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香囊 萧墨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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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墨昀说完那句话，破庙里安静了很久。
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也不是对峙。是两个人各据一方，在各自盘算。苏锦瑟站在城隍爷那只仅存的泥手底下，没有坐回去。萧墨昀坐在供桌旁，也没有催她。他只是在等。苏锦瑟低头看着自己按在药箱铜扣上的手指，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她在这间破庙里给刀客缝肠子，报价三千两，眼皮都不眨一下。那天夜里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为任何人破例。此刻她的手还按在同一个铜扣上，指尖的力道却不一样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决定，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妹妹，甚至不是为了萧墨寒。是为了那个在密室里用炭灰写下“青州苏府”四个字、被拖走时还在往密室方向挣扎的老仆人。是为了那个把信压了三个月、等她配出解药才肯交出真相的少庄主。是为了她父亲在绝笔信里写的那句话——“他已是你在这世上唯一可信之人。”
她抬起头。
“你的提议，说来听听。”
萧墨昀没有绕弯子。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像是在陈述一桩已经发生的事实。
“方伯期在武林大会之前要杀一个人。这个人手上有他下毒的证据。此刻这个人正从青州往凌霄山庄来，日夜兼程，想赶在武林大会之前把证据当面交给武林盟的人。但方伯期的人已经截在了他前面。”
“谁。”
“毒王谷，孟九针。方伯期的结拜兄弟。就是三个月前给方伯期提供七虫七花草的那个人。他现在怕了，要来投诚。方伯期要他在进山庄之前永远闭嘴。”
苏锦瑟看着萧墨昀，没有说话。孟九针。她在密室听过这个名字——萧墨寒说过，天下能解七虫七花草之毒的人不超过三个，孟九针是其中之一。方伯期的结拜兄弟。但萧墨寒说的是“孟九针是我大哥的结拜兄弟”，没有说他是下毒的人。他把最关键的那个信息隐去了。或许是因为不信任她，或许是因为他知道，这个真相迟早会由别人告诉她。
“你要我做什么。”苏锦瑟问。
“我要你拦下方伯期的人，把孟九针活着带回来。”
“你觉得我会救一个给我父亲下毒的人？”
“不。”萧墨昀看着她，眼睛里那团火跳了一下，“我要你救一个能让方伯期死的人。孟九针手里不光有证据，还有那半页解药——你父亲撕掉的那半页。父亲在给萧墨寒施完封穴术的当天，把尚未写完的解方撕下存证，将半页初稿留给了萧墨寒。没过几天，孟九针把父亲请去秘阁，当面交代了毒药的全部配方。所以那最后的半页手稿，是父亲临摹的蛇毒图谱——唯一的解药，就握在孟九针手里。”
苏锦瑟垂下目光。她刚才读完父亲的绝笔信时，以为最难的事是找一个心甘情愿引毒的人。现在她知道自己错了。最难的事不是找一个心甘情愿的人，是救一个她不情愿救的人。
“我凭什么信你。”
萧墨昀站起来。他把手伸进袖子里，取出来的不是令牌，不是信物。是一根金针。针尾的纹路和她药箱里那套粗针一模一样——苏门的手工金针，每一根的纹路都是独刻的，不可能仿制。针从中间断了。
“这是父亲在施完封穴术那天，折断后留在针盘里的半截。他一直留着。”他的手很稳，但声音变了。不是交易的口吻。“那个施针者，是我师父。”
苏锦瑟看着那半截金针。针尾的纹路和父亲手札的字迹一样，是这世上没有人能伪造的印记。七年前。医谷大火。苏门上下一百二十三口人。她以为活下来的只有两个。她错了。
“你怎么认出他来的。”
“封穴术。”萧墨昀收回金针，坐回供桌边，“三个月前萧墨寒中毒那天，我去密室看他。他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浑身都是针孔。所有人都说是徐安扎的——那个老瘸子能扎出什么正经针？方伯期信了，沈执信了，连徐安自己都帮他圆谎。但我不信。那些针孔入针的深度、角度、穴道的搭配——我在医书上对着学了三年的图谱，每一针都认得。”他顿了顿，“我追查了两个月，终于在一间谁也没在意过的旧茶铺里找到了他。”
“他——怎么样。”
“老了。瘦了很多。不说话。每天坐在窗边给人把脉，开的方子只有三味药，从不收诊金。”他说话时眼神没有看她，而是看着那只城隍爷的半张泥脸。“我第一眼没认出他来，是他先认出我的。他说，你是凌霄山庄的三公子，你有你师母的眼睛。”
苏锦瑟没有说话。他的三个徒弟里，只有一个是外人。萧墨昀。他在医谷大火的前一年，拜入苏门学医。那年他十七岁。她父亲收他时说过一句话——医者之心，不在血脉，在慧根。她记得这句话，但不记得这个师兄。因为那年她刚十三岁，她的世界还只有药草、金针和妹妹。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要先确认一件事。”萧墨昀看着她，“确认你是不是你父亲的女儿。一个只认钱不认人的江湖游医，不配知道他还活着。”
苏锦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只认钱——因为要买雪莲，因为要救妹妹，因为要在这片吃人的江湖里用最硬的壳护住最软的软肋。这些她都没有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用和十二天前在破庙里接诊时一模一样的冷静看着他。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知道。”
“带我去青州。”
萧墨昀看了她一眼，没有再绕弯子。他站起来，把月白长衫的下摆撩起来掖进腰带里——那是要赶路的架势。但他还没走到门口，苏锦瑟忽然说了一句。
“你刚才说的那个提议。”
萧墨昀停下脚步。
“把孟九针活着带回来——我不要你的交换条件。我要你把欠我父亲的全部还清。”
“怎么还。”
“第一，把我父亲从青州接回来。第二，武林大会那天站在你二哥身边，而不是躲在角落看戏。第三，你欠我的事还没告诉我。”
萧墨昀沉默了片刻。不是犹豫，是打量。他打量着这个女人——她方才还攥着他的半截金针，此刻已经把药箱背上了肩。她没有等任何人替她做决定。她是苏锦瑟。苏门的苏，锦绣的锦。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师父的倔也是会传人的。”
他推开门，门外天光大亮。去青州的路在他们脚下。去救那个曾给她父亲下毒、如今又被方伯期灭口的人。去接那个离家太久了的老人。
苏锦瑟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那只捡来的旧香囊。在破庙里看完父亲的信之后她重新检查过这只香囊——香囊内侧还有两个字，被泥渍糊住了。她把泥渍擦去。是“苏门”。这只香囊不是萧墨寒的。是她父亲的。父亲在中毒当日被人带进那条暗道，在黑暗中颠簸时身上掉落了这只香囊。不是被救者丢下的，是救人的那个人丢下的。他也没有顾上捡。
她把香囊翻过来，将内侧“苏门”两个字朝向萧墨昀。他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两个字，良久，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摸了一下绣线纹路。和那半截金针上的纹路一样。是他的师父。
“走吧。”苏锦瑟收回香囊，没有多说什么。两个人各走各的路沿，谁也没有再多看对方一眼。但他们的脚步声，在破庙外的山路上渐渐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香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