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倾》1167

2、更无柳絮因风起

　　几日后的夜晚。
　　年葵正坐在烛灯下读着佛经，算是消遣时间。"小姐，近日来的那位的花公子送了这个过来。""拿过来我看看。"婢女把一个木头匣子放在了年葵身前，打开一看，居然是一幅用木头雕刻的画，上面是几株向日葵，花瓣张扬，栩栩如生。年葵怔愣着用手触上，摸到之后却又像触电般收回手。她不再看它，"先收着吧。把桌上的书也收拾起来吧．我要歇下了。""是。"
　　年葵躺在床上，思绪回到了几天前。那位花公子…他送她这幅"画"作什么，因为她名字里有个"葵"字吗？她之前倒是见过把画刻在木板上，不过都是些佛祖，从未见过把花草雕到木板上…年葵想到花煜暄疏朗的眉目，思绪纷来。
　　第一天一早，母亲唤她去她那儿吃早饭，弟弟年飞鸿难得没有一大早便去私塾。年夫人打开了话匣子："昨儿花家那孩子差人给我送了一幅木刻的画，上面雕着桃花，说是见面礼，瞧这孩子客气的。"年飞鸿摇头晃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年夫人摸了摸年飞鸿的脑袋，满眼慈爱，又对年葵说："今日飞鸿正好休息一天，想去问问煜暄这是什么新奇画法，你也一起去吧。"年葵有一瞬疑惑，但还是应下了，或许是让我看着飞鸿吧，她这么想，却错过了年夫人眼中一闪而过的促狭笑意。
　　吃完饭，年飞鸿便迫不及待地起身去找花煜暄，年葵只得在后面慢慢跟着。她到时，年飞又鸿已经和花煜暄聊开了。"中国古代的版画多以佛经，佛教徒传教，西天神佛像为主，近些年来鲁树先生引进了西方版画创作方式，亲自倡导和扶植中国新兴版画创作，目前的木刻多"为武器、为工具"，为"文化刀笔"，以抗战生活为主要题材。我之前留洋时见到的新西方版画倒是题材不拘，于是我便雕了幅桃花送夫人，雕了幅向日葵送年姑娘。啊，年姑娘。"花煜暄这时才看到年葵，急忙站起身。"家弟贸然前来，没有打扰到公子吧？""没有没有，左右我也只闲着作画。""好了阿姐，我是那么没眼色的人吗？煜暄哥，鲁树先生我之前听老师说过，但他不是我毁传统文化的大恶人吗？"花煜暄为年葵搬板凳的手顿了顿，待年葵坐下后，才继续道："鲁迅先生是一位伟大的文学家，革命家，不是毁我中华文化的小人。先生只是倡导白话文，主张开启民智，抛弃封建思想的糟粕和……。"晚霞悄然而至，但在其照耀下的两人却十分沉默。年葵本就是沉安静的性子，但年飞鸿就有些怪异了。但年葵已无心力去思考弟弟的奇怪，毕竟任谁猛然听到与自己前半生所深信不疑的观念完全不同，但却又让人无力反驳，隐约觉得对方才是正确的观点，都是一种巨大的冲击吧？
　　今天一天，二人从花煜暄那里听到了太多完全不同于以往的观点：自己向来深信并遵照的礼教是封建荼毒人心灵的、他们周围的人都深恶痛觉的人是为救国救民鞠身尽瘁的革命者……他们在反驳中努力思考，直到躺在床上才有了些实感。
　　半月后的一天，年飞鸿一下学堂便迫不及待地本来找年葵。"阿姐！我们再去找煜暄哥吧！"年葵并未说话，用行动表示她的同去。
　　“我今天和秋石说"你深受封建思想的荼毒。"结果把他吓了一跳，一直问我是不是中邪了。"年葵抿唇，“我们何常不是这样。”“我跟他讲了好些，他明明已经动摇了，还满嘴之乎者也的，”年飞鸿撇撇嘴，年葵则扬了扬嘴角，有些好笑。
　　“煜暄哥！我们来了！唉，煜暄哥，你在刻什么？""喏．""这是什么，一群人在堵钱？堵钱不是恶习吗，你刻这个作什么？"花煜暄笑了笑，看了看年葵同样充满疑惑的双眸解释道："这是鲁树先生的小说《沙 Q 正传》中的沙 Q 。""沙kiu？听着像只狗的名字，可你雕的不是人吗？""哈哈哈，不是，是英文字母，写作这样。《沙Q正传》突出表现了鲁树先生对中国国民劣性根认识……算了，你们先看看我再给你们解释。给。鲁树先生以笔为武器，我没有好文笔，唯对画作略懂，便想雕一些版画，唤醒民众。""只是是画画怎么能唤醒民众呢？""我会把我的创作寄给我读书时的老师，由老师交给安全的出版社，你看，我已经刻了一摞了。"。"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寄给出版社？""现在的斗争形势愈发危急，当年我只是参与了游行就差点没命，我爹娘便我把我送出了国。老师自有他的办法。"……
　　夜深了，年飞鸿在完成学堂的作业后，迫不及待地翻开了书读了起来。"狂人翻开历史一查，发现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他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他读到这里，出了一身冷计。"从来如此，便对吗？""难见真的人！"；沙Q不敢正视现实，不愿承认失败，自轻自贱又妄自尊大，自嘲自解却又自我陶醉，他的身上的这些问题，自己身上没有吗？革命党为民牺牲，血肉却被民众啖尽，他之前也曾跟着老师嘲讽那些人的愚蠢。他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
　　年葵现在很乱。她满脑子都是的腾叶先生的话："中国女人裹脚是怎么一回事呢？"花煜暄偏偏把这本书给她，是觉得她落后，封建，很烦她去找他吗？她又突然想到之前琦罗向她哭诉的事，与她有娃娃亲的张公子留洋回来后居然看不起她的小脚，死活要退亲，她便只能被送到外地作姨太太……花煜暄也这么想吗？这本书其实就是变相的提醒吗？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花煜暄看她的眼神中尽是厌恶，她的心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年葵快要喘不过气，她本能地向外走去，回过神来已经站在花煜暄的房门外了。她想赶紧离开，但却挪不动腿，就这么在门外，"年姑娘来了怎么不进来？"啊，走不了了。她心中暗自懊恼，却惊觉腿早已麻到没有知觉。她僵硬地向门内走去"找我有什么事么？"在这种情况下，年葵发现自己居然还能想到这是她第一次单独来找他，被母亲知道了会不会说她没有规矩…她想像飞鸿一样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都好，张嘴便成了"裹脚……""什么？"瞧见花煜暄明显愣住，年葵再也控制不住内心溢出的委屈和悲伤，一言不发地转身准备离开，胳膊便被人一把抓住了。"年姑娘，你怎么了？"花煜暄的语气小心翼翼，看到年葵满脸泪水后变得惊慌。"你是不是很讨厌我？你看到我的这双脚是不是打心底里觉得恶心？你要是讨厌我请直说，我现在就离开，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你拉住我又是什么意思？""年姑娘，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讨厌你和…你的脚？""呵，不是吗？"年葵自咱嘲地笑笑，"要不然呢？你偏偏把那本书给我，不就是这个意思吗？"花煜暄努力回想，终于在腾叶先生的一席话里找到了缘由。"不是，年姑娘，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是觉得这本多是先生回忆童年生活，较为温和，不……""说到底，你还是看不起我罢了。"花煜暄天奈地叹气，"年姑娘，我不会因为你裹脚便瞧不起你，这是你生长环境、这个时代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过去强加给女性太多枷锁，这些枷锁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破除的。我无法保证别人，但是，无论是女性、农民、商人，在我眼中都和男性、富人、高官、学者一样，大家都是平等的。"
　　年葵错愕地看着花煜暄，见她听进去了，他才继续道："而且，年姑娘，你很棒啊。你温柔、细心、沉静、努力，虽然你不怎么回答，但是我知道你每次都有认真听我说话。你怎么会觉得自己不好呢……."花煜暄的话有些语无伦次，但年葵感受到了他的认真和真诚，她的脸慢慢红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觉得整天都像梦一样不真实。天哪，她竟然就这么找他了，还问出了这种问题…她明明是这么敏感又拧巴的人，竟然觉得她很好。明明最温柔的人是他才对。年葵的脸又慢慢烧了起来。
　　他的妻子该有多幸福啊……年葵渐渐冷却下了来了，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慌乱。她为什么会想到这个问题？为什么一想到这件事，她便觉得心脏疼得要命，难道她……
　　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吧，她想，纵使相处时日不长，但她已经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装不下其他了。那么骄傲的灿烂的淡吐有度的心怀大义的优秀的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啊，是她活了这么些年唯一想要珍藏的宝藏，她何其有幸能遇见一位这么耀眼的人，多想去爱他，多想让她接受她的爱，多想把情诗都念给他听……可是她的婚嫁不由己啊，又身处这样的乱世，他们，应该，没可能的。
　　哈，况且他凭什么喜欢我？我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地方？向日葵的本性是追逐太阳，但是太阳是属于万物众生的，妄想拥有一颗太阳，向日葵只会烧死自己，木火本不相容。
　　但是一切还问下定论不是吗，生活不止有望穿秋水的等待，还有意想不到的惊喜。纵使只会有一丝可能，奇迹会发生的可能……
　　她会试着去相信的。
　　毕竟今日晚霞如此美丽，明天肯定会是艳阳天。
　　PS：
　　当我在晚自习为这篇结尾的时候，窗外是很漂亮的晚霞，大家都没心思学习了，都在往窗户外面看，也算是高中里难得的忙里偷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