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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爱是语言或存在 开心一点, ...

  •   今天,是祝游的生日?

      李伯昭僵硬地看了一眼此刻的时间。

      十月八日,零点三十五分。

      祝游又轻飘飘地说:“噢,是昨天。”

      “……我以为是在十二号。”李伯昭说。

      说完他才意识到现在他其实不应该知道祝游的生日,但显然祝游并不注意这种小细节。

      “生产的那天祝矜很难过,过了几天她才不那么难过……就是十二号。”祝游说得事不关己,“分娩很痛,祝矜不喜欢。”

      忌日、生日,生产、分娩……不喜欢,生日?

      情绪刷白了一小会,手指莫名发麻。

      车仍然在平静地开,车外灯火流梭,零散的字音成句慢慢组合成一句李伯昭不太愿意理解的话。

      祝游在身份证上的生日是假的,而他真正的生日是他母亲的忌日?

      困惑,感到一点点的眩晕,第一反应是纯粹的“为什么”。

      而在“为什么”之后,激烈到恐怖的“感觉”吞噬心脏。

      遥记母亲的葬礼,他拼命也挤不出一滴眼泪,而此刻他却像干涸的河床被洪水席卷,那些洪水的名字叫情绪。视野轻而易举变得模糊,他抓着方向盘只觉自己不在现实。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什么模样,但后视镜里,祝游身体往前倾,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李伯昭,你看起来不太好。”

      -

      又想到当时那条新闻。

      新闻标题是《作家祝矜家中自杀,遗作<紫秋年日记>即将出版》,里面有一张配图,是祝游的半身照。

      比年轻更年轻的祝游,失真且苍白,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相机,照片说明简略一行:“祝矜之子在其母去世当日”。

      所以拍照的那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

      成年的第一天,青春而庄重的最初始,媒体在场,母亲已死。他年轻,苍白,拿着一个小小的相机,像一个误入现场的旁观者。

      某一刻他忽然侧过脸,像是察觉了什么,视线越过镜头,然后时光定格。

      他没有看任何人,包括李伯昭。

      -

      回过神来已经仓促把车停在路边。

      车机在遥远的世界中播报“当前路段禁止停车”,车后门被打开,李伯昭站在车外,祝游坐在车内。

      对视。

      祝游眨眨眼,展开双臂。

      密不透风的拥抱,几乎将人揉进骨血的深处,两个人一起跌躺在柔软的车座。

      祝游说:“李伯昭。”

      难以言喻的巨大情绪浪潮中,李伯昭低声:“抱歉。”

      “为什么?”祝游说。

      “总是让你看到我狼狈的样子。更需要安慰的是你,但是拥抱更像是你在安慰我。”

      祝游想了想:“那你多抱抱我?”

      拥抱多紧都让人觉得不够,因为祝游只是轻飘飘的一小片。

      还是想安慰的,想说些什么,但觉得荒谬,一个人怎么会因为出生而需要被安慰——所以祝游又为什么会因为出生就被否定?

      “别在意,别难过,你能出生真的太好了,活到现在也太好了——”李伯昭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小游,不要去体谅别人,你开心就好了,因为你只是这样轻飘飘一小片,开心一点、好吗?”

      千言万语化成愚蠢的话,胡乱的热意染透了祝游的耳朵。

      祝游眯了眯眼睛,很舒适的神情。

      “你也开心一点。”低柔的声音。

      他抚摸李伯昭的脊背。

      -

      过了十分钟,勉强整理住情绪,重新上路。

      所幸大半夜的没有交警,这里也没有违章摄像头。

      他懊恼于在如此重要的场面竟以一个狼狈的姿态结束,也忧心于情感上的毫无修饰会遭到祝游的反感,但祝游没有,祝游甚至有了些莫名的愉快,他乖乖地坐在后座,上半身靠近前座的后背。

      李伯昭看得见,他在后视镜里定定地与他对视。

      祝游的视线总不带什么重量和压力的,世界和李伯昭在他眼中清澈透明,李伯昭轻声问:“我们去哪里祭拜你的母亲?”

      “回家。”

      “我是说,祭拜……”

      祝游碰碰他的后脖颈:“在家里上香,李伯昭。”

      车停,被祝游拉着上楼,开门,打开灯。

      回家。

      暗色厚重,蓝沉沉的家,深夜的海底,祝游打开窗户的纱帘,把窗台上唯一一个摆件拿了进来。

      一个双手就能捧住的小花盆,里面只有一些干裂的土。

      花盆被摆在茶几上,祝游从塑料袋里拿出三根香,插在花盆里。

      点燃,白烟升起。

      像一场怪诞却温馨的电影,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的室内,花盆是祭坛和坟前土,窗外夜风吹拂得安静,两个人注视三柱线香慢慢烧为烟雾。

      如此安静的祭祀。

      线香烧过一半,祝游便把它端起来,放回窗台,关窗。

      在燃尽之前,烟雾如丝带,飘飘渺渺回到了最后的黑天。

      “这算我们纪念完毕吗?”李伯昭轻声问。

      祝游怠懒地垂眼:“你还可以把骨灰盒拿出来,但很重。”

      “……”李伯昭茫然,“骨灰盒?”

      祝游指了指那边墙角的大柜子。

      李伯昭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态,他走过去,打开那个柜子,右边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唱片,陈旧的味道,左边只有一个木盒。

      方方正正,笔记本电脑的长宽,高约二掌,沉默三秒,李伯昭说:“和我母亲的差不多。”

      祝游“啊”了一声:“你妈妈也死了。”

      “是的,在我十六岁的时候。”

      “因为什么?”

      “生病。”

      “那很痛苦。”

      “是的。”李伯昭缓慢地说,“她葬回了故地,所以给她扫墓要去H市下属的一个县城。”

      祝游走到他身边,说得很自然:“那很好,祝矜哪里都不愿意去。”

      李伯昭默然。

      他忽然明白那种激烈的情绪是悲哀。

      但悲哀并没有因为被认出来就消失,就像过去已经无法改变,祝游已经离开十八岁,祝游的母亲也不再能复活。

      祝游只是这样站着,神色游离。

      光色宁静,至亲之人的死亡却如影随形,雪风吹不走雨水冲刷不尽,想来他的那些作品又何尝没有母亲的阴影?

      李伯昭从没有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件事:出生,死亡,爱,母亲……这一切一切的人生命题,宏大的渺小的,飘渺的实际的,其实于祝游而言都没有区别。

      祝游拉他的袖子:“有点想吃葡萄。”

      -

      凌晨两点哪里有卖葡萄的地方?

      唯独此刻感谢城市的繁华,全城范围内竟然还能找到几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水果店。

      花了一点小钱,叫人送了一些葡萄过来。

      顺便,从明天开始,家里每天都会有新鲜的葡萄送来。

      祝游不常提出要求,所以偶尔说出愿望的时候,李伯昭有超额达成的执念。

      他总希望把最好的东西全都送给祝游,这种爱怜之心愈来愈盛,可对祝游怎样都不够。

      在等待葡萄的途中祝游就睡着了,昏昏沉沉地窝在李伯昭身上,此时李伯昭才记起祝游在酒吧里喝了三杯有多,是带把手的啤酒杯。

      门铃响起,葡萄被放在门口。

      起身的时候,祝游扒住他的袖子。

      “去哪里?”睡意朦胧的声音。

      “外卖到了,我去拿回来。”

      “不去。”

      李伯昭一愣:“是葡萄,等我……”

      “不。”

      “可是——”

      “不想吃了。”

      祝游的眉毛下压了一瞬,从未见过的不高兴——是不高兴吗?但下一秒就又怠懒下来:“放外面,我们去睡觉。”

      诧异,又因为“我们”而窃喜不已。

      -

      有关那天最后的记忆是关灯,祝游贴在他的旁边。

      夜晚沉甸而轻盈,睡意同时笼罩两个人,在意识模糊的前一刻,他摸摸祝游的脸。

      “虽然很迟了,也想过是不是不太合适,请原谅我只在乎你,我还是很想说,生日快乐。”

      已经有些思维混乱,但还是没有忘记这么多的前缀词。

      “不止生日,真希望你每天都快乐,”他用嘴唇贴了贴祝游的脸,“一想到你会难过我心都痛了……所以开心一点,好吗?小游,游游,亲爱的,明天再和我说说电影好不好?”

      祝游好像应答,又好像没有,脸颊柔软地压在李伯昭的手臂。

      所以其实这些都没关系,夜色悠久绵长,一件确定的事:此时此刻,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爱是语言或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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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凌晨两点或者三点更新,朋友们可以睡醒看。 写完就会发,暂定隔日更,也有可能隔两日,辛苦等待T_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