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少年》烧饼半两钱

2、晚风和习题 晚

　　晚自习的铃声刚一落下，走廊里原本吵吵嚷嚷的喧闹便被硬生生掐断，整栋教学楼迅速被安静又压抑的氛围包裹。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值班老师轻轻走过的脚步声，所有人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生怕打破这份静谧。

　　苏妄趴在桌上，对着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的图形，已经怔怔盯了快二十分钟。草稿纸上画得乱七八糟，辅助线添了又擦，擦了又画，原本清晰的几何图形被他弄得一团模糊。那些烂熟于心的公式定理，在脑海里乱作一团，任凭他怎么思索，都找不到解题的切入点，心头渐渐泛起烦躁，指尖都微微发烫。

　　窗外的天色早已彻底沉下去，夜色像一块柔软的墨色绸缎，将整个校园牢牢笼罩。晚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悄悄溜进来，带着夜晚独有的清凉，掀动桌角摊开的书页，也带来了一丝清浅的气息——不是浓烈的香水味，是干净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清清爽爽，像盛夏里晾晒过的白衬衫，温柔又干净。

　　这是身旁谢临身上的味道。

　　自从午后成为同桌，谢临始终安安静静坐在身侧，从不打扰旁人。他脊背挺得笔直，坐姿端正，从不会像周遭同学那样慵懒趴桌，头顶的白炽灯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他握着笔的手骨节分明，写字时手腕轻转，力道沉稳，草稿纸上的解题步骤整整齐齐，就连算式都排列得一目了然，再难缠的题目，到了他手里，总能被慢条斯理地拆解、攻克。

　　苏妄的目光，不自觉在他身上停留了太久，久到自己都未曾察觉。

　　谢临忽然微微侧过脸，视线毫无预兆地，与苏妄的目光轻轻撞在了一起。

　　苏妄心头猛地一怔，慌忙低下头，心脏莫名跳快了好几拍，砰砰地撞着胸口。他故作镇定地盯着眼前的卷子，可视线根本无法聚焦在题目上，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连后颈都渐渐发烫，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疏离，竟在此刻有了一丝裂痕。

　　下一秒，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被轻轻推到了苏妄的卷子旁，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没有惊扰到任何人。

　　苏妄的心跳又是一顿，犹豫几秒，趁着老师转身看向黑板的间隙，悄悄展开了纸条。

　　上面是清隽利落的字迹，笔力道劲适中，只有短短一行：
　　辅助线连错了，连接右上角顶点和底边中点，再试试。

　　他愣在原地，再抬眼时，谢临已经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侧脸依旧朝着黑板，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刚才递纸条的人根本不是他，只剩笔尖依旧不紧不慢地在纸上书写，安静得不像话。

　　苏妄按着他的提示，小心翼翼地重新画好辅助线。

　　原本在他眼里缠成一团乱麻的题目，竟在这一条线落下后，瞬间豁然开朗。之前怎么都想不通的逻辑，此刻顺理成章地串联起来，解题思路清晰得一览无余。他握着笔，飞快地写下解题步骤，一行行算式填满卷子的空白处，心底又酸又软，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泛起细碎的暖意。

　　他忍不住，又偷偷侧头看了谢临一眼。

　　少年坐得端正，暖光落在他的发顶，晚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眉眼温和，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温柔起来。

　　原来在那些让人兵荒马乱的习题里，真的有人会不动声色，悄悄为他递来一把解开迷雾的钥匙。

　　漫长的晚自习终于熬到结束，下课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收拾书本的哗啦声、同窗说笑的声音、桌椅挪动的声音混在一起，打破了原本的安静。

　　谢临慢条斯理地将卷子、课本、笔袋一一收进书包，动作从容不迫，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他起身时，目光淡淡扫过身侧，在苏妄写满答案的卷子上顿了半秒，声音轻得像晚风，却清晰地传到苏妄耳里：
　　“走了，后面的题目要是不懂，明天可以随时问我。”

　　苏妄缓缓抬头，正好撞进谢临眼底，那双眸子温和透亮，没有丝毫敷衍与不耐，让他瞬间脸颊微热。他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清淡，却少了几分疏离：“……好。”

　　谢临拎起书包，转身走出教室，清瘦挺拔的背影，渐渐融进走廊暖黄色的灯光里，慢慢走远。

　　苏妄依旧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起身。他握着笔，看着卷子上那条被点醒的辅助线，又望向窗外温柔的夜色，原本觉得闷热枯燥的夜晚，竟变得格外平缓。

　　少年时光大抵就是如此，有做不完的习题，有吹不尽的晚风，还有一个悄然闯入心底，一靠近就会让人心绪翻涌的人。

　　那些藏在小纸条里的温柔，不经意间的余光对视，都会在往后的岁月里，成为青春里最清晰的印记。
　　而苏妄与谢临的故事，也在这个平凡的夜晚，真正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