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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取药   苏锦瑟 ...

  •   苏锦瑟在小榻上和衣躺下。
      她没有睡着。在一个到处都是暗桩的山庄里,在一个被软禁的密室中,在离她三步之外躺着一个活死人的床边——她要是能睡着,十年前就死在医谷那场大火里了。
      她闭着眼,听着屋里的动静。炭火噼啪。药壶咕嘟。萧墨寒的呼吸很浅,但比方才平稳了一些。那颗药起效了。
      不知过了多久,长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苏锦瑟在黑暗里睁开眼。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两个人,走在最前头那个步伐沉稳,落地有力,一听就是练家子。后面跟着的脚步声更轻,走的是随从的步调。不是巡逻。巡逻不会在这个时辰、走这条走廊。
      苏锦瑟翻身坐起,脚落地的时候已经提起了药箱。她环顾四周——这间屋子没有窗,没有后门,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门。而脚步声正朝那扇门走来。
      她看向萧墨寒。
      他睁着眼,显然也听到了。
      “屏风后面。”他说,声音压得极低。
      苏锦瑟闪身绕到屏风后。她刚站稳,就发现屏风后面不是空的。一张窄榻,够一个人睡。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但枕头有凹陷——有人天天睡在这里。榻边一张小几,几上一套青瓷茶具,一只杯子里还有半盏凉茶。角落的墙上挂着一件旧外袍,深蓝色,袖口磨得发白。她认得那件袍子。徐安的。
      她没有时间多想,压低了身子,将药箱抱在怀里。
      敲门声响了。不轻不重,三下。不是请示,是通知。
      徐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刻意拔高了半分:“少庄主已经歇下了。二爷请回。”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笑:“徐管家,你这话说的。二哥歇下了,我这个做弟弟的,就不能来看看?”
      苏锦瑟在屏风后皱了皱眉。弟弟?萧墨寒还有一个弟弟?江湖上只知道凌霄山庄有一位少庄主,没听说过还有第二个。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脚步声很轻,和徐安沉稳的步伐不同——这个人走路几乎不留声响,像是在地上滑过去的。苏锦瑟透过屏风的缝隙看了一眼。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和萧墨寒有三分相似,但眉眼之间全是不同。萧墨寒的眼睛是冷的,锐利的,像一把刀。这个人的眼睛是热的,像是含着一团火,随时准备烧到别人头上。
      “三公子,”徐安挡在床前,脊背绷得笔直,“夜深了。少庄主需要静养。”
      萧墨寒的弟弟——三公子——没有理会徐安。他绕过床尾,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二哥。”他叫了一声。
      萧墨寒闭着眼。方才还睁着,此刻闭得死死的,睫毛都不动一下。苏锦瑟在屏风后看着这一幕,忽然意识到——他说“装得不像,三个月前就真死了”,是实话。这个男人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三公子站在床边,看了很久。久到徐安都开始紧张了——苏锦瑟看见徐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终于,三公子伸出手,掀开了萧墨寒的被褥。
      被褥下面,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臂。插着针。不是苏锦瑟方才扎的金针——那些已经收走了——而是几根粗制的银针,深深没入肘弯、腕口、虎口。针位不准,深浅不一,有几处皮肤已经发炎,红肿了一圈。
      苏锦瑟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扎过这些针。然后她明白了——是徐安扎的。他在用这种粗糙的伪装,掩盖萧墨寒今晚接受过精准治疗的痕迹。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仆人,在少庄主身上扎下这些乱七八糟的针,每一针都是为了骗过那些可能会来检查的人。他不心疼吗?苏锦瑟看着那些发炎的针孔,知道答案。徐安的心在滴血。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三公子盯着那些银针看了一会儿,松开了被褥。
      “徐管家,”他转过身来,脸上依然挂着笑意,“这些针,是你扎的?”
      “是。老奴略懂些医理,少庄主经络不通,老奴每日为他疏通。”
      “哦?”三公子走到徐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比徐安高出大半个头,“徐管家什么时候学的医?我怎么不知道?”
      “十年前。少庄主救下老奴之后,老奴为了报恩,自学的。”
      十年前。苏锦瑟记得萧墨寒的话——十年前,徐安是江南道上最有名的夜行者,左腿因救他而废。而徐安说“为了报恩,自学的”,只字未提腿的事。这两个人,一个躺着不动声色,一个站着面不改色,把同一个故事藏了整整十年。
      三公子盯着徐安的眼睛,看了很久。徐安没有躲闪。他微微弯着腰,姿态恭敬,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半分退缩。
      “好。”三公子拍了拍徐安的肩膀,“我二哥有你在身边,是福气。”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下。
      “对了,徐管家。”
      徐安转过身。
      “今天庄里来了个大夫。”三公子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语气像是在闲聊,“破庙里缝肠子的那个,女大夫。听说还坐着你的马车进了山庄。”
      徐安的脊背僵了一瞬。只是一瞬。
      “有这回事,”他说,“老奴请她来给少庄主看诊。”
      “结果呢?”
      “她也无能为力。已经送走了。”
      三公子点了点头。他始终没有回头。
      “徐管家,”他说,“以后这种事,先跟大哥说一声。庄里不太平,外人进出,总要有个照应。你说是吗?”
      “是。老奴记住了。”
      三公子挥了挥手,走出房门。那个随从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门阖上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了很久。
      徐安站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床边,低头看萧墨寒的手臂。那些发炎的针孔还在往外渗脓水。他从袖子里掏出一盒药膏,开始一根一根地拔针。
      他的手在抖。
      拔完最后一根针,徐安低声说了一句:“少庄主,疼吗?”
      床上那个人睁开眼。
      “不疼。”
      徐安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上药。苏锦瑟在屏风后面,看着他弯着腰的背影,忽然想起马车上他说过的那句话——少庄主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
      她从屏风后走出来。
      徐安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他手里还拿着那盒药膏,眼圈比她在破庙门口第一次见到他时更红了。但他看到苏锦瑟,第一反应是微微欠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您继续。
      苏锦瑟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萧墨寒手臂上那些粗糙的针孔,又看了一眼他脸上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
      “方才那个人,”她说,“是你弟弟?”
      “庶出。”萧墨寒的声音很淡,“萧墨昀。方伯期的同母弟。”
      苏锦瑟沉默了片刻。她记得江湖上对凌霄山庄的传闻——老庄主一妻一妾,嫡子萧墨寒,庶子萧墨昀。方伯期是外姓养子,从小被老庄主收在身边。这四个人,三个姓氏,一个山庄,表面是兄弟,底下是什么,江湖上的人猜了二十年。今夜她亲眼看到了一个角。
      “他知道你醒了。”
      这不是疑问句。方才萧墨昀掀开被褥时,盯着那些银针看的那几息,苏锦瑟在屏风后看得分明——他不是在检查针,他是在找。找今晚接受过精准治疗的痕迹。那些发炎的旧针孔骗过了他,但骗不了他多久。
      “他一直在找证据,”徐安低声说,“这几个月,隔几天就来一次。每次掀开被褥,每次看针孔。”
      “他在找什么?”
      萧墨寒开口了。
      “他在找能让我死透的理由。”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苏锦瑟看着他。这间密室里,炭火烧得正旺,药壶里的药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床上这个人,被亲大哥下了毒,被庶出的弟弟隔三差五来检查他死了没有。他身边只有一个腿废了的老仆人,用粗糙的银针在他身上扎出发炎的伤口,来替他遮掩。他已经这样过了三个月。
      “你的家事,”苏锦瑟说,“我不感兴趣。”
      “我知道。”
      “但我要的药材,得尽快拿到。那个药箱里的存货撑不了几天。你身上的毒已经过了最佳治疗期,每拖一天,恢复的概率就降一成。”
      “明天。”
      苏锦瑟看着他。
      “明天卯时换岗,”萧墨寒说,“徐安带你去药库。”
      苏锦瑟没有问“方伯期的陷阱”怎么办。方才萧墨昀已经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跟大哥说一声”。大哥就是方伯期。他知道庄里来了个大夫,知道这个大夫来给萧墨寒看过诊。
      “那个三公子,”苏锦瑟说,“他不信你死了。”
      “他从来不信。”
      “那他不去告发?”
      “他没有证据。”萧墨寒闭上眼,“而且他要的不是我死——他要的是亲手杀我的理由。”
      屋里安静下来。炭火噼啪作响,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被困在同一张大网里。
      过了很久,徐安把最后一处针孔上完药,站起身,对苏锦瑟微微欠身:“苏大夫,明天卯时,老奴带您去药库。您要的那些药——”他顿了顿,“老奴知道是哪几味。”
      苏锦瑟看着他。从破庙到山庄,从马车到密室,这个人始终站在萧墨寒身前,像一面破旧的盾牌,千疮百孔,却不后退。
      “徐管家。”
      徐安抬起头。
      “你左腿的伤,回头我给你看看。”
      徐安愣了一瞬,随即弯下腰,深深作了一个揖。
      窗外没有雨。但这座山庄里的黑夜远没有结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取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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