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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伯纳德说完 ...

  •   伯纳德说完那句带着血腥味的话之后,就轱辘着眼睛打量夏洛克和约翰的神色,迫不及地想要看见满意的预期反应,而约翰满足了他。约翰微张着嘴,轻皱起眉头,一脸惊讶。他总是讲述者最爱的听众。而夏洛克就恰恰相反,他毫无反应,不受用任何夸张的叙述手法,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终于开口道:
      “你看过尸检报告?上面是这么写的?”
      “当然!不过这份报告我没带来,我说了,我都记在脑子里。”
      “不可能。”夏洛克断言道。
      伯纳德不是那种可以被他人的不信任所激怒的人,他“噢”了一声,继续说:“你有什么高见?”
      夏洛克深呼吸着,约翰知道这是他不耐烦的预警,立刻也向他投射出不明所以的眼神,这样,只要约翰也站在白痴的阵容里,夏洛克容忍的底线也不是不可以再退一退。
      “没有任何尸检报告上会用‘剖’这个字的,伯纳德先生,报告上通常会写刀伤从哪里到哪里,长度多少等等这样的客观描述。‘剖’暗示了用刀的手法,它不应该出现的一份客观报告里。所以,这个字你不是从报告上看来的,而是听别人说来的。”
      说到此处,伯纳德搔了搔头皮,他没有插话,继续听夏洛克说:“洛基自杀这件事,在当年一定传得沸沸扬扬,可是到底谁会第一个说出‘剖开自己’这样的描述呢?仅仅是风闻此事的群众大都人云亦云,是很难想到的;那么,此人肯定是离现场更近的人。是管家?我不这么认为,按照你所说,他是突然见到那种情形的,洛基血流如注,模糊了伤口,他会一个劲儿地问抱着洛基的索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是他的第一信息来源,然而索尔告诉他……”
      “‘洛基剖开了自己’……?”约翰喃喃地接过话,“是索尔说的?”
      “那么,他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呢?”
      伯纳德皱起了眉头,“当然是他看见自己弟弟自杀后的惨状?”
      “你说‘自杀后’?”夏洛克的眼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不以为然的可笑神色,“约翰,如果你走进一个房间,看见有人自杀了,你在完全不知其所谓的情况下,会怎么向人转述?”
      “我会说……‘他在流血,需要救护车’之类的话,毕竟我不知道他究竟死没死,如果我发现他已经死了,我就会说‘他死了’‘他自杀了’,如果一定要和刀有关,我也只会说‘他拿刀捅了自己’……的确,几乎不可能说‘他剖开了自己’这种描述。”说着,躺在阴暗阁楼里的奥丁尸骸突然浮现在了约翰脑海中。
      “没错,因为你猛然看见的是结果,因此也只能描述结果。除非,有以下两种情况。第一,索尔目睹了过程,而不仅仅是结果。”
      听了这话,伯纳德和约翰都感到不可思议。
      “当然,我不是说他袖手旁观,还存在着索尔中途闯入却来不及阻止等等情况。总之,他一定要是在见过了这个过程,才能说出相应的描述,道听途说的旁人都不能臆想出这个具体动作。”
      伯纳德似乎有些理解了,眼里闪着亮光,继续追问着:“那么第二种情况呢?”
      “第二种情况,就是这个说法他也是听说的,使他的脑海里预先有了这样一个概念。”
      “他还能听谁说?”
      “当然是洛基。”夏洛克勾起嘴角笑道,“约翰,你记得我们在阁楼里的发现吧,你是不是也觉得洛基胸腔被剖开和‘那个’有点类似?”
      “对,我最开始就想到了!”
      伯纳德有些云里雾里,“哪个‘那个’?”
      “伯纳德先生,您想知道我们在阁楼里的发现吗?”
      伯纳德警觉起来,连连摆手,“不……不!”
      “这不就是了。”夏洛克没再管他,转而和约翰说起了其中关联,“所以,我猜测……这和这对兄弟所相信的神秘学仪式有关,他或许会和索尔讨论这件事,会向索尔提起说‘我要剖开自己’或者‘我不得不剖开自己’来完成这个仪式,达到某种目的。”
      “或者,”约翰一边思考,一边缓慢地说道,“他们一起对奥……呃、对‘那个’做了同样的事……因此,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了这个说法,以至于当同样的手法出现在洛基身上时,索尔也用了同样的描述。”
      夏洛克顿住了一会儿,他又想到了多种猜测,但都无法得到证实,“我想只有那三本书会告诉我们,这个仪式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伯纳德回过神来,不禁笑道:“您仅从我的一句转述就推理出了这样的情景,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约翰随口问道:“我想知道,您刚才提到的马洛里神父和那位老管家现在还在镇上吗?”
      “噢,他们早已离开了。马洛里神父早些年就调走再没回来过,如今也不知去向,至于老管家,已经作古了。当年,警察就因为这事多次搅扰这位老人,使他不厌其烦,但其实什么都没问出来,有什么隐情秘密都已经烂在棺材里了。”
      “如果是自杀,警察在调查什么?”
      “当然是他们不相信‘自杀’了,约翰。”夏洛克答道,继而看向伯纳德,“那道伤口有多长?”
      伯纳德竖起手掌,在自己胸前比划着,一直划到了肚脐的位置。
      “警察不相信单凭一人之力,可以做到这样,对吗?他在捅进去时,就会失去力量,剧烈的疼痛也会使他昏迷。”
      “对,他们相信有人从中协助……这竟然能和您的猜测匹配起来,您说索尔目睹了这个过程,或许……就是他协助了这次自杀也说不定……”这样说着,伯纳德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惜,这件事没有结果,最终还是以自杀结案。”
      “当年,警察去阁楼了吗?”夏洛克问。
      “我不知道,归档的文件里没有阁楼的相关记录。”
      “怎么可能,那里是第一现场啊!”
      伯纳德耸了耸肩,“我能够看到的资料里就是这样,因为有法医的鉴定结果,加上索尔和老管家等人的口述,所以结案起来没什么难度。如果你想说文档是否被人动了手脚,这我无法回答,当年奥丁森家颇有人脉,或许能够伸进手来。”
      夏洛克叹了口气,“你看,约翰,这就是我不愿接陈年旧案的缘故!好吧,洛基自杀后,索尔有什么变化吗?听说他受了打击,最终疯了。”
      “没错,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
      说到这里的时候,约翰突然起身,打断了他,“抱歉,二位,我得去一趟卫生间,你们先聊着,我待会回来再跟上!”
      夏洛克注意到他的呼吸有些沉重,眉头轻轻拧起,神色有些不太对劲,“你还好吗,约翰?”
      “噢,没事,我只是喝太多水了!去去就来!”约翰走出几步,向服务员问了一嘴卫生间方位,谢过之后头也不回的朝那边走去了。
      “噢……我们要等他吗?”
      夏洛克盯着约翰消失的那个拐角,若有所思,“不……你继续吧,你可以说得慢点。”
      “当然。咳咳……”独自一人面对夏洛克·福尔摩斯,伯纳德竟然有些紧张,这时他才真正体会到约翰·华生其人的重要性与不可或缺。当整个世界与夏洛克碰撞时,约翰就是夹缝中的一团海绵,他保护他人,也保护夏洛克。“发疯,是承受与忍耐无尽折磨之后自我的崩溃。我在一位朋友身上见过类似的心理疾病。在他弟弟的丧期结束后,索尔很快投入到了工作中,因为他还有一整个家族产业需要扛起来,他是如此地卖力,经常外出谈生意,以至于那几年真的显露出重新崛起的迹象来了……谁知,这些都是假象,我听人分析说,索尔是因为过于悲伤,使他拒绝面对往日的庄园,不愿回首过去,于是,才像打了鸡血似的往前奔跑,直到累趴下……”
      伯纳德说得不紧不慢,当事人在当年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如今不过是他人嘴里的谈资,除了伯纳德,这里的人们也时时谈起这个神秘的家族和往事来。
      “所以,他疯了,到底是什么迹象?”
      “他脾气逐渐变得暴躁,有人见他朝空气又是挥舞拳头,又是大喊大叫,从照片您可以看得出,他是个块头很大的家伙,居民都害怕他,其实他从来没有伤过任何人,他只伤害自己。”
      “什么意思?说清楚一点。”
      “是。在他还会离开庄园外出谈生意的时候,就有人发现他的手上缠了很多纱布,人们问他原因,他说自己手上受了伤,可不至于两只手都受伤吧,而且几乎每个场合他的双手都被包扎着,像白手套一样,甚至纱布上仍然渗透着一团血渍……”伯纳德摇了摇头,“因此,旁人都说他自残。”
      “手上,有伤口…………?”夏洛克坐直了身子,他无意识地加快了语速,“关于这一点,还有更多的相关信息吗?”
      “啊,我接下来正要说呢,手上有伤口倒算不上什么——”
      “什么叫‘算不上什么’?他手上为什么会有伤口?!”
      夏洛克抬高了音量,吸引了几个服务员向他们这边张望,他的急躁听起来像是一种愤怒,这让伯纳德有些发懵,只好安慰他道:“你别急啊,听我说完……他离开庄园外出的频率越来越低,很少有人再见到他,在人们最后的印象里,不仅仅是手上,他的手腕和腿脚上也都是包扎的纱布,似乎他……全身都在流血……”
      “……!”夏洛克吸了一口凉气,血流不止的莫名伤口,他没法不联想到约翰的情况,使一直镇定自若的他不禁感到一阵焦虑和不解,因为最初的那道伤口出现时,他们还没来到小镇上呢,怎么会和奥丁森家族扯上联系?难道是巧合?怎么可能有这种巧合……!
      “先生,您还好吗?”伯纳德放轻了声音问着,夏洛克突然神情紧绷的样子让他不敢搅扰。
      “噢……我……没事……”夏洛克强行让自己回过神来,“你……你继续……”
      “噢……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没人再见到他。再听到他的消息,就是他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他还在流血吗?”
      伯纳德十分确信地点了点头,想必是索尔在病院里留下的资料详实多了,而且比人们口口相传更加可信,“是的,医生们怀疑这是某种罕见的基因病,翻遍了全世界的文献都找不到符合的描述,也找不到病灶,根本无法对症下药,只能一边给他定期输血,一边又止血,直到他年纪大了,不怎么发疯了,他流血的症状才逐渐消失,而他的精神也再年复一年地衰弱,最终离世。”
      夏洛克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说道:“你刚才说,他朝着空气挥舞拳头、大喊大叫?”
      “啊,是的,可能是发泄情绪吧。”
      “你知道他叫喊的是什么内容吗?”
      伯纳德摇了摇头,很疑惑夏洛克竟会对这一点提问,“没人敢靠近一个疯子,没人去倾听他的话。”
      说完,夏洛克再次沉默了,他抿着嘴唇,眼神不停地转动,在他的思维殿堂里,他尝试着链接那些道听途说的线索,为了能够解释约翰的状况,他甚至摒弃了客观的唯物主义,将虚无缥缈的超自然因素添加了进来。
      在人类尚未理解世界的时代里,人类之所以为相信超自然,是因为它能解释万事万物。太阳为什么东升西落,是因为有太阳神驾驭马车在拉动太阳;为什么说话会有回声,是因为厄科受了诅咒,只能重复别人话语中的最后几个字。只要你愿意相信,在超自然的故事里总会有所解释。
      因此,当夏洛克大胆将超自然因素加入了他的推理,他发现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那个神秘学仪式!或许,了解了它,一切才会豁然开朗,才能知道这个所谓的仪式究竟是有迹可循的,还是荒唐可笑的。
      那三本从森林中挖出来的神秘学书籍此刻就放在皮卡的副驾驶座上。
      “先生……?”说话者,是一名男服务员,他轻轻拍了拍夏洛克的肩头,这个举动惊醒了他,“抱歉,吓到您了,卫生间有一位男士是您的朋友吗,他好像需要帮助。”
      “什——带我去。”夏洛克连忙起身。
      “怎么回事?”伯纳德也跟着站来起来。就在刚才那几分钟里,夏洛克几乎把他给忘了。
      “我也不知道。”服务员带着歉意说着。
      “我也去吧,看看有什么——”
      “不,你留在这儿,”夏洛克吞咽着唾沫,他的心悬了起来,“没什么大事。带路吧。”等到走得够远了,他悄悄问向服务生,“他还说什么了吗?”
      “没有,他只是说需要您过去。”
      “那么……”夏洛克摸了摸口袋,翻出几张钞票,递给他,“你去帮我买一卷绷带,好吗?送到卫生间来,剩下的算小费。”
      “这……”服务生有些犹豫,“您的朋友还好吗?”
      “噢,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唔……”服务生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接。
      夏洛克扫了一眼,看出了端倪,“噢,原来你们餐馆有绷带,那么这些都是小费,帮我拿几卷过来,好吗?还有,不要告诉座位上的那个人,就说我们有事提前离开了。你找他结账吧。”
      “好的,先生!”
      说完,夏洛克走进卫生间,他首先听见了哗哗不止的水流声,转过拐角,约翰正俯身在盥洗台上,旁边放着一堆带血的纸团,看上去非常不妙。
      “约翰?”
      “夏洛克,”约翰抬起头来,从镜子里看他,勉强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我……我不是有意让你担忧,但……我想我没办法……我可能需要绷带才能……”
      约翰的小臂上裂开了两条三四厘米的细长伤口,正不断向外冒血,流过指缝,滴答滴答从指尖流下,约翰用一只手捂住伤口,血液就从指缝里渗出,似乎永无止息。
      “我知道。”夏洛克的声音冷静沉着,他摸上约翰的手肘,仔细检查那些伤口,毫无慌张又不失关切,这让约翰也冷静了下来,佩服夏洛克强大的心理素质,然而约翰不知道的是,只有在他没有看向夏洛克的时候,夏洛克才会允许身体发抖,才会任由手足无措的情绪侵蚀他的眼神,才会低垂下头颅承认他也毫无办法。这是夏洛克自己都尚未意识到的守则,他们绝不能两个人都陷入慌乱。
      “绷带来了,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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