问,本来人都要放走了,加拿大警方从屁股后面追了过来,要是季云开再走快那么两步,加拿大警方就算手再长也够不回来了,到时候无论怎么样这案子也得在美国审,可是季云开没有,他鞋底儿沾了块口香糖,想抠下来的时候听见后面的呼喝声,他虽然本能地想让让,躲了两步,但是由于完全没料到对方冲着自己而来以及一些别的原因,手臂被一把拽住了,按加拿大警方的说法,还基本上留在加拿大境内。
“基本上是什么意思?我们的海关可说已经进入美国领地了。”卫言丝毫不觉得这种细节可以被放过。
海关配合工作的警官点点头,“已经入境。”
加方的检察官又一次露出了卫言熟悉并且也常用的战略性讥讽的笑容,这小个子的印度裔男人很难缠,“季先生就算真的过去了,我们也有权让他跟我们回去问话!”
卫言想指出是他们先提出“基本上”这么拙劣的论点的,不过他很高兴现在大家的注意力至少已经转移到了案子本身,所以他点点头,“你们已经问过了,”他又一次看向CBP的警官,对方清晰地回了一句“是”,卫言知道后面还有“但是”,可他必须直接打断,这次他声音大了一些,阻止了可能的抢白,“虽然是我们的警官代为问话,但由于你们的催促,他在没有律师,没有宣读权利的情况下的回答已经备份给了你们,顺带说一句,这样的证词,法庭是不会采用的—你们还需要问什么?我的客户在我的建议下,所有的问题都有我代为回答。”
对方抬抬短短的的脸上又粗又黑的眉毛,卫言有一刹那惊异于那两根竟然不是贴上的,但是很快就回神仔细听着,“你们的警官没有宣读他的权利,不是我们的错,季先生是自己打电话告诉我们他和受害人梁仲伟认识的,难道让他继续配合调查有什么不对吗?难道季先生有什么见不得人…”
“话要想好了再说,检察官先生,”卫言试图看了看对方的名牌,太长了,挤在小小的名牌上,这时候去掏眼镜有损气势,果断放弃,“什么时候宣读证人权利成了某个人的义务和疏漏了,即便在加拿大,检方和警方犯这样初级的错误也不能视而不见”,他一句话既强调了季云开证人的身份,又夹枪带棒讽刺了一番,然而还不满意,继续道,“我的客户是按照贵国电视台的指示给警方以提示,不是接受任何盘问;再说,你们拽着他的时候,一定已经申请了拘捕令,难道不是怀疑他的清白吗?”他似乎不需要喘气,“有拘捕令也没用,季先生是美国公民,于情于理都应当由美国警方接手,连受害人,”他快速翻了翻手里的文件,“都是中国国籍的美国旅客,只是在温哥华转机逗留。连家属现在都在美国。哼,”他终于放慢了语速,“要抢也应该是中方有话说啊,加拿大这么闲了吗?”
加方的检察官被一通抢白,虽然看得出生气,但还是很专业:“卫大律师不用扯别的,转移注意力。这案子疑点太多,在我们放他走之前需要先排除季先生的嫌疑,那时候,你们要怎么审,都跟加拿大无关。卫律师果然如传言所说能言善辩,但是你怎么解释一个区区海军陆战队的上尉,竟能让杰克逊议员亲自请了你来。”
“杰克逊是谁?我只认识钞票上那位,议员什么的我可不知道,不会是你编的吧。不过,你这么说是听说过我的意思了…我很荣幸。但是,”卫言不需要想就知道这里头的关系,但是话说的滴水不露,并不掺假,他也决定完全无视季云开一副事不关己只顾看热闹的样子,他虽然不喜欢演戏,但是必要的时候他也没什么包袱,“区区是什么意思?我们海军陆战队是世界闻名的精英部队,上尉从中东战区载誉回来,是我们国家的英雄,绝不是你能随便说两句不负责任的话侮辱的!”
季云开一直坐在旁边乖乖看,除了卫言无时无刻往自己脸上贴金这种做派时不时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之外,没怎么动作,可这句话一出来他也不免觉得卫言演技实在是太浮夸了。他们刚见面一分钟之内,季云开就想起来了,卫言不可能认出他来—这他不意外,但是他却记得挺清楚,眼前这个一副对士兵充满敬意的大义凛然的样子绝对是,不只是夸张,是勉强压抑了反感的权宜之计。他眼角的笑纹又皱了皱,抬起手捂住了脸,还是没捂严实,有一丝尴尬的笑声露了出来。
本来加方的检察官因为说了这么一句话兀自有些惭愧理亏,没想到对方的嫌疑人竟然给自己当场洗了白,他扭脸冲着季云开的方向,伸出手想去握,“卫律师说的不错,我给季先生道个歉,谢谢您不介意。”话没说完,他就意识到不对,下意识地朝这边走了两小步,又因为不确定尴尬地停在那里,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本来裹着毯子乖乖坐着的人在想要站起来握手的时候,突然闭了闭眼,小幅度地晃了晃脑袋,手里拽着的毯子慢动作一般滑到地上,乱糟糟地团在脚边。人似乎还是笑着的,从凳子上缓缓滑了下来,然后响应重力加速度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连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想呵斥季云开的卫言也愣了一下,只来得及看着这个看起来挺强壮的年轻人,脸色惨白,失去意识趴在了地上。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那人深色的帽衫下摆甩开的一角里面似乎全洇湿了,在地上划出了一道鲜红的印子—是血。
卫言先反应过来,冲着一直陪同的海关警员,“叫救护车。”这个本来无辜加班站了一大晌的警员如梦初醒,看了卫言和地上毫无知觉的人,快步跑出了房间,而卫言冲着同样惊呆了的检察官,“帮我把他翻过来。”那个检察官放下手里的东西,手忙脚乱地跟卫言一起把季云开翻了个面,碰到的皮肤是滚烫的,呼吸也十分急促,可男人甚至在昏厥中也微微弯着眉眼,还留着刚才的笑意,可惜这里吓得不轻的两个人根本没空去看,卫言迈了一步,要去拉他的肩,差点踩着血滑一跤,好容易稳住自己,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抓着毯子伸开,“放这儿,放这儿。”
小个子印度男人好像无法控制自己的手似的,一边颤抖着,一边掀开季云开的衣服下摆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人小腹上缠了好多圈厚厚的白纱布,身体右侧的那些已经被血浸透了。卫言本来就忍得很辛苦了,他不能挪窝,只能捂着鼻子抵抗扑面而来更浓重的血腥味儿,“有什么可看的?!盖上盖上!!”
两分钟以后,加拿大的检察官终于意识到不对,“应该我来叫救护车!”说着就要从刚才自己扔了一地的文件里找手机。
卫言坐在地上把长腿一盘,“晚了,”对方渐渐明白过来的愤怒呼吸就喷在自己脸上,他终于有空低头看清了眼前的这个名字,“马汉德拉拉加检察官,我刚才一不小心,正好坐在了你的手机上,现在腿抽筋儿加头晕,起不来的…”
…
季云开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不过也许又是一场暴雪,其实已经中午了?这鬼天气。他动了动,发现卫言正坐在昏暗的墙角,就这一点儿黄黄的光晕,头也不抬地看着一大堆纸,时不时写些什么。他以为对方没注意到自己,便想继续闭了眼睛休息一会儿。谁知道卫言的声音适时响起,“梁仲伟是谁,你为什么要见他?”
季云开叹了口气,轻轻侧了侧脑袋,“我不,”他犹豫了一下,“…能说。”
卫言还在写字,“我提醒你,你最好跟我说实话,否则我很难帮你,如果我不能相信你的清白,是没有办法为你做好辩护的。”
“我明白,可是我真的不好说。如果我不能弄明白自己是为什么,就算勉强说了,也无法说服你相信,不是吗?”卫言写字的手停了,他抬头看向黑暗里俊秀苍白的一张脸,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一个含糊的理由竟然没有让他追问下去,他甚至没有作出任何讽刺性的评论,只点点头,“我明白了。那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
不能找到心理最深层的原因和动机,就从事实开始,时间线,身体状况,可能的目击证人,等等。饶是大雪封城能做的有限,回想起两个星期的活动内容,仍然不是很容易。
何况季云开情况不是很好:本来他腰腹处就伤重,在战场的的医疗条件又十分有限,耽误了一些时候,回到美国虽然得到了彻底的治疗,但是他没得到医生的允许就私自跑出境,自己胡乱处理了两个星期,伤口有些发炎,再被警察这么两相一通拉扯折腾,不出点儿事儿才是怪。
季云开知道自己倒霉,不然也不能都要回来了,顺便救几个人也能被埋在路边儿的炸弹炸了个正着;他也知道自己傍晚从地上蹦起来的时候伤口肯定是裂开了,但是他确实没想到自己看戏的半程会晕过去。还晕的那么彻底,看来卫言是赢了这第一仗了?也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精彩的桥段。
卫言本来对季云开一肚子的火因为这家伙的现状不得不有所收敛,但是他除了正儿八经的问问题,并不想关心别的,所以季云开看起来有些恍惚的时候,他都会识趣地闭上嘴,在内心归咎于医生给的药或是回国士兵常见的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季云开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总觉得对方实在是严肃地过了头,愈发地嬉皮笑脸起来,看着卫言一副郁闷又不得发作的吃瘪样子,觉得得趣不少,让这些天好过许多;但他毕竟是个明白人,精力稍稍充沛的时候,便不敢懈怠地回忆自己这些天的行踪轨迹,最重要的是,梁仲伟有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可能被忽视了的提示和线索。
而他们俩都知道,就算现在这个案子在美国审理,如果找不到真正的嫌疑人,季云开背后站再多的议员,一旦检方提起公诉,季云开绝不可能接受认罪协议或者有罪辩护,那么进入庭审阶段,他就一定摆脱不了可能会被定罪的可能。按照他们目前的辩护来看,这种可能一旦遇到陪审团,便会扩大为不可控的危险。
他们什么都明白,可是能做的却都有限。季云开待在酒店期间,出去买过药,喝过咖啡,进过书店,这都不是大问题,酒店的监控会证实他的这些出行都不够时间作案,可是他还去试图找过梁仲伟,两次都在风暴来临的那个晚上之前,而且都似乎很难找到什么目击证人。一次是在中国城,一次却正巧在码头。“你怎么会想到去那个码头的呢?”卫言摸着下巴,皱着眉,看向病床上努力去够水喝的人问道。
他已经大致相信了季云开与梁仲伟的死无关—得出这样的结论,对于他来说,确实不是难事。他再有情绪,也绝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儿不对付影响了专业判断,而他的这种判断也通常都被证实是正确的—季云开太冷静,太抽离,还有,他眼角微微的笑纹,像是不会撒谎。再说了,作为辩护律师,有时候真相甚至不是最重要的,这是他早就学会的东西,他很习惯。
季云开好容易握住水杯,身上因为这个简单的动作出了一层冷汗,“嗯,梁先生,梁仲伟跟我提过,我们在伊拉克道别的时候,他看似无意间提到过,把我们海军征用过的海港,他家乡的海港和这里的S港兴致勃勃地做了一番对比。当时我也没太在意,到加拿大境内以后我才对上号—离酒店太近了。我猜他不是偶然去的,他知道他要去那里。但是他自然是没告诉我为什么。”季云开喝了几口水,手捂着伤处,把水杯很费力地放了回去。
卫言又翻了翻手里的东西,从梁少得可怜的材料中试着证实季云开的话,如果当时有别人在场就好了,不过从军中搞人证从来都是费力不讨好,他做了个标注,决定最后再用这张牌。纸张摩挲着他的手指,发出好听的沙沙声,弄得季云开眼皮儿往下耷拉,“根据法医的鉴定,你去码头那天很可能就是梁仲伟遇害的那天,你有没有可能见过凶手?”
季云开被突然出声的卫言弄得皱了皱眉:“这很难说吧,我在那逗留的两三个小时里,来来往往的人虽然比起闹市区少得多,还是相当可观的—别忘了现在是节日扎堆的季节。大多数人都行色匆匆,天儿冷,风又大,我猜大家都想赶快回家。”
“船呢?”卫言轻轻地。
“船?”季云开看向他,虽然是问了一句,然而看起来却并没有什么惊讶困惑,倒像是等在这儿的。
卫言点头道,“有人从船上下来,或者上船吗?有人,嗯,修船,开船吗?”
“天很冷,”他又强调了一次,他的回答好像排练过一般,笃定得没有让人怀疑的空间,“就算路过码头的人也不是为了上船的。”季云开的声音停住了,他低下头停顿了一下,面容看起来有些累。
卫言以为他又不舒服了,虽然无奈,但还是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我们可以一会儿再聊。”
季云开立刻微笑起来,“不是,不用,”他费力地想把自己撑起来,失败了两次,第三次勉强歪在枕头上,长长地出了口气,“我记得的,”他也看着卫言,这人立体的五官在终于露出头来的阳光里,有些刺眼,“我看到了一个中东人。”
卫言没意识到自己也倏地坐直了,“他干什么了?长什么样子?多高?什么时候看见的?他上船了还是什么?”
季云开一看见这样的卫言就想捣乱,“等会儿,我看见了吗?不是做梦吧,哎我想想啊。”
什么时候起,律师求着嫌疑人好好配合了么,卫言重新靠回去,冷冷地哼了一声,“脑子不好使也不是你的错,”还是气得慌,“想判几年啊?”
病床上的人得逞地笑了,他用手指撸了一把有点儿长长了的头发—也就从半寸变成了一寸,“卫律师不急,我想起来了,”他看着重新紧紧握住笔的人,好像握住了什么能定人心神的武器,突然就心安下来,话语不停,“应该是中东人吧,肤色毛发都很符合的,但是那人做现代打扮,我也看不出宗教国籍,低着头,看不清五官。他上没上船我没看见—应该是没有,因为他好像是想起什么急事儿了似的,拐上码头的石桥以后几乎没怎么停顿,就又走回来了。”
“没停顿?”
“就是,你知道的,走到栈道的一多半吧,直接折返回来了。走得特别急,还,哦对,还差点儿摔了,我还偷笑来着,但是,你知道,路上有些结冰,所有人都走得挺急。”季云开点了点头,“除了我。”
温哥华的中东人不要太多。让季云开在那种情况下断定是哪国人,就算他那边再住十年也没把握。何况那人说不定是真的走错了呢?这能说明什么呢?卫言手里的笔不停,“长相特征?”
“只那么一眼。”
“什么都比没有强,你能想起什么,就说吧。”
确实信息不多,卫言也一丝不苟记下来了,据说那人把自己盖得挺严实,嘴唇厚厚的,肤色不算特别深,比季云开矮半头左右。卫言觉得,确实跟什么都没有差不多。
…
在布雷的这个小破医院住了快两个星期了,卫言使尽浑身解数把季云开形容的不是要死就是要疯,极力渲染了那个中东人的可疑并且拿季云开的身份胡扯了无数惊天地泣鬼神的废话之后,案子终于被正式移交了加州的法庭。由于季云开派驻中东之前的基地就在不远的圣迭戈,他总算是收敛了一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混样子,配合得差强人意。
可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还是头号嫌疑人,这个案子走向庭审似乎无法避免。虽然—他歪着头看着从他转院两周以来都没怎么出现的声名赫赫的年轻律师,他很厉害,可是法庭上的事儿,谁说得准呢。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一种熟悉的紧张感就像一双大手握住了他的心脏。他还有很多事没做呢…他想着,几乎没接住护士递过来的药,水也洒了些。
卫言在他出院前一天又来了,带了个助理,两人还扛着摄像机之类的设备。
但是律师看来虽然尽职却不太情愿。季云开觉得他总是心情不好,那没关系,在这儿无聊得要死的病号想道:逗逗他没准就能好了。
一切都收拾停当。卫言跟助理交代了几句话,就让人先回去了,律所正缺人手。房间里安静的有些尴尬,他抬抬眼皮,看了看病床上的人,几乎可以确定此人又开始想歪点子,不由地烦躁起来。他实在是对季云开好感有限,无论如何,卫言是反战的,他可以尊重每个人的选择,但是他不能对盲目的服从和杀戮产生任何赞同。这些士兵无疑有着信仰和理想,也可能英勇且无畏,可是他们选择的路却是和他们嘴上的正义背道而驰,他们并非保卫自己,而是跑去侵略别人。
还有,季云开本人。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对待这么严肃的事儿都能摆出一副无所谓的笑脸,自认为很酷?要不是他的律所小到只有九个人,而且每个都忙得团团转,他根本不想亲自来,反正在布雷演习过了,不会出什么岔子。他们都明白,到了现在这一步,除非有新的关键性证据被发现,庭审几乎是无法避免。但他没有这个选择,思路跑远了。
他收了收心,“准备好了吗?”今天是他们最后一次试图让检方放弃起诉。
房间另一边的“嫌犯”颇正经地点了点头,然后飞快地眨了眨眼睛—还是吊儿郎当的。
“谢谢你,”有点儿过于美艳的女检察官似乎急于在着装准则上打破条条框框,她颇风情地一转身,不管已经闪着红灯的两架摄影机,检方自己也带了一台来:“卫律师今天很帅,让我紧张了怎么办?”
卫言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颗牙的笑容,无视了身高与身宽差不多的男检查官的白眼,“碧,你又来了。如果是这样,一会儿可别再冲我嚷嚷。”
季云开抖了抖,被叫做碧的检察官妖娆地抬了抬一边的肩膀,“那你别逼我嚷嚷。”说着,少女一般歪了歪头,季云开刚抖掉的鸡皮疙瘩又原路爬了回来,碧拍开同事准备打断她的手,“因为我也确实舍不得对你嚷嚷。”
卫言看起来常常跟她过招,捧了个心,“亲爱的,你让我感觉很特别。不过,我们还是在特斯莫爆发之前开始吧,好吗?我的当事人准备好了。”
季云开的眼睛停在某个不要脸的律师身上,半晌也终于成功地带上个虚假的笑容转过头来,“是啊,是啊,我准备好了。”
“请您从您的姓名,出生日期,职业开始吧。”碧恋恋不舍地把眼光转过来,留着一点儿微笑,开始了。季云开听从了卫言的建议,没有开任何“愚蠢”的玩笑,总觉得这个过场走得有点儿无聊。结果他刚这么想完,病房的门就被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推开了。
看这阵仗,就知道不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