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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电话挂断后 ...

  •   电话挂断后的五秒,是林芏人生中最漫长的五秒。

      她站在辰境事务所楼下的写字楼大厅里,浑身湿透,发梢还在滴水,狼狈得像一只从雨里捞出来的落水鸟。可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攥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电梯方向。

      大楼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冰凉的空气裹着她湿透的衬衫,冻得她浑身都在发抖,可她分不清那究竟是冷,还是某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慌。

      她不知道沈知微会不会下来。

      也许沈知微会装作没接到这个电话,也许她会从地下车库直接离开,也许她根本不想再见她——毕竟就在几天前,她亲口说出“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你”。那句话足够伤人,足够把一个人推开千里之外,足够让沈知微再也没有勇气站在她面前。

      林芏咬着唇,眼眶涨得发疼,却倔强地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梯上方的楼层数字。

      五楼,四楼,三楼……

      她来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

      沈知微站在里面,依旧是那身深灰色西装,领口松垮,发髻散乱。她整个人比刚才在雨幕中隔着车窗看到时更加狼狈——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泛青,眼底布满红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可最让林芏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的,是沈知微脸上那种表情。

      那是极力克制着的慌乱。

      她从没在沈知微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七年前的沈知微,哪怕是在说分手的时候,都是冷静自持的,眉眼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仿佛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理直气壮、不可置疑。可现在站在电梯里的沈知微,眼底却全是猝不及防的惶恐,像是一个伪装被揭穿的人,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已经知晓真相的对方。

      那双眼睛在看到林芏浑身湿透、站在大厅里通红着眼眶望着她的一瞬间,骤然收缩。

      沈知微的脚步顿在电梯门内侧,一动不动。

      两人之间隔着不过几步距离,却像是隔了七年的时光洪流。

      大厅里人来人往,下班的白领们步履匆匆,偶有几人往她们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没有人知道,这两个浑身狼狈的女人之间,正翻涌着怎样惊心动魄的暗流。

      林芏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带着哭腔,却拼命维持着平稳:“沈知微。”

      仅仅是叫出这个名字,就让她的眼眶又酸了一层。

      沈知微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她缓缓走出电梯,在林芏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看着林芏湿透的头发、通红的眼眶、微微发抖的肩膀,心口的疼几乎要压过一切理智。

      “你……怎么在这里?”沈知微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客气,像在对待一个普通合作方,“下这么大雨,怎么不回家?”

      林芏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她直直盯着沈知微的眼睛,盯着她苍白的脸、青紫的唇、眼底深重的疲惫,以及她右手口袋里微微鼓起的那块手帕。那块手帕的颜色,比之前似乎深了一些。

      “我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林芏说,声音在抖,“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在楼下。你说‘哪位’的时候,我就在楼下。你下楼来的这几分钟,我就在楼下。”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像是在确认某件她不愿相信的事。

      “你从办公室出来之前,和苏助理说的那些话——我全都听到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沈知微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种僵,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像是被一把冰锥从头顶贯穿到脚底。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更加惨白,连唇色都几近透明,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又死死稳住。

      “你……”沈知微张了张嘴,声音发涩,“你听到什么了?”

      她在装。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装。

      林芏看着她眼底那丝极力想要掩饰的慌乱,突然觉得又恨又痛。恨她到现在还在一个人硬扛,痛的是她明明已经累得快撑不住了,却还要装出一副无坚不摧的样子。

      “我听到了,”林芏往前迈了一步,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带上了哭腔,“你在替沈家还债。你被债务处理机构的人缠了七年。你在用所有的钱换一张‘永远不许出现在林芏面前’的承诺。你还说,等你处理完这些,你就走。”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从林芏嘴里说出来,再扎回到她自己心口上。

      大厅里有人从她们身边走过,好奇地看了一眼,又匆匆离开。林芏不在乎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只知道,面前这个人,这个她恨了七年的人,一个人扛了所有,扛到身体都快垮了,却还是要把她蒙在鼓里,要把她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沈知微,”林芏抬起手,狠狠擦了一把脸上不知是雨还是泪的液体,“你凭什么?”

      沈知微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她垂着眼,没看林芏,沉默了几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阿芏,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你听错了。”沈知微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很轻,但多了一丝倔强,“那些事跟你没关系,你不用管。你回去吧,雨还没停,别淋坏了。”

      她说着,竟真的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退回电梯里去,像是要把刚刚被撬开的缝隙重新钉死。

      林芏看着她的动作,心底积压了七年的所有情绪——怨恨、委屈、不解、思念,以及刚刚得知真相时那股几乎要把她心脏撕裂的心疼——在这一瞬间,轰然决堤。

      她冲上去,一把抓住沈知微的手腕。

      沈知微被她的动作惊得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所有的情绪。林芏看到沈知微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狼狈、失控、满脸是泪;而她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沈知微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脆弱,像是一面裂了缝的冰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滚烫的、藏了七年的情感。

      “你让我回去?”林芏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在哭腔里发着抖,“沈知微,你一个人扛了七年,把身体熬成这个样子,现在跟我说让我回去?”

      沈知微的手腕很细,细得几乎只剩骨头。林芏握在掌心里,只觉得掌心下面那层薄薄的皮肤冰凉无比,连正常的体温都没有。

      “你告诉我,七年前你为什么推开我?”林芏红着眼,一字一句地问,“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他们拿我威胁你?是不是因为沈家欠了债,你不想连累我?你说啊!”

      沈知微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偏过头,避开林芏的目光,像是在用全部的自制力来抵御林芏的逼问。可她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因为用力咬住而泛白的下唇,还有那只被林芏握住的手腕上传来的细微战栗,都在出卖她。

      “我……”沈知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要碎掉,“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你恨我,就继续恨我。你只要知道,我做的事,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你把我推开还不叫伤害?”林芏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瞬,随即又压了下去,带着浓重的哽咽,“你一个人扛着债、扛着威胁、扛着所有的事情,连一个字都不肯告诉我,你觉得这叫不伤害?”

      沈知微终于转过头,看向林芏。

      她的眼底有太多东西。愧疚、隐忍、眷恋、疲惫、疼痛,还有一丝林芏从未在沈知微眼中见过的东西——那是恐惧,深藏的、几近绝望的恐惧。

      她怕。

      沈知微在怕。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林芏心口上。她从来没有想过,沈知微这样的人也会怕。可此刻,面前这个人,她眼底的恐惧如此真实,真实到林芏甚至能猜到她怕的是什么——她怕林芏知道真相后不肯放手,她怕林芏被卷进这场烂摊子,她怕自己最后连悄无声息离开的资格都失去。

      “我走了,你就安全了。”沈知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那些人不讲道理,拿你要挟我。我只有顺着他们,把钱还清,把你从这摊事里摘干净,你才能好好过日子。七年前我推开你,是因为我没办法。现在我推开你,是因为我快做到了。阿芏,你听话,你回去,好不好?”

      她说着“你听话”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温柔,像极了年少时她对林芏说话的模样。

      那一瞬间,林芏的眼泪彻底决堤。

      她死死攥着沈知微的手腕,另一只手抬起来,攥成拳,狠狠捶在沈知微的肩膀上。她捶得并不重,却一下一下,带着七年的委屈和心疼,带着被瞒了七年的愤怒和无助。

      “沈知微你混蛋……”

      她一边捶一边哭,哭得毫无形象,哭得肩膀都在抖,“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你凭什么觉得我应该被蒙在鼓里?你凭什么一个人扛?你以为你走了我就好过了?你以为我这七年过得好吗?我恨了你七年,恨得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恨得把所有有关你的东西都锁进柜子里,恨得连白玫瑰都不敢再碰——你以为我恨得容易吗?”

      沈知微被她捶得微微后退了一步,却没有躲开。她站在那里,任由林芏的拳头落在自己肩头,像一座终于承受不住风化的石像,一点一点地裂开。

      “你知不知道,”林芏的哭声渐渐低下来,变成压抑的啜泣,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走了之后,我有多恨自己。我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我以为是我哪里不够好,我以为你不爱我了……”

      “不是。”

      沈知微终于开了口。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句话会就这样冲出来。可既然已经开了口,后面的话就像被打开闸门的洪水,再也拦不住。

      “不是你的问题。”沈知微的声音在发颤,眼底泛起了红,那层冰墙终于出现了裂痕,“从来都不是你的问题。阿芏,我推开你的时候,我比你还疼。我站在那个门口,听着你在雨里哭,我差一点就开门了。可我没办法,我当时如果开门了,那些人就会去找你,就会——”

      她猛地停住,像是被那七年前的画面扼住了喉咙。

      “所以我走了。我走得远远的,不让自己再靠近你。我以为只要我扛过去,你就能好好地过你的日子,开你的花店,不用知道这些烂事。”沈知微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可我没扛住。我太想你了。”

      最后那五个字,她几乎是贴着唇边磨出来的,带着七年的隐忍和思念,带着所有她从未说出口的软弱。

      林芏松开她的手腕,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哭得说不出话,哭得整个人都在往下坠。所有的恨、所有的倔强、所有用七年时间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全部崩塌,露出底下那颗从来没有真正恨过的心。

      她从来没有恨过沈知微。

      她恨的,是沈知微不在身边。恨的,是自己被丢下。恨的,是明明那么相爱,却偏偏弄丢了彼此。

      “你……”林芏从指缝间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鼻音,含糊不清,“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你跟我一起扛。”沈知微的声音也哑透了,“那些人不讲道理,你跟着我,只会被拖下水。”

      “那你现在就不怕了?”林芏猛地放下手,满脸是泪,通红着眼瞪着她,“你现在一个人扛着债,身体熬得快垮了,你以为我就安全了?你以为你一个人悄悄走了,我就不知道了?沈知微,你是不是觉得我林芏是傻子?”

      沈知微被她瞪得说不出话。

      她看着林芏哭得红肿的眼、湿透贴在脸上的碎发、微微发抖的唇,心口那股酸涩终于压不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抬起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林芏的脸颊。

      指尖触到她冰凉湿润的皮肤,沈知微的眼眶终于也撑不住了,泛起了红。

      “别哭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七年都没有出现过的温柔,“大厅里这么多人看着呢。”

      林芏一把抓住她碰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跑掉。

      “我不走。”林芏说,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沈知微,你听好了,我不走。你欠债也好,被人威胁也好,哪怕天塌下来也好,我不走。”

      沈知微的瞳孔微缩,嘴唇动了一下。

      “你别说那些让我回去的话,”林芏打断她,“你今天要是敢把我推走,我就去把你那个债主找出来,我自己去跟他谈。你不是一个人扛了七年吗?行,那你扛了七年,我扛七年,扯平了。但从今天开始,你休想再一个人扛。”

      大厅里的冷气还在呼呼地吹,林芏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已经冻得她有些发麻。可她却觉得胸腔里烧着一团火,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那团火里有愤怒、有心疼、有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爱。

      那烧了七年的爱,被这盆雨浇透了,却反而烧得更旺。

      沈知微看着林芏那双哭得红肿却无比坚定的眼睛,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微微偏过头,一滴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七年了。

      她一个人扛了七年,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孤独和隐瞒。可此刻被林芏攥着手,听着她带着哭腔的“我不走”,她才发现,原来她从来都没有习惯过。

      她只是没得选。

      而现在,林芏站在她面前,浑身湿透、哭得狼狈,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地告诉她:你有得选了。

      沈知微缓缓收拢手指,回握住林芏的手。力道很轻,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像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阿芏。”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颤抖,“你衣服湿了,会感冒。”

      林芏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哑着嗓子回她:“我知道。”

      “我车在地下停车场。”沈知微说。

      “嗯。”

      “我送你回去。”

      “好。”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提那些债、那些威胁、那些七年的分离和痛苦。她们只是安安静静地牵着手,转身,朝电梯走去。林芏湿透的衣服在身后留下一路细碎的水痕,沈知微的脚步有些虚浮,却走得很稳。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林芏偏头看了沈知微一眼。

      沈知微的侧脸苍白而清瘦,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还在克制着什么。可她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林芏的手。

      林芏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那两只手,一只湿冷,一只冰凉,都算不上温暖,可握在一起的时候,却比七年来任何时候都要让人觉得踏实。

      她不知道那些债要怎么还,不知道那些威胁要怎么解决,不知道沈知微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等着她们的究竟是什么。

      可她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再让沈知微一个人走了。

      电梯缓缓下降,显示屏上的数字一点点变小。

      林芏轻轻收紧了手指,在沈知微冰凉的掌心里,用自己仅有的一点温度,暖着她。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昏黄而安静。沈知微那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角落里,车身上还挂着雨珠。沈知微打开副驾驶的门,等林芏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

      她发动车子,暖风开得很足,吹得挡风玻璃上很快起了一层薄雾。林芏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沈知微开车的侧脸。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有节奏的声响,和暖风呼呼的吹拂声。

      “沈知微。”林芏突然开口。

      “嗯?”

      “你欠了多少钱?”

      沈知微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沉默了几秒,才轻声报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不算天文数字,却足以压垮一个普通人七年的人生。

      林芏听完,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好。明天开始,我跟你一起想办法。”

      沈知微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拒绝。

      “你敢说不。”林芏瞪着她,眼眶还红着,眼神却凶得很,“你信不信我现在就下车,去找那个债务机构?”

      沈知微看着她这副明明在掉眼泪却还要逞凶斗狠的模样,心口那股酸涩突然变成了某种近乎柔软的东西。她垂下眼,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太小,转瞬即逝,林芏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可她已经七年没有见过沈知微笑过了。

      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汇入雨夜的车流。雨还在下,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可车内却安安静静的,暖融融的,像是这七年里她们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一个小小的、安全的壳。

      林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也太疼了。可她的手一直伸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掌心朝上,摊开着。

      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

      沈知微低头看着那只摊开的手。那只手上还沾着雨水的潮气和泪水的咸涩,指尖泛着微微的红。她看了很久,久到红灯变成绿灯,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催促。

      然后她抬起手,极轻地,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掌心贴着掌心。

      冰凉的,潮湿的,却比任何承诺都真。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茫茫雨夜。林芏没有睁眼,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七年前在校园的梧桐树下,沈知微第一次牵她手的时候。

      那一夜,雨下了很久。

      可林芏心里那团烧了七年的火,却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落脚的地方。它烧得更猛了,烧着烧着,把那些恨、那些怨、那些隔阂,一点一点烧成了灰。

      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烧完了,就什么都没了。

      而命运的火焰,才刚刚开始蔓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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