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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救人   门外站 ...

  •   门外站着一身月白长衫的萧墨昀。他推门时完全不发出任何脚步声,月白长衫也不沾半点尘埃,仿佛推门这件事是由一阵雾替他去完成的。他看到苏锦瑟手里还未来得及收妥的信纸纸边,并不意外。那眼神不是惊喜,是确认——像一只蹲守在猎物必经之路上的猫,等了很久终于看见猎物按他预设的路径走了过来。
      “苏大夫,巧。”
      苏锦瑟收回跨过门槛的脚,把信纸贴身收好,抬头看着他。这个人不会说“巧”字。他从来不说废话。他出现在这里,不是巧,是跟了一路。她刚才看信时没有听见任何脚步声,也没有听见呼吸声——这个人藏匿气息的功夫比她在暗道里踩到的香囊还要静。
      “你要我做的事,”苏锦瑟说,“现在可以说了。”
      萧墨昀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迈步走进来,绕过她,坐在供桌旁那块勉强算得上干净的角落。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从昨夜到今天一直在等她做决定的悠闲。但他的眼睛没有一刻不在看着她。
      “你拿到了信,当然也知道了救萧墨寒需要什么样的条件。而你并不是那个条件。我只是想当面确认你没有疯——他打算用自己的后半辈子换这条命,你现在知道了,还要回山庄去救他?”
      苏锦瑟没有回答。萧墨昀的眼睛里有一团火,跳得比昨夜在雾里更亮。明明是他自己开出了未曾言明的条件,他却在等着看她会不会自愿入局。他从来不要人被迫还债,要的是别人在看完所有底牌后心甘情愿把筹码交出来。
      “苏大夫,”他把手拢进袖子里,“我有一个提议。”
      “提议在凌霄山庄叫条件,在城隍庙叫提议?”
      “在凌霄山庄你还不认识我。在这间破庙里,你见过了那封信,也见过了这些天睡在他床边的自己。”他看着她,“现在你有资格选。”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她刚才坐着读信的那个角落。那只城隍爷仅存的泥手底下,还放着她暂时搁着的药箱。他请她坐下。不是命令,是邀请。他在等她做出自己的决定。
      ---
      萧墨寒等到了那个信号。
      门外的三下叩门声在卯时过半时响起——轻,短,间隔完全一致。和徐安每次来的信号一模一样,和昨夜少年送药时的节奏分毫不差。他起身走到门后,将门拉开一道缝。少年站在门外,雀斑脸上没有了昨晚咧嘴笑时的轻松,呼吸急促,像是在暗廊里跑了一路。他手里提着一只新的药壶,壶底在昏暗的长廊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少庄主。”少年压低声音,把药壶递过来。萧墨寒接过药壶,翻转壶底——上面多了一行用指甲刻出来的小字,歪歪扭扭,但每个笔画都用力得几乎划穿了陶釉:“柴房地下。”
      他抬头看着少年。少年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像是在背诵一句反复练了许多遍的口令:“徐管家在后院柴房地下。地牢入口藏在柴垛后面。方伯期的人两班轮一次,交班间隙有不到一刻钟的空当。今天半夜无人看守。但他——”少年忽然停住。
      “他怎么了。”
      “腿又坏了。他们把他拖进去的时候没走台阶,从入口直接推下去的。”少年说到这里,低下头,像是在忍什么。过了片刻才接上,“我给他送水,他不肯喝。说苏大夫好不容易把他腿治好,他不该又弄坏了,没脸喝这壶水。”
      萧墨寒沉默了一瞬。
      只是一瞬。少年看到他握在药壶上的手指关节收紧了一瞬,指节发白。他以为自己要被这两眼沉得发暗的注视钉在原地罚站很久,但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只手便松开了。萧墨寒把药壶放在矮几上,转身从屏风后取出那只旧木盒,从里面拿了两枚刻着不同图案的印章,塞进少年手心。“这两枚,一枚给马厩,一枚给后院。找的人你认识——一个是你父亲,一个是你舅舅。告诉他们:子时动手。”
      少年攥紧印章,点了点头。他想说什么,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少庄主,您站起来了。”
      萧墨寒低头看了他一眼。少年个子矮,要仰着头才能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除了紧张,还有一种三个月来头一回亮起来的期待。萧墨寒抬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只一下。然后松开。“去。”
      少年闪入暗廊深处,脚步声轻得像夜行的猫。萧墨寒阖上门,走回床边将刚推开的药箱重新打开,翻出那套粗针中最小的一根。他记得苏锦瑟用它为他疏通经络时的每一个穴道位置——金针落下的顺序、深度、指尖的力道,她在他身上扎了几百针,每一针他都记住了。
      他闭上眼,开始自行施针。第一针入内关,针尖刺破皮肤,一股酸胀沿着前臂内侧窜上去。他的手指很稳。不是因为他是大夫,是因为他必须争取在子时到来之前让这条刚站起来的腿恢复更多行动能力。
      这条腿不能只是站着。它得能在黑暗中走过长廊、推开柴房的门、跪在牢房冰冷的石板上,把那个替他受了十年罪的老仆人重新背起来。
      入夜后的凌霄山庄,后院连风都停了。
      萧墨寒推开密室门,走上长廊。暗廊上没有灯——少年送来的情报里说他已支开了靠近密室一侧的守卫。他在转弯处短暂靠在墙壁上,不是因为体力不支,是为了听声辨位。远处有换岗守卫的低声咳嗽,更远处方伯期寝殿的方向有灯火在晃动。他等了片刻,待那些声响全部落定在远处的几个角落,才重新迈出步子。
      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走出这间密室。每迈一步膝盖都微微颤栗,每下脚掌落地都像赤足踏在刀刃上,但他扶着墙的手在一个拐弯后松开了。推开后院那道许久未启的木门时,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积满落叶的庭院上,两条腿同时走出最后一截泥径,步幅已经完全稳定。
      柴房在后院最深处。方伯期的人已将这里废弃多年,连暗桩都懒得往这个方向多设一道岗。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萧墨寒抽出怀中匕首一挑,锁扣应声而断。他在柴垛后面找到了入口——一块被熏黑的铁板,下面是一道窄得只够一人侧身通过的石阶。台阶被岁月磨得溜光,最底下透出浑浊的油灯光。
      萧墨寒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时,整个人停住了。
      地牢不大。没有窗,四面石墙,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角落里那盏油灯只剩豆大一点火苗,将灭未灭。徐安蜷在稻草堆上,左腿伸着,膝盖肿得比苏锦瑟施针前还大,裤管被血渍浸透后黏在皮肉上,颜色从深蓝变成了暗褐。他的面色青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还是清醒的。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第一反应不是叫苦,不是求救。是皱眉。
      “少庄主不该来。”
      萧墨寒没有回答。他走过去,在徐安面前蹲下来,低头看着那条腿。他的目光从膝盖移到脚踝,从浮肿移到血渍,看得很慢,像是在检查一件被他亲手弄丢了两次的东西。然后他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疼?”
      徐安愣了一瞬。他想说“不疼”,想说“老奴习惯了”,想说“少庄主您别管我快回去”。但他看着蹲在他面前的人——三个月来第一次站起来,第一次走出那间密室,扶着墙在暗廊里一寸一寸走到这里——他觉得那些话都是废话。这个人不是来听他说废话的。
      “老奴方才还在想,”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但嘴角扯出了一点弧度,“苏大夫辛辛苦苦治了半个时辰,才一天就叫老奴又弄坏了。回头见了她,怎么跟她交代。”
      他低头把膝盖上黏住的裤管扯平了些,语气像是打破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误会。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只没有肿的右腿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他看着萧墨寒,眼睛里有血丝,也有这三个月来每一夜独处时都不曾落下的信任。
      “不疼。”
      萧墨寒伸出一只手按住老管家的肩头。不是扶,是压,往下压了一下,让他把重心分摊到两条腿上。压得很轻,几乎没用什么力气,但徐安的肩膀抖了一下。不是因为重,是因为这只手在三个月前连着两个指尖都挪动不了。
      “少庄主什么时候动手。”徐安问。
      “今夜子时。”
      “老奴能做什么。”
      “站着。”萧墨寒松开手,转身往台阶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他身后那个人正一瘸一拐地跟着他,走出这座被太阳遗忘了太久的地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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