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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下山 下山赶集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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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仙华宗待了几天,安枝煜终于把师兄师姐们的脸和名字对上号了:
三师姐林桃桃话最多,每次在膳堂遇见都要塞给他一堆东西,丹药、灵果、手抄的修炼笔记,什么都有;四师兄赵楠栝人高马大,看着凶,实际上会偷偷用灵力帮他暖茶;二师祖沈箐迢依旧话少,但安枝煜练剑的时候偶尔一回头,能看见他远远地站在廊下,看几眼,点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姜迟说,这是沈箐迢表达关心的方式——不说话的关心。
安枝煜觉得挺有意思的。
这群人看着高高在上,其实相处起来跟大学社团差不多。
这天早上,师尊把他叫到偏殿。
“我说小煜啊,山下坊市有一批药材到了,你去取回来。”师尊递给他一张单子,又加了一句,“再买几卷空白玉简,藏经阁快用完了。”
安枝煜接过单子:“好。”
“让姜迟陪你一道去。”师尊顿了一下,“顺便逛逛,来了这些天,也该出去走走。”
最后一句话让安枝煜眼睛亮了一下。
下山!逛街!公费出游!
“谢师尊!”
他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刹住脚,回头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然后才兔子一样蹿出去。
师尊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身影,低头翻了一页书,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下山的路比他想象中要长。
安枝煜和姜迟沿着盘山石阶往下走,两侧古木参天,树荫浓得把日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空气越往下走越暖,灵气也越来越稀薄,但路边开始出现一些野花野草,比山上那些灵植多了几分鲜活气。
姜迟走在前面,步子轻快:“殿下,您还没下过山吧?”
“没有。”安枝煜说。
他确实没有——穿书以来一直待在宗门里,最远只去过灵兽园后头那片后山。
“那您今天可得好好逛逛!”姜迟回头冲他咧嘴笑,“山下坊市可热闹了,卖什么的都有。灵符、法器、丹药、灵宠、小吃……还有卖糖人的呢!”
“糖人?”
“用灵蜜做的,咬一口满嘴灵气,甜得你打嗝都带花香。”姜迟说得眉飞色舞。
安枝煜开始期待了。
到了山下,安枝煜才知道姜迟说的“热闹”是什么意思。
坊市沿着一条宽阔的街道铺开,两侧摊位密密麻麻,从街头排到街尾,一眼望不到头。卖灵符的挂了一墙花花绿绿的符纸,卖丹药的摆了一排大大小小的瓷瓶,卖灵宠的笼子里关着各种毛茸茸的小东西,啾啾叽叽叫成一片。空气里混杂着药香、烟火气、灵果的甜味和人声鼎沸的嘈杂,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安枝煜还没来得及感叹一句“好多人啊”,就被身后涌上来的人潮推了一把,趔趄两步,再回头——姜迟已经不见了。
他踮脚张望,满眼都是后脑勺和各色衣袍,哪儿还找得到那个圆脸少年。
“姜迟!”他喊了一声。
声音淹没在喧嚣里。
安枝煜站在人流中,愣了两秒,然后想:算了,走散就走散吧,我正好自己逛逛。
他揣着师尊给的荷包,慢悠悠地挤进人群里。
集市确实热闹,安枝煜东看看西看看,在一个卖糖人的摊位前停了停——那糖人果然晶莹剔透,像琉璃做的,在日光下泛着蜜色的光。他买了一根,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灵气从舌尖漫开,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一边啃糖人一边继续逛,路过卖灵兽的笼子看了看,路过卖符纸的摊子翻了翻,正想着要不要去买师尊要的药材,忽然——
一个瘦小的影子从他面前窜过去。
太快了,快得像一只被惊飞的麻雀。安枝煜只来得及看见一团脏兮兮灰扑扑的东西在人群缝隙里一闪,后面就跟着传来粗哑的喝骂声:
“小崽子!还敢跑!站住!”
三五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拨开人群追上来,骂骂咧咧的,胳膊上鼓着腱子肉,脸上横着凶相。
路人纷纷让开,没人敢拦。
安枝煜看着那团小小的影子跌跌撞撞地往巷子里钻,脚步顿了一下。
出于一种说不上来的好奇心,他跟了上去。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墙,把日光遮得严严实实,只剩头顶一线青灰色的天。安枝煜走进去,听见里面传来闷闷的踢打声和咒骂声。
拐过墙角,他看见了。
那个小孩蜷缩在巷子尽头的角落里,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两只胳膊抱着头,单薄的脊背弓得像一只煮熟的虾。那几个男人围着他,一脚一脚地踹在他身上,其中一人揪着他的后领把他拎起来又摔下去,嘴里骂着难听的话。
小孩没有哭。
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只是把脑袋埋得更低,瘦瘦的肩膀在宽大的破褂子里簌簌地抖。
安枝煜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下意识想喊“住手”,嘴都张开了,又闭上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系统不在。
前天晚上,他和系统拌嘴,互相伤害,他说系统是“一串没感情的代码”,系统说他是“一个四肢不勤的废物”。吵到半夜,系统忽然安静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安枝煜从没听过的语气说:
“安枝煜,总部让我过去一趟。可能两三天,也可能……三四年吧。反正就是你需要自己照顾自己一段时间。”
“什么叫三四年?”
“不知道!总部的事我哪儿清楚。”系统的声音像隔了一层纱,“嘿嘿,拜拜溜!”
然后就没声了……
安枝煜当时骂了一句“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再走啊”,但系统已经下线了,留他一个人对着空气发愣。
系统不在,这意味着没有人帮他扫尾,没有人给他提示,没有人在他捅了篓子之后出来兜底。他现在只是一个穿书来的大学生,灵力稀薄,拳脚功夫约等于零,面对的是五个膀大腰圆的成年男人。
救,还是不救?
安枝煜站在巷口,脑子里飞速地转。
不救的话,转头就走,当没看见,回去继续买药材逛集市,什么都不会发生。
救的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这双手打过最激烈的架是大学宿舍里和室友抢外卖。
但那个小孩又挨了一脚,整个人被踹得贴到墙上,又滑下来。从头到尾没叫一声,只是把胳膊抱得更紧了,脑袋埋进膝盖里,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不反抗,不逃跑,也不求饶。
安枝煜看着那双从胳膊缝隙里漏出来的眼睛——又黑又大,里面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让他后脑勺发麻的东西。
那种眼神他见过的……
在林师姐的照心镜里:
那个抱着死去之人、满脸绝望的自己,眼睛里就是这种光——一种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在乎了、只剩下“还活着”这一件事的光。
安枝煜深吸一口气。
“住手。”
他走进巷子。
声音不大,但在窄巷里回荡了一下。那几个男人回过头来,看见一个穿着月白长袍、面嫩得不像话的少年站在巷口,先是一愣,然后其中一个嗤笑出声:“小公子,不关你的事,走远点!”
安枝煜没走。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那几个男人和小孩之间。
“我说,住手!”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表情从嗤笑变成不耐烦。领头那个往前一步,逼近安枝煜:“你是哪家的?知道这小崽子是谁吗?识相的赶紧滚——”
“不知道。”安枝煜说,“但他是个小孩。你们五个人打一个小孩,不合适!”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腿也有点软。但他站得很直,没往后退。
领头那人眼神一沉,伸手就要推他。
安枝煜下意识往旁边侧了一步,躲开了那只手。动作不算快,但在狭窄的巷子里刚好够用。他趁对方重心前倾的瞬间,抬脚踹在对方膝弯上——
那人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安枝煜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会的这一下?大概是这具身体的战斗本能,或者是这几天看沈箐迢练剑看多了,身体比脑子记得快。
另外四个人懵了一瞬,然后一起围上来。
安枝煜心里暗骂一声,往后撤了两步,摸到腰间那枚小小的令牌——仙华宗的外门弟子令牌,姜迟说这东西在坊市里比银子好用。
他把令牌亮出来。
“仙华宗,”他说,“这个小孩,我带走了。”
那几个人脚步骤停。
仙华宗三个字在这片地面上比什么都好使。他们看了一眼安枝煜腰间的令牌,又互相看了看,脸上的凶狠褪下去大半,变成一种复杂的不甘心。
领头那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狠狠瞪了安枝煜一眼,又狠狠瞪了一眼角落里的小孩。
“算你走运!”他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另外几个人跟着他一起,骂骂咧咧地出了巷子。
安枝煜站在原地,等到那几个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长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心想:我居然真的做到了!
他转过身。
角落里的孩子还蜷在那里,纹丝不动。
安枝煜蹲下来,和他平视。
小孩很小,瘦得像一截干枯的树枝,整个人缩在角落里只有那么一点点大。破烂的褂子盖不住手脚腕,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青紫和泥垢。他低着头,脏兮兮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见表情。
安枝煜把声音放轻了:“没事了,他们走了。”
小孩没动。
安枝煜等了一会儿,又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的肩胛骨在破褂子下轻轻动了一下。过了很久,久到安枝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从头发底下传出一个沙沙的声音,又小又哑,像风吹过砂砾:
“季……”
那个字顿住了。
小孩的喉咙滚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改了口:“季年!我叫季年。”
安枝煜点点头:“季年……你几岁了?”
小孩的胳膊慢慢松开了一点,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脏得看不清五官的小脸,只有那双眼睛是干净的——黑得发沉,深得像两口井。
“十二……”他说。
十二岁?!安枝煜看着他瘦成柴火棒的身子,心想这说八岁都有人信。
“那季年你家人呢?”安枝煜问,“怎么一个人在外面?”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忽然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小孩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然后那颗小小的脑袋低下去,一滴泪掉在脏兮兮的手背上,砸开一小片干净的皮肤。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他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膝盖上、手背上、地面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又沙又哑:“他们……都不在了……”
安枝煜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瘦瘦小小、缩在角落里掉眼泪却一声不哭的孩子,那句“都不在了”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却重得像石头。
他蹲在那里,想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孩的肩膀。
“那你想不想去仙门?”
小孩抬起脸,眼泪冲开了脸上的泥垢,露出两道白白的痕迹。那双黑色的眼睛望着他,有些茫然,像没听懂。
“仙华宗,”安枝煜说,“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个。我在那里修行,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回去。那里有饭吃,有地方住,不会有人打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还可以修炼,学本事,以后……”
他想了想,说:“以后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小孩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看着安枝煜,那双眼睛里慢慢亮起一点光——很小,很弱,像一根火柴在风里刚刚擦亮,随时都会灭。
“我……可以吗?”
那三个字问得很小心,像在问一个他不敢奢望的东西。
安枝煜弯起眼睛,笑了。
“当然可以啦!”他说,把一只手伸过去,“走吧,我带你一起。”
小孩看着那只手。
那手干干净净的,指节分明,掌心朝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搭上来。
他低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双满是泥垢和伤口的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蹭了半天也没蹭干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了上去——小小的一只,搭在安枝煜的掌心里,轻得像一片落叶。
安枝煜轻轻握住,站起来。
“走吧。”
他们走出巷子的时候,外面的日光猛地涌进来,晃得小孩眯了眯眼。安枝煜牵着他走过喧闹的集市,那小孩像一只刚被捡回去的小兽,亦步亦趋地跟着,一只手紧紧攥着安枝煜的衣角,像怕一松手就又剩自己一个人了。
刚走到坊市入口,一个人影气喘吁吁地冲过来。
“殿下——殿下!您可算让我找着了!”姜迟满头大汗,圆脸涨得通红,看见安枝煜差点没扑上来,“我就一转身的功夫您就没影了!您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消失了!知不知道我快把整个坊市翻过来了!我问了卖糖人的问了卖灵符的问了卖灵兽的都说没见过您,我差点就要去报官——呃?”
他嘴皮子一秃噜,终于看见了安枝煜身边那个脏兮兮的小孩。
姜迟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殿下,”他把安枝煜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表情惊恐,“您怎么……偷人家小孩?”
安枝煜:“…………”
“我没有。”
“那他是哪儿来的?”
“捡的。”
姜迟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你听听你在说什么”的复杂表情。他看了看安枝煜,又看了看那小孩,小孩正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破得快露出脚趾的鞋,一动不动。
“捡的?”姜迟重复。
“说来话长。”安枝煜说,“先回宗门,路上跟你解释。”
姜迟看了那小孩好一会儿,小孩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姜迟忽然不说话了。他看了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两息,然后默默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帕子,蹲下来,递到小孩面前。
“擦擦脸。”他说。
小孩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
回去的路上,日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安枝煜走在最前面,手里牵着那个小小的手,姜迟走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听安枝煜简短地讲了刚才的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难得没多嘴。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小孩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
声音很轻,差点被风吹散。
安枝煜低头看了他一眼,小孩已经低下头去了,只能看见一个毛茸茸的、乱糟糟的头顶。
安枝煜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只小小的手握紧了一点。
“不用谢。”他说。
山风从林间穿过来,吹动衣袂,带着野花和泥土的气息。仙华宗的山门遥遥在望,光桥在暮色中浮着淡金色的光芒。
安枝煜想,今天下山本来是为了买药材和玉简的。
结果药材没买着,玉简也没买着。
倒是捡了个小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