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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索尔与洛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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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与洛基的世界里并没有倾盆的暴雨,泛白的天光静谧地洒在他们身上,无声地洗涤了被灰尘和泥泞弄脏的外套,消失的树叶纹路、石头上的褶皱、凝固的云朵和平静的湖水都已不再搅扰洛基的心灵,这是头一次的,他欣然觉得这个苍白的世界是如此可爱而神秘,就像童年时期的铁树林,值得一探究竟,值得将自己最深的秘密托付出去。
索尔拜托约翰向弗丽嘉指出他们离去的方向。弗丽嘉注视着茂密丛生的树林,与孩子们挥手作别。她不是那种愿意在一瞬间体验强烈情感冲击的人,无论大喜大悲她都能承受得住,她有很长的岁月来慢慢消化它们,在这段时间里她都不会再出现在凡俗世间了。
索尔实在好奇那位侦探究竟给洛基说了什么,令他如此性情大变,照洛基偏执的性子,他很少会做出妥协的决定。洛基将两枚硬币握在掌中把玩,轻快地和索尔漫步林间,娓娓讲起了这个世界里所有已知的奥秘。
“可惜这里不会下雨,更不会打雷了,我记得你喜欢雷雨天。”
“啊,对,即便我躺在病床上,也会让护士拉开窗帘,窗户拨开一条细缝,聆听呼啸整夜的风雨和雷鸣,它让我觉得病痛并非是无法忍受的,我渴望拥有那种气势磅礴的力量,也许那样,一切都会不同,”为了不使氛围低落下去,索尔又笑着补充道,“现在,我觉得这样的愿景就快要实现了。”
洛基悄悄地向索尔看去,这是极为私人的一瞬间,时间为之倒流,岁月为之恍惚。两个青涩的少年站在记忆的彼岸,而在此岸,他们就要共赴生命的尽头,好像活得够久了,又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与其说生命是世界的过客,不如说世界从来没有在乎过生命的流逝。
只有生命才能见证生命。
洛基自戕于1976年,但直到2026年,随着索尔的离世,他至今才算真正死去。于是,当他不再拥有曾经的狂热,反而暗怀着对“存在”的一点点的留恋,那死亡的生理性恐惧终于是追上他了。夕阳西下,恐怖的恒星将夺走一切,使此生归于虚无。
“怎么了,洛基?”索尔注意到了他的沉默。
“啊……没什么,你可以握着我的手吗,哥哥?”
“当然。”索尔握住了他,但他知道洛基不会仅仅满足于这个,于是十分自然地,他另一只手环抱了过去,轻轻地将他揽在怀里,感受着、任由着他颤抖,“好些了吗?”
洛基埋在索尔颈间,深呼吸着,“再……等一会儿。”
静谧的世界里只有对方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的声音,他们是唯二被岁月和情感精雕细琢过的生命,是具体的存在,是之于对方的意义。
洛基将下巴抵在索尔肩上,“你不怪我阻止你自杀吗?”
索尔愣了一下,然后抚摸起他的背,“没人会责怪一个拼命想要别人活着的人,这没有任何错,我希望你能明白,如果你协助我自杀的话,那才是……”
“什么?”
“那才是索命的冤魂呢,人们肯定会说庄园里闹鬼了。”索尔笑了笑,“说起来,那位侦探先生给你说了什么?我刚才以为你真要变成厉鬼了。”
“他告诉了我……一个未来,”洛基呼出一口气,从索尔的怀抱里站起身,“一个我愿意去相信的未来。”
“我越来越好奇了。”
“这次,我们谁也不要抛下谁。”
“这还用说。”
沿着熟悉的森林小路,洛基带着索尔一路走到了自己可以去到的最远的地方——野梦泽边,或者说,湖边。辽阔的湖面使索尔不禁发出一声惊叹,顿觉天地之宽,紧接着,他难以避免地感受到了一股落寞,这股悲伤的气息哽在心头,打着旋儿,又被他一个畅快的吐息呼了出去。他还是那个乐观、永远对未来抱有期待的索尔,任何消极的念头在他这里停留不了三秒,这也是他顽强活下去的原因,即便身负无解的诅咒,也坚信终有一天会与他的所爱之人重逢。
洛基捏了捏他的手心,一叶扁舟停靠在岸边,船头坐着一个身穿黑色罩袍、将兜帽严实地盖在头顶上的神秘人物,双手各握着一柄船桨,似乎是在等着他们。待他们靠近,那人叽里咕噜地低语起来,就像五六个人从远处传来的呼唤。
“他说什么?”
“别管他,他骂人呢。”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让他滞留在这里差不多五十年了吧。”
说罢,神秘人又叽里咕噜了起来,这次语速更快,声音更大了。
洛基和索尔依次跳上小船,拥挤地坐在船尾,这艘简陋的小舟没有一丝晃动,湖面没有荡起任何波纹,就好像它没有真的浮在水面上。
“别抱怨了,卡戎,我还没告状说你拿我当借口,躲在这里钓了五十年的鱼呢。”
“卡戎……”索尔思索着,“你让我写下的那首诗里提到过,原来真有这个人?我以为你在引用神话故事。”
“幸好你来了,哥哥,不然他真得把我绑走了。”
听了此话,索尔的神色凝重了几分,“什么意思?”卡戎继续叽里咕噜起来,被索尔不耐烦地打断,“他就不能说点我听得懂的吗?”
“抱歉哥哥,我的语言天赋即便是我死了也依旧有用,他说冥王点名要我的魂魄,”洛基咧嘴一笑,“但你不会送我去冥界的,对吧,我们要去另一个属于我们的地方,在我的下一次生命里,我不会忘记你的帮助。”洛基将两枚银币抛给卡戎,在空中划出一声轻快的风吟,精准地落在了卡戎手里。
“这听起来像是我们要选择另一种命运。”
“不,哥哥,是我们要拿回属于我们的故事。”
卡戎将银币揣进罩袍,他一向收钱办事,船桨往岸边一推,没有水声,没有波浪,小舟如同驶在空中,轻飘飘地离岸。
“你确定吗,洛基?”
“当然,那位侦探先生不是已经替我们预言了吗,我们要去的地方,叫英灵殿。”
小舟渐行渐远,洛基和索尔逐渐感到疲倦,在船头躺下,握着对方的手,相拥着沉沉睡去,湖面氤氲起灰白的水雾,模糊了天空与大地的边界,而关于他们的另一个故事将会轰轰烈烈地上演。
弗丽嘉离开了湖边,来到那个曾经被孩童称之为“兔子窝”的地方,一根枯藤绕过他的脖颈,将他悬吊在古老的橡树上,森林惩罚着他,没有原谅那原初的谋杀之罪。不过,既然弗丽嘉再次得到了森林的认可,她便取回了一点话语权,挥了挥手,藤蔓骤然断裂,这具被人剖出了心脏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了坚实的土地上。
弗丽嘉哼了一声,旋即又叹了口气。
“你也受够了吧,老东西……”
叹息之间,有人踉跄着向她走来,步履蹒跚,一瘸一拐,似乎在一次重大事故中折断了骨头,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
“唔……啊……唔……”
弗丽嘉温柔地牵起她瘦弱的手腕,她曾经心怀恶念,但她仍然怜悯她的命运,于是温柔地抚上她的脸庞,愿意用温柔的力量融化她内心的坚冰,即便她永远都无法理解爱与善,她也愿意陪着她,这是作为一个母亲能为女儿做的最后一件事。
“跟我走吧,海拉。”
铁树林迎回了它的女巫,一场无声的欢迎仪式正在隆重进行。在一个宁静的下午,政府人员来此进行财产清算,震惊地发现那里只有一片倒塌的废墟,梁柱崩塌,墙壁破裂,所有的一切几乎都化为了齑粉,不复存在,也永不复还。
不过这都属于后话,当夏洛克与约翰驱车离开庄园的时候,还没有任何倒塌的征兆。
“卡戎?你是说,‘卡戎’?”约翰坐在副驾驶上,他的身体有些疲惫,但精神却意外的兴奋,也许是狂暴的风雨的确能够振奋人心。
“那首诗写得很清楚,约翰,而且你提到过湖边停着一叶小舟。”
“我以为那只是在引用神话故事。但你是怎么想到要告诉洛基去英灵殿的?”约翰将手肘搁在车窗上,用手抵着脸颊思考起来,“我现在也算是个作家,倒是看过一些神话故事,但没有任何一个故事里提到过‘英灵殿’这个地方,你真的预言了它吗?”
“我……忘记了。”夏洛克坦言道,他拨了一下开关,雨刷器一遍又一遍地滑过挡风玻璃,拨开雨水与湿透了的落叶,“梦境是很容易溜走的。”
“那你现在还能预言出点什么吗?”
“约翰,预言是作弊的行为,我可以推理出任何事情,我能看出你接下来两周会做什么,为什么我需要预言!”夏洛克突然激动起来,“我们得尽快解除诅咒!如果我推理得不错,在太阳落山前它就会消失!”
“噢,你这么确定?”
夏洛克心里咯噔一声,攥着方向盘地手心有些冒汗,“什么、什么意思?”
约翰无声地笑起来,“放轻松,我之前说的话都是真心的,我只是在想……”
“什么?”夏洛克催促道。
“爱是不可被计量的,你不可能规定一个值,拿着量杯去测量两个人有没有相爱。”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怎么才能知道……”
在一阵诡异的沉默后,约翰以接近于夏洛克的语速说道:“我们可以再次确定关系,包括精神上的、社会上的……□□上的。”
夏洛克明显地踩了一脚油门,座椅推着约翰向前冲刺,结果又来了一脚刹车,安全带狠狠地勒了他一下。“咳咳……哇哦……夏洛克!”
“怪你刚刚说了那句话。”
“我不会再让你开车了!”
紧接着又是一阵更加诡异的沉默,夏洛克吸了一口气,但是很久没吐出来,约翰感觉这个情感白痴快要把自己憋死了,不得不出声提醒他道,“我们以前做过这个。”
“我知道,我以为我们只是在……打发时间。”夏洛克游移着眼神。
约翰听了这话倒没觉得惊讶和奇怪,因为那个时候他们谁都没有将情感宣之于口。那只是一次情急之下的意外,约翰只能用上个理由,而这个荒唐的理由显然是夏洛克最容易接受和理解的一个——
打发时间。
夏洛克继续说道:“可是你觉得它是必要的吗?就为了验证爱的存在?”
“不,它不是必要的,它不是爱的必要表达,没有它我们也能解除诅咒,我坚信这一点。”
夏洛克明显地肌肉松弛了下来,他拨动方向盘,拐过一个弯道,方向盘上刚才握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层薄汗。约翰用舌尖舔过口腔内壁,他知道自己必须要说出来。他以前有很多女友,但他不想在正式拥有第一个男友的时候就宣告禁欲生活就此开始,只能简单地像找个炮友一样打发时间,他希望以爱的名义来做这件事。
“但是我想要的。”
“但、但是你、你的……身体没事吧?我、我希望你能尽快接受一次全面的体检。”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幸好我们在医院有熟人,等回到伦敦可以尽快安排上。”
“还有,约翰,如果你又……能看见什么了的话,请你一定要告诉我,好吗?我……”夏洛克顿了一下,“我很担心。”
“我向你保证。”
很快,他们驶出了森林和山道,终于回到了公路上,风雨的势头稍微弱了些,穿过绵绵的斜风细雨,好像从另一个世界回来了,回到了这个由物质主宰的唯物世界,它不被预言定义,不受灵魂的叨扰,夏洛克显然更加轻松了,他的演绎推理能力继续凌驾众生的智商,重回巅峰。
在小镇路口,因为暴雨的缘故,并没有预期中的人山人海,秘书伯纳德打着伞来到他们车窗前,让他们直接开回酒店,说已经有人在等他们了,采访也将在酒店大堂里进行。
夏洛克驱车路过了酒店旁的一片空地。
“那是什么?”
“那个,我亲爱的华生医生,是直升飞机。”
“那群人呢?”
“噢,我想那是……麦克罗夫特安排过来的一整个医疗小组团队,他们已经准备好给你做检查了。”
“……”
夏洛克显然是在约翰灵魂离体的时候将短信发送了出去,庄园里信号微弱,但那个时候这条讯息奇迹般发送成功了,短信中他说得十万火急,以至于麦克罗夫特动用了诸多特权,他也被迫泄露了自己擅自探索庄园的秘密,可谓是一败涂地。
爱,的确是个不利因素。
夏洛克身体力行地证明了这一点。
那天晚上,他做了约翰提议的那件事,在激情褪去的时候,他似乎听到了退潮的海浪声,一阵风呼啸而过后,又归于了宁静。
“约翰?”夏洛克低声呼唤着。
“嗯?”约翰累得迷迷糊糊都快睡着了。
“诅咒消失了。”
约翰吁出一口气,“啊,太好了,刚刚天花板上一直有个人——”
“什么?!”
“我在开玩笑,开玩笑!夏洛克!”
约翰将脸深埋进夏洛克怀里,笑得浑身发抖。
他陷风暴之眼以见未来,
使其所爱
受恶魔爪牙之害,
蒙赫尔幻象之蔽,
郁郁投身无光的长河,
或眠于爱人永恒的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