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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下午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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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的雷雨来得毫无征兆,像天幕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暴雨砸在工地的灰色围挡上,发出沉闷急促的鼓点声。
林芏没带伞,只能小跑着躲进工地路口的公交站台。站台上挤满了避雨的路人,她靠在最边缘的立柱上,半个肩膀暴露在斜打进来的雨幕里,浅米色衬衫很快洇出一大片深色湿痕。冰凉的雨水贴着皮肤,让燥热的夏夜瞬间降温,也让她因为高空作业而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
她低头,从帆布包里抽出纸巾擦拭脸颊上的水珠,不经意间抬眼,却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在雨幕中缓缓从工地停车场驶出。
雨刮器规律地摆动,车窗半降一道缝隙。
隔着茫茫雨雾,林芏看清了坐在后座的人——沈知微。
她依然穿着那件深灰色西装,只是领口松开了两颗纽扣,平日一丝不苟的发髻微微散乱,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侧脸在阴暗天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失了血色,透着一股透支到极点的疲惫。
车子在雨中减速,停在距离站台不到十米的地方。
林芏的心猛地一缩。她看到沈知微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透过雨幕,精准地落在她身上。隔着十几米距离,隔着砸在柏油路面溅起的白色水花,那道目光依然沉重得让人无法忽视。
沈知微的手已经握在车门把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似乎要推开车门,似乎要下车,似乎想给那个淋了雨的林芏递一把伞。
林芏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脑海里疯狂闪过那天在前台,自己说出的那句“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你”。她说出口的时候,看到了沈知微眼底瞬间破碎的光,看到了她几乎站不稳的踉跄。
既然都已经那样决绝地划清界限,既然已经决定只做公事公办的陌生人,现在这副模样,又算什么?
林芏猛地移开视线,转过身,背对着那辆黑色轿车,将自己彻底暴露在飘摇的雨丝中。
她宁愿淋雨,宁愿满身狼狈,也不愿再接受沈知微哪怕一丝一毫的好意。
站台外,黑色轿车内。
沈知微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看着林芏决绝转身的背影,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闷痛顺着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雨水的腥气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混着她胃里翻搅的苦涩,让她几乎要呕出来。
“沈工,雨太大了,林小姐好像没带伞,要不要……”前排司机轻声询问。
“不用了。”沈知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死寂般的平静。她缓缓松开握着车门的手,重新靠回椅背,将车窗升起,隔绝所有风雨,“走吧,回事务所。”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雨幕中的车流。
沈知微靠在座椅上,看着后视镜里林芏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她才终于支撑不住,猛地侧过头,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连带着胸腔都在震颤。
“沈工,您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司机吓了一跳。
“不用……开车。”沈知微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捂住嘴。等她终于平复喘息,将手帕拿开时,上面赫然沾着一抹刺目的暗红。
她闭了闭眼,将手帕不动声色地折好,塞回口袋,眼底满是自嘲与凄凉。
胃出血的老毛病又犯了。
七年了,这具身体早就被熬得千疮百孔。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她必须在还撑得住的时候,把所有能给的都给林芏。
……
林芏淋了半个多小时的雨,才终于拦到出租车回到花店。
推开门,满室温暖的花香扑面而来。她没有开大灯,借着窗外路灯的微光走到操作台旁,脱力般跌坐在椅子上。湿漉漉的衬衫贴在身上,狼狈至极。她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只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闹剧。
她去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居家棉麻衬衫,简单煮了碗姜汤。可即便身体回暖,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与酸涩,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第二天,林芏病倒了。
高烧来势汹汹,她躺在床上浑身酸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浑浑噩噩间,又梦到了七年前的雨夜——她站在沈知微家紧闭的门前,雨水把视线冲刷得模糊,她拼命敲门,始终等不到那扇门打开。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眼泪。
林芏挣扎着爬起来,找出退烧药吞下。手机屏幕亮起,是苏助理发来的微信:
【林小姐,您今天身体不适的话,工地现场对接可以改到明天,我已经帮您和施工队打过招呼了。另外,关于您方案里高空垂吊装置的结构问题,沈工特意找结构工程师做了专项评估,批注和新的受力分析图我发您邮箱了,您有空看一下。】
林芏盯着屏幕,指尖发颤。
又是沈知微。
她退烧后,强撑着打开电脑进入邮箱。里面静静躺着一封新邮件,附件是一份极其详尽的结构分析报告——大到钢索承重系数、风阻考量,小到每一个固定卡扣的材质建议,每一个数据都经过严密计算,批注字迹严谨工整。
在报告最后,附了一行极小的字:
“施工场地湿滑,高空作业危险。建议以后尽量安排副总监现场督工,不用次次都亲自去。”
没有署名,没有任何私人情绪。
可林芏死死盯着那行字,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如果真的是公事公办,沈知微大可以不必做到这种程度。这份报告的专业深度,远远超出一个建筑事务所主创设计师的职责范畴。她是在用自己所有的专业资源,不留余力地为林芏的梦想保驾护航。
她到底想干什么?
七年前不惜一切代价将她推开,绝情至极。七年后,又这样小心翼翼、卑微隐忍地护着她。
林芏猛地合上电脑,将自己埋进被子里。
……
三天后,林芏重新回到万象城工地。
这一次,她没有再遇到沈知微。副总监在现场和她对接所有细节,态度极其恭敬配合,甚至主动提出:“林小姐的设计方案非常惊艳,沈工在内部会议上极力向甲方推荐了你的概念,甲方非常满意,预计这个项目结束后,你在业内的知名度会有质的飞跃。”
林芏表面上淡淡点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傍晚收工时,她在一楼物料堆放区等电梯,意外遇到苏助理。苏助理正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神色略显匆忙,看到林芏立刻停下脚步:“林小姐,您还没走啊。”
“嗯,马上就走。”林芏视线扫过苏助理手里的文件袋,上面印着一家私人债务处理机构的标志。
苏助理似乎意识到什么,下意识将文件袋往身后藏了藏,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那您早点回去休息,我先上楼送个文件。”
林芏没有多想,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可走出没两步,她突然顿住脚步。
私人债务处理机构。
她猛地回想起,刚才文件袋侧面露出的一角纸上,似乎写着一个名字。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那个名字她太熟悉了——沈知微。
沈知微在欠债?
这个念头钻进脑海,林芏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她站在电梯口,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转身,朝着苏助理离开的方向走去。
她告诉自己,只是好奇,只是随便看看,只是想确认一下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可当她走到拐角,远远看到苏助理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沈知微低沉沙哑却难掩疲惫的声音时,她停住了脚步。
“告诉他们,这个月底之前,我会把最后一笔钱打过去。条件是,他们必须把当年所有的借条和证据全部销毁,永远不许再出现在林芏面前。”
苏助理的声音带着担忧:“沈工,那笔钱太大了,您现在的身体……”
“我没事。”沈知微打断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她知道。她恨我就恨我,总比让她卷进这些烂事里好。等我处理完这一切……我就彻底离开,她就能安稳过日子了。”
林芏站在拐角处,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那些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进她的耳朵里。
七年前,沈知微推开她,是因为欠债?是因为有人拿她林芏做要挟?
七年来,沈知微一个人扛下所有,替家族还债,被债务处理机构纠缠?
现在,她还要用所有的钱去换一个“永远不许出现在林芏面前”的承诺?
林芏浑身僵硬,手指死死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她想冲进去质问,想大声问她为什么不早说,想问她凭什么一个人做这种决定——
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那些恨意、那些倔强、那些筑起七年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疼痛与懊悔。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沈知微决绝转身的背影。她当时只看到了绝情,却从来没想过——那个背影,是不是也在发抖?
她想起这七年,沈知微从未主动联系过她,从未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以为是沈知微彻底放下了,却从来没想过,沈知微是不是一直在暗处看着她,独自承受着一切?
她想起那天在前台,自己说出“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你”时,沈知微眼底破碎的光。
林芏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的哭声溢出来。
办公室里,沈知微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像是自言自语:
“阿芏……等我处理完这些,我就走。你再也不用看到我了。”
林芏猛地捂住嘴,转身快步朝电梯口走去,脚步凌乱,几乎是用跑的。
她冲进电梯,按下关门键,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电梯缓缓下降,她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
七年前,沈知微为了护她,推开了她。
七年后,沈知微又要为了护她,彻底离开她。
林芏猛地睁开眼,抬手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她一个人扛了。
电梯门打开,林芏快步冲出写字楼,掏出手机,翻出那个她存了七年却从未拨出过的号码。
她按下拨号键,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电话接通了。
那头传来沈知微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喂?哪位?”
林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
“沈知微,我在你楼下。”
“你别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林芏听到了沈知微压抑着哽咽的呼吸声。
七年来,沈知微第一次,在她面前乱了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