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倾》1167

4、连山晚炤红

　　"噼里啪啦""轰隆"从早上就要坠不坠的乌云再也受不住雨水的重量，最初只是零散的几滴，不一会儿整个天地便都模糊不清了。风从窗子的缝隙中钻进来，刚点起的烛灯明明灭灭。

　　??"花公子，有你的信！"

　　??小厮的声音穿透雨水，花煜暄放下手中的刻刀，接过来信。"父亲的信？"他有些疑感，上次父亲说不是快到了吗…他快速打开信封，看见上面的内容，心猛得一跳：

　　??吾儿，事急，速归。

　　??他顾不得外面的雨，向外冲去。

　　??"年伯，父亲刚刚来信了。"花煜暄走进年家主的书房，顾不得擦身上的水，便急忙说。"我也收到了。不过信上只说出了些事让你赶紧回去，你父亲有跟你说是什么事吗？""没有，"他把信递给年家主，"只说让我速归。"年家主沉吟了一会儿，"那贤侄你回去看看，若是发生了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一定要来信。""谢谢年伯。"

　　??说罢他又冲进雨中，年家主看着他的背景，面色担忧又复杂。

　　??花煜暄简单快速收拾了行李，目光扫及桌上的东西时顿了顿。她…"煜暄哥！煜暄哥！"门外传来了年葵的声音，花煜暄忙出去，年葵见状，把她手里的伞举得高了些，为他遮住雨。

　　??"父亲说你要离开一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我父亲什么也没说，"他摇头，"只让我赶紧回去。哦对，你等一下，他又转身进屋，把他雕了几天的那个东西给年葵，赤赫然是一对跳脱。

　　??年葵脸上喜忧参成半，不顾一直下沉的心和不好的预感，扬起最甜美的笑，"我等你，煜喧哥。"

　　??

　　??

　　??民国二十一年的初雪紫翩翩而至。

　　??年葵靠在窗边，目光落在那棵青年曾站过的棵树旁，想着远在天边的那个人。

　　??快要小年了，煜暄哥已经去了快三个月了…也不知道他那里的情况如何，他也不知道给我写封信。嗔怪的背后，是深深的担忧。

　　??"小姐！老爷跟少爷吵起来了！"

　　??"什么？飞鸿怎么会跟爹吵起来？""不清楚，反正夫人让您赶紧去老爷的书房！"

　　??"爹！他们都要活不下去了，为什么不能把田租缓一缓！""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你可怜一群贱民干什么！不逼狠一点，你吃什么！""可是我们不是有那么多余粮吗！""呵！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是以前吗！我不只要向地方交各种税，还得给那个什么军阀交保护费！""可是起码我们能活下去！可是爹你看看他们，他们就要饿死了！……"

　　??"飞鸿！"“阿姐！你也要骂我吗！你难道忘了煜喧哥是怎么教我们的吗！""好啊，我当你还说你怎么敢反抗你老子了，原来都是花家那小子撺掇的！""好了飞鸿，爹，我先带他回去了。""老爷，飞鸿只是年龄小，不懂………"不懂？哼？我看他是太懂了，都敢教我做事了！"…

　　??"好了，我拦住你只是因为你再和父亲吵下去，除了被关禁闭外什么都得不到…"可是就这么算了吗！爹怎么那么顽固！"两人沉默着了一会儿，年飞鸿突然说："阿姐！要不我们偷偷拿些体己给他们吧！”年葵略思考了一会心："好。”

　　??夜深人静，年葵和年飞鸿悄悄向粮仓走去，他们以为无人发现，殊不知，他们二人的行动都被年家主看在眼里。

　　??二人的计划很简单：偷偷出门，到粮仓旁把钱给那些一直在祈求少交租钱的佃农。第一步进行得很顺利，但当他们想靠近粮仓时，却发现粮仓被点着了。是那些农民点的。"那地主家的小鬼在那里！快把他们扔到火里！烧死他们！"。"快点！要不然死的就是我们家里的崽子！"二人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不是，我们是来给你们钱的…"“呵，给我们钱？狗都不会信你们这些吝啬鬼！"…

　　??"好了，去把公子和小姐带回来。再把那些畜生杀了，哦，他们是哪个村子的来着？去把那个村里的人都叫出来，当着他们的面杀。"年飞鸿和年葵惊愕地看着这一切。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快到他们没反应过来，那些骨瘦如柴的农夫就被押住了，而他们也被带到年家主面前。

　　??"看见了吧？你们是有多天真多幼稚！竟妄想救那些畜生！不知所谓！"

　　??冲天的火光中，年家主说出这段话时，只年葵和年飞鸿感到狰狞。

　　??"不，不是的。他们不信任我，只是因为我是地主家的少爷。…我得先站在他们身边……。""哼，死性不改！我看花家家那小子是给你们灌了迷魂汤了！来人！把公子小姐给我带回去！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们不能踏出院子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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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腊月二十三，小年。

　　??年葵和年飞鸿被关二十多天后终于被放了出来。父亲派来的小厮还带来了一个消息﹣﹣花煜暄回来了。带着花父花母的灵柩．"什么？"年葵不知如何形容这一刻的心情。心上人回来了她应该高兴的，可是伯文伯母…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同样有疑问的还有年家主。几月未见的青年脸上已平添了几分沧桑，他声音晦涩："父亲刚启程不久，公司使出了问题。本来只是合作的厂家突然断了与我们的合同，家文沟通无果后便试着联系别的供商，结果没有一家愿意与我们合作。财务经理又卷钱跑了，整个公司就不行了。在那之后日本人强夺了我们的工厂，"说到这里，青年已经咬牙切齿；"那"财务经理"亲自带日本人来的，我们才反应过来是他收了日本人的钱，兴帮日本人做事﹣﹣因为家父与前线有货物交易，碍了他们的"大业"。家父在接连打击下一病不起，没撑几天便…母亲便也不行了。"他已说不下去，脸上浮现痛苦悲戚。他看到了赶来的年葵和年飞鸿，勉强对他们笑了笑。

　　??年家主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不知怎的，语调有些奇怪："节衷。不过你们二人的婚事…便不能继续了。"

　　??年葵惊愕地看向年家主，不能继续？什么意思？

　　??沉浸又在悲痛中的男子没察觉年家主的意思——是作罢，不是推迟，"只能这样了。"他说。什么？年葵想，煜暄哥在说什么？对，对了、他不知道最近发生的事，不知道父亲对他…有了很大成见。

　　??见花煜暄有很多事要忙，她便先去找了年家主。"爹，您是什么意思？"年家主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问她："葵儿，这些年，我，你娘，你弟弟对你怎么样？”年葵虽一头雾水，但莫名有了很不好的预感："爹娘和弟弟当然都待我很好。怎么突然问这个，爹？"年家主还是没有回答，又谈起了当前的形势："那你之前天天在那个花煜暄那里，应该也知道，咱们这一带的形势越发严峻，日本人快要打进来了吧？""知道。”她不安地说。"最近咱们头上的人，"他指了指上面，"又换了。新来的这位看不惯咱们年家，想霸占祖辈传下来的财产。除非﹣-"他顿顿，"他要你做他的姨太。"说罢，年家主看着年葵，眸色深沉。

　　??年葵茫然地立着，没反应过来年家主说了什么。父亲说什么…让我去…干什么？她一下软倒在地，年家主示意身后跟着的婢女扶起她，"你回去好好想想，你是想让你的亲人死，还是追寻你那所谓的"爱情"。"他嘲讽地笑了两声，转身准备离开。"哦，对了，你最好明天就给我答复。"

　　??为什么，为什么呀…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他们明明，明明马上就要成亲了，为什么一夕之间就全变了呢？

　　??又下雪了。洁白的雪花洋洋洒洒落向这乌黑的大地，刀子般锋利的风划破苍穹，漏下大团大团的雪，呜呜咽咽的，分不清是人在哭泣，还是虚空的哀嚎。

　　??怎么办啊…她怎么能拒绝呢…养育之恩大于天，她怎么能，怎么能拒绝呢，父亲怎么可能容许她拒绝呢…

　　??与其父亲对煜暄哥作什么，不如她来当这个恶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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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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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葵，你这是什么意思？"花煜暄颤着声音，举起他费力雕刻了半月的玉镯问。

　　??"公子，既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们便不合适了。"年葵面无表情地说。在无人看到的背后，尖锐的指甲深深地插进了肉里。"小葵，你不用这样…飞鸿都告诉我了，年伯要你给那军阀……小葵，我可以带你走的！"

　　??年葵好不容易树起的堡垒和尖刺在听到花煜暄所言时顷刻瓦解。积压的情绪爆发，她大哭出声："我走不了啊，我走不了啊，我也不想这样啊，我也想和你一起啊…可是，可是，爹娘他们会死的啊，我怎么走得了？"她滑坐在地，他冲过来把她抱在怀里。"呜呜呜…我怎么走得了……你走，你走吧…我们不可能了……"

　　??花煜暄抱起年葵，把她放在椅子上。

　　??青年缓步离开，期待身后之人能叫住他。

　　??可是身后只有压到极低的呜咽。他们第一次拥抱，是因为再也不复相见。

　　??长相厮守的条件有很多，相爱只是微不到道的一个。

　　??年葵身上仿佛还萦绕着骄阳的温暖。

　　??纵使向日葵惩努力朝向太阳，太阳极尽全力给予偏爱，也不妨碍长它们隔着光年的距离。

　　??这距离自宇宙诞生之初便存在，直到…太阳陨落。

　　??不过那时，依托不他而生的向日葵，又会如何存在呢？

　　??以后又要独自面对黑暗了啊…她绝望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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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轰隆！轰隆！轰隆！出阁前夕，年葵在烛灯下看着嫁衣，明明暗暗的光影投在她脸上，看不清是什么情绪。

　　??轰隆！年葵的思绪被唤回来，她走出院子，正想问问发生什么事了，婢女便跑了过来，"小姐！日本人打进来了，正在从天上往下扔炸弹！您快走！"说完这句话，她便跑走了。年葵急忙回房在拿了两个木头匣子，也像外跑去。

　　??已经看不到月亮了，到处都是熊熊燃烧的火苗，照得黑夜如白昼。"葵儿！葵儿！"年葵突然听到年天人的喊声，看见年飞鸿搀着年夫人狼狈地从硝烟后走出，便急忙向那跑去。

　　??“娘！怎么回事！""别管那么多了，你爹已经去牵马车了，我们快走！”年葵点点头，正要跟着母亲弟弟一齐走，余光却看到花煜暄从火焰后闪出，奔向宅子深处……收藏室！是了，那些字画！

　　??"飞鸿，你先跟着娘赶紧走！我一会儿就来！""哎姐！""葵儿你干什么去！"年葵不顾阻拦，毅然追着花煜暄而去。轰……！又一颗炸弹落在旁边的院子，她努力躲避着时不时蹦出的火星和掉下来的房梁。终于到了，果不其然，花煜喧正在努力摘下墙上挂着的画。

　　??"煜暄哥！情况怎么样！"花煜暄看到年葵先是愣了愣，继而说："其他的我都已经拿出去了，只剩这幅《向日葵》!"年葵闻言，冲进收藏室准备帮花煜暄一起把画摘下．

　　??"小葵！你别过来！这里太危险！"花煜暄已经摘下画，隔着越烧越旺的重重火苗扔给年葵。"小葵，先把画送出去！"年葵犹豫地看了一眼尝试跳出火苗的花煜暄，咬咬牙住外冲，决定赶把画放在安全的地方后找人来救他。

　　??"年小姐！"是年飞鸿的伴读王秋实。

　　??"王公子！快把这幅画送出去！然后来救煜暄哥！""年姑娘你去送画！我去救花公子！"年葵却摇摇头，把画往书生手里一塞，重新跑入火海。

　　??她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坚持自己去救他，明明书生救出花煜暄的可能性会更大。不，她知道的。摇摇欲坐的房梁，花煜暄的眼神！她不顾愈来愈痛的脚，只想跑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快点到他身边，陪在已逃不出的他身边！

　　??花煜暄已经被浓烟呛得直不起腰。年葵瞅准了一根还算完整的柱子，从没爬过树的人为了她的爱人迅速爬上，准备放手一搏。"花煜暄！抓住我！"他努力抓住她伸过来的手。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能跳过包围他的火焰，逃出这个被火焰吞噬的屋子，越过所有阻碍他们的人，熬过这个糟糕混乱的时代……抓住心爱姑娘的手！

　　??砰！又是一枚炸弹划过夜空，落在二人不远处，发出巨大的爆鸣声，年葵抱着的柱子被冲击波折断，朝着花煜暄倒了过来。他接住她。他们于烈火中相拥。年葵明白他们再怎么挣扎也逃不出这该死的命运了，她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因为巨大的爆鸣声而听不见声音了。她慌忙看向他的脸，发现他在说什么。"什么？我听不见！"她说，发现他的嘴仍在一张一合。什么？难道他也﹣﹣花煜暄在年葵额头印下一吻，怔愣间，她就被他抛了出去！

　　??泪水滑过脸颊，她看见他绽出一个如释重负的、温暖的笑，因为反冲力而差点陷入火焰中。她不顾身上的疼痛急忙爬起，却只来得及在一切消失殆尽时最后看他一眼。她看见那眸子里耀出异常灿烂的光，他直句勾看着她，眼里也只有她，充满爱意的眸子里遗憾悲戚——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明媚的艳阳天：「我也会尽一份力的。」

　　??她怔怔地看着一切被大火吞噬，眩晕感即刻侵袭了她，她抬手捂住双耳，那些引发疼痛的哗哗声渐歇后，木制房梁燃烧时的噼里啪啦愈强愈近地闯进耳中。"年小姐！花公子呢！"书生终于跑来了，看见一地荒芜后似乎明白了什么，"我们得赶紧离开这！"说罢背起呆滞的年葵就跑。

　　??她打了个寒颤，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连片的火海和阴暗天边撕裂开的浅色朝霞。在那劈裂的云后，清晨的苍穹隐隐透出清亮的天蓝，转瞬又被浓烟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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