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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密室初见   穿堂风 ...

  •   穿堂风从长廊尽头灌进来,裹着一股潮湿的、陈旧的药味。
      这座山庄太大了,大到脚步声都能在墙壁上撞出回音。中年男人在前面带路,走得很快,却几乎不发出声响——他踮着脚尖走路,是常年伺候病人的习惯。苏锦瑟跟在他身后,两旁的烛台灯火如豆,只够照亮三步之内的路。三步之外,全是黑暗。那些黑暗里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有人在暗处盯着她。不是一双眼睛,是很多双。
      暗桩。这座山庄的每一个角落都埋着钉子,明的,暗的,她一路走来,至少察觉到了四处。
      中年男人在一扇门前停下。这是一扇很普通的门,没有雕花,没有牌匾,甚至没有门环。如果不是有人带路,她会以为这是个下人房,或者柴房。
      “苏大夫,”中年男人转过身来,声音压在喉咙里,低得只剩气声,“从这扇门进去,您今夜看到的一切,一个字都不能对外说。”
      苏锦瑟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目光沉静,像是在等他说下一句。
      中年男人看懂了她眼里的意思——这一句,他已经说过了。在破庙门口,他送上那封信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
      他没再多言,推开房门,侧身让她进去。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小。
      没有窗。四面墙壁,一盏灯,一张床。床是紫檀木的,用料极好,但被褥是旧的,洗得发白的素面棉布,没有任何纹饰。床边有一只炭炉,炭火烧得正旺,把这间屋子烤得像一口蒸笼。角落里,一个药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那股浓重到发苦的药味,就是从这里来的。
      床上躺着一个人。
      苏锦瑟见过很多病人。十年行医,她见过的病人比寻常人一辈子见过的人还多。有缺胳膊断腿的,有开膛破肚的,有被下了蛊浑身溃烂的,也有走火入魔经脉逆行像个死人一样躺着的。
      但眼前这个人,她第一眼看到,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躺在那张大床上,像一截被遗弃的枯木。被褥盖到胸口,露在外面的肩头,皮肉贴着骨头,一层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面,每一条肋骨都清晰可数。他的头发散在枕上,没有束,乌黑的一把,衬得那张脸白得几乎要融进身后的白墙里。
      他闭着眼,呼吸浅到几乎没有。如果不是炭火偶尔被风吹动,在他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没有人会觉得这是一个活人。
      苏锦瑟走到床边,把药箱放在脚边,弯下腰,伸手去探他的脉搏。
      她的手指刚碰到他的手腕——
      那双眼睛睁开了。
      没有预兆。没有从混沌到清明的过渡。他在睁眼的瞬间,就已经是清醒的。
      那是一双极黑的眼睛,黑到什么程度——在这间只点了一盏灯的屋子里,那双眼睛里有光,但不是外来的光,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锐利的,审视的,像是能把人钉在原地的一把刀。
      苏锦瑟的手停在他的手腕上,没有动。她的手还搭在他脉门上,他的脉细若游丝,时断时续,她指尖甚至能感觉到那几缕微弱的内力在经络里乱窜,像一群找不到出路的困兽。但他的眼睛,却像另一个人的——一个没有被毒浸入骨髓、没有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的人。
      他在看她。
      不是看一个大夫。是看一个人。从头到脚,从她的眼睛,到她搭在他腕上的手指,再到她脚边那只旧皮药箱。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到嘴角几乎没动,只在眼角有一丝极细微的弧度。不是高兴,不是感激,而是一种“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的了然。
      他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就立刻断掉。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圣手仙’,果真是你。”
      苏锦瑟没有说话。她正在数他的脉搏,或者说,她在等——等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没有让她等太久。
      “用你妹妹的命发誓,这单,你便接得下了。”
      苏锦瑟的手指在他脉门上收紧了一瞬。
      然后她松开手,直起身,低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掐进了掌心,掐得发白。
      “你知道我妹妹?”
      烛火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把出鞘的刀。
      床上的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极黑的、锋利到不合常理的眼睛,用一种与他的身体全然不同的力量与她对视。
      “那朵雪莲的花瓣,你已经看到了。”他说,“那一瓣,能续她一年的命。一年之后,你需要的不再是花瓣。你需要的,是整株根。”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又像是根本不需要斟酌。
      “我的人找到了那株根。还活着,还在雪山上,没有人碰过。”
      苏锦瑟的呼吸停了一拍。那只是一拍,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床上那个人似乎什么都看见了。
      “苏大夫,”他说,“我们可以谈交易了。”
      苏锦瑟没有回答。
      她松开搭在他腕上的手指,直起身。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看他。她转身走向墙边,拖了一把椅子过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在这间没有窗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她把椅子放在床边,坐下。
      这个动作很平常。但萧墨寒看懂了——她不是在休息,她是在划地盘。站着她就是大夫,他是病人;坐下来,他们就是对等的两方。她不打算被他牵着走。
      “你刚才说,”苏锦瑟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得很,“用我妹妹的命发誓。”
      她看着他,目光和方才探脉时一样稳,但萧墨寒注意到,她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那是方才掐过掌心的那只手。
      “你怎么知道我妹妹的事?”
      萧墨寒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在这间密室里,他的身体是一截枯木,但他的眼睛不是。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像是在黑暗里蛰伏了三个月,终于等来了猎物。
      “三个月前,”他说,“我派人查过你。”
      “三个月前你刚中毒。”
      “就是中毒之后。”他的声音很轻,但逻辑清晰,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七虫七花草,天下能治的人不超过三个。一个是毒王谷的孟九针——他是我大哥的结拜兄弟。一个在岭南,已经死了三年。还有一个,是圣手仙。”
      “所以你查我。”
      “查你,用了半个月。”他顿了顿,“找到你妹妹,又用了半个月。”
      苏锦瑟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一瞬。
      不动。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眨眼,没移开视线。他不是在威胁她,他是在告诉她一件事实——一个躺在床上、武功尽废、被所有人当成死人的男人,在中毒后的一个月内,依然有一张足够大的网。能查到圣手仙的行踪,能查到她妹妹的藏身处,能把一朵千年雪莲的花瓣烘干、装匣、送到管家手上。
      他说这些,不是为了炫耀。他是要她知道——他能给的,不止是那一朵花。
      苏锦瑟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我妹妹的下落?”
      “知道。”
      “在哪儿?”
      萧墨寒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的意思很明确:这是交易的筹码。筹码,得等价来换。
      苏锦瑟读懂了。她没有追问具体地点,换了一个问题:“她的病,你知道多少?”
      这一次,萧墨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沉默不是躲避,而是在措辞——这件事牵涉到的东西,比他刚才说的那些都重。片刻之后,他开口,语速比之前更慢:“她中的不是病,是一种毒。七年前中的。”
      苏锦瑟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知道毒源?”
      “不知道。”萧墨寒说,“但我认得出那种症状。和你七年前在医谷见过的一样。”
      空气凝住了。
      窗外没有雨,但这间密室里忽然像是有冷风灌了进来。苏锦瑟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面容藏在暗处,看不清任何表情。但她右手扶手上的指节,已经从泛白变成发青。
      七年前。医谷。
      这两个词,萧墨寒没有连着说。他故意分开了。在说“七年前”之前,他停顿了一瞬。那一瞬不是在犹豫,是在观察——他要看清楚,苏锦瑟的反应有多大。
      萧墨寒等她开口。等了三次呼吸。
      她没有。
      “苏大夫,”他说,语气恢复到了最初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我们可以谈条件了。你救我三个月。三个月后,我给你雪莲根的位置。外加一个条件——在你为我效力的这段时间,我会派人在凌霄山庄的势力范围内,为你妹妹找一个藏身处。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她在哪里。”
      苏锦瑟看着他:“为什么是她?”
      “什么意思?”
      “你要挟持人质,绑我就够了。”她的声音很冷,但萧墨寒听出了底下那一丝压得极深的波动,“你绑了她,就不怕我反过来杀你?”
      萧墨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在枕上微微偏了一下头,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
      “苏大夫,”他说,“你觉得你妹妹,如今还只有你一个人在乎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密室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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