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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藏书阁的狐狸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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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宗的藏书阁高九层,飞檐上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响,像谁在不停地笑。

      林知微第一次来的时候,被这笑声吓了一跳。他仰头数了数,九层,每层檐角八只铃,七十二只铜铃一起响,笑得他头皮发麻。

      "笑什么笑,"他嘀咕,"没见过种地的?"

      他怀里揣着裴照雪给的玉牌,说是能进前三层。玉牌凉丝丝的,跟他哥留给他的那半块碎玉有点像。知微把它攥在手心,暖热了才往门上的凹槽里按。

      门开了,一股陈年墨香扑出来,混着某种更甜腻的味道——像是蜂蜜,又像是果子酿久了发酵的醇。

      知微抽了抽鼻子。这味道他熟。村里王寡妇酿的野莓酒就这味儿,每年秋收后开坛,能香半条街。他哥知远总偷偷去蹭,回来塞给他一块麦芽糖,说是"换的"。

      后来知微才知道,哥根本没换。是帮王寡妇劈了三天的柴,换了一坛底沉渣,那麦芽糖是哥用卖柴的钱另买的。

      "哥……"知微无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阁里荡开,又落回来,砸在他自己脚背上。

      没人应。识海里空荡荡的,只有剑气流转时细微的嗡鸣。知远还在沉睡,或者说,还在"装死"——自从那次月圆夜显形骂了他一顿后,就再没动静。

      知微深吸一口气,把野莓酒的味道从肺里挤出去。他是来找《基础剑诀》的。裴照雪说:"你剑骨初成,需从根基练起。藏书阁三层有《基础剑诀》七卷,去取来。"

      知微应了,但没说他其实识字不多。村里学堂只教到《千字文》,他哥倒是会多些,是当年那个游方道士教的。知远学会后,晚上在油灯下教弟弟,教到"剑"字时,知远说:"你看,左边是'佥',右边是'刂',刂就是刀,佥是众人,众人拿刀,就是剑。"

      知微当时问:"那一个人拿刀呢?"

      知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一个人拿刀,是杀猪。"

      知微现在想起这个,嘴角翘了翘,又压下去。他沿着书架往里走,第一层放的都是杂书,《九州风物志》《灵草图谱》《妖兽百科》……知微路过《灵草图谱》时停了一下,想起雪崖上那些被他"种"出来的剑气草,不知道算不算灵草。

      "应该算吧,"他自言自语,"毕竟能割手。"

      他继续走,野莓酒的味道越来越浓。知微皱了皱眉,这味道不像是从书架上来的,倒像是从……头顶?

      他仰头。

      九层藏书阁的穹顶是透明的,某种琉璃材质,能看见外面的天光。但此刻,穹顶上趴了个人。

      白衣,散着头发,手里拎着一个酒葫芦,正往嘴里倒。倒得太急,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又顺着衣摆往下淌——正好滴在知微仰头看天的脸上。

      一滴。两滴。

      知微抹了把脸,舔了舔手指。

      甜的。真是蜂蜜酒。

      "喂,"他喊,"你酒漏了。"

      穹顶上的人似乎这才发觉下面有人,慢悠悠地翻了个身,像只餍足的猫。他垂下头,头发倒悬如瀑,一双桃花眼半睁半闭地瞅着知微。

      "小兄弟,"他声音带着醉意,懒洋洋的,"接得准啊。再来?"

      知微侧身,又一滴酒落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不接了,"知微说,"浪费。这酒得多少灵石一坛?"

      穹顶上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他笑声很怪,像是真的觉得好笑,又像是故意笑给人听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有意思,"他说,"剑宗多久没来会算账的了。"

      他翻身落下,轻飘飘的,像片叶子。白衣落地时带起一阵风,蜂蜜酒的甜腻扑面而来。知微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书架。

      这人比他高半头,生得极俊,是那种让人看了就想起"狐狸"的俊。眼尾上挑,唇色偏红,即使不笑也像是含着三分笑意。但知微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剑的茧,跟他哥一样。

      "沈听澜,"狐狸自我介绍,"你师父没提过我?"

      知微摇头。裴照雪总共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一百句,其中八十句是"继续"和"重来",剩下二十句里,没有"沈听澜"三个字。

      "啧,"沈听澜晃了晃酒葫芦,"裴照雪还是这么无趣。三百年前我偷他酒,他追了我三座山。三百年后我偷他徒弟……"

      他凑近,蜂蜜酒的气息喷在知微脸上:"他会不会追到这藏书阁来?"

      知微没躲。他从小跟猪打交道,猪拱过来的时候躲了反而会被追。他直视沈听澜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映着一个小小的他,穿着不合身的剑宗弟子服,头发还乱糟糟的。

      "你不是偷徒弟,"知微说,"你是偷酒。我只是路过。"

      沈听澜挑眉。

      "而且,"知微补充,"我师父追人不用腿。他用剑。一剑从雪崖到藏书阁,大概……"他算了算,"大概三息?"

      沈听澜沉默了一瞬,然后笑得更开:"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绕知微走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什么新奇物件:"裴照雪从哪儿捡的你?猪圈?"

      知微面不改色:"嗯。猪圈。"

      沈听澜的笑声在藏书阁里荡开,惊得某层的铜铃又响。他笑得弯了腰,酒葫芦里的酒晃出来,洒了一地。

      "好好好,"他直起身,用袖子擦眼角,"猪圈出来的,比那些世家子有趣多了。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帮我望风,"沈听澜晃了晃酒葫芦,"我偷完这层的'醉仙酿',分你一半。作为交换……"他眼珠子一转,"我帮你找你要的书。这藏书阁我熟,闭着眼都能找到《春宫图》藏在第几层。"

      知微:"我要找《基础剑诀》。"

      沈听澜:"……"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知微以为他不愿意,转身要走:"算了,我自己找。"

      "等等,"沈听澜拉住他袖子,"《基础剑诀》?裴照雪让你找这个?"

      "嗯。"

      沈听澜的表情变得古怪,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气:"小兄弟,你知道《基础剑诀》在剑宗叫什么吗?"

      知微摇头。

      "叫'入门废纸',"沈听澜说,"外门弟子人手一本,根本不用来藏书阁找。裴照雪……"他顿了顿,"裴照雪是不是根本没给你发?"

      知微愣住。

      他想起裴照雪给他玉牌时的表情。那张常年覆霜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淡淡说:"去取《基础剑诀》。"

      他当时以为这是什么珍贵秘籍,需要特许才能借阅。原来……只是师父忘了给?

      或者说,师父根本不知道外门弟子人手一本?

      "他……"知微张了张嘴,"他可能不知道。"

      沈听澜又笑了,这次笑得意味深长:"三百年了,裴照雪还是这样。眼里只有剑,其他一概不管。当年我跟他一起入门,他连饭堂在哪儿都不知道,饿了三天差点把剑鞘啃了。"

      知微想象了一下裴照雪啃剑鞘的画面,没忍住,嘴角翘了翘。

      "走吧,"沈听澜拽他袖子,"我帮你找。不过不是《基础剑诀》,那玩意儿我随手就能变出一本。我帮你找点真正的好东西——"

      "不用,"知微抽回袖子,"我就要《基础剑诀》。"

      沈听澜挑眉:"为什么?"

      "因为师父让找这个,"知微说,"师父让找什么,我就找什么。找别的,他认不出来,我也练不到点上。"

      沈听澜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藏书阁里泛着微光,像是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

      "……行,"他最终说,"《基础剑诀》是吧。跟我来。"

      他转身往深处走,白衣在书架间飘忽,像只引路的狐狸。知微跟上去,蜂蜜酒的味道始终萦绕在鼻尖,让他想起哥,想起麦芽糖,想起油灯下"剑"字的写法。

      "喂,"沈听澜头也不回,"你叫什么?"

      "林知微。"

      "知微……"沈听澜念了一遍,"见微知著?谁给你取的?"

      "我哥。"

      "有学问啊,"沈听澜说,"不像我,我师父随便翻了个词牌名,我就叫听澜了。听澜,听澜,听了个寂寞。"

      知微没接话。他注意到沈听澜的脚步很轻,落地时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特定的节奏上。像是……某种阵法的节点?

      "你在踩阵?"他问。

      沈听澜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看出来的?"

      "种地的时候,"知微说,"施肥要踩准点。踩错了,肥力散不开,庄稼长不好。你刚才那几步,跟施肥的步法有点像。"

      沈听澜:"……"

      他站在原地,像是第一次被人看穿。藏书阁的铜铃又响了,这次像是在笑他。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不再绕弯,直直走到一面书架前,伸手从最底层抽出一本灰扑扑的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封面上《基础剑诀》四个字都快磨没了。

      "给,"他扔过来,"入门废纸。"

      知微接住,翻了翻。里面的字他大多认识,配图是简单的剑式,跟他哥教他的"刺、挑、劈"差不多,只是更规范些。

      "谢了,"他说,"望风的事……"

      "算了,"沈听澜摆摆手,"今天不偷了。遇到有趣的人,酒都不香了。"

      他仰头灌了最后一口酒,把空葫芦系回腰间。知微这才注意到,那葫芦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海草,又像是……锁链?

      "你是海修?"知微问。

      沈听澜系葫芦的手顿了一下。

      "……裴照雪连这个都告诉你了?"他声音淡了下去,醉意像是突然醒了。

      "没有,"知微说,"葫芦上的纹路像海草。海修的法宝上常刻这个,说是能引动潮汐。"

      沈听澜低头看自己的葫芦,手指摩挲着那些纹路。藏书阁的光线昏暗,他的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苍白,像是某种易碎的瓷器。

      "……不是海修,"他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曾经是。现在不是了。"

      知微没追问。他从小就知道,村里有些话题不能问。比如王寡妇的男人去哪儿了,比如李铁匠为什么半夜打铁,比如他哥为什么总把好吃的让给他。

      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是白问。

      "那我走了,"他抱紧《基础剑诀》,"酒……下次我请你喝蜂蜜水。没酒劲儿,但甜。"

      沈听澜抬眼看他,桃花眼里的光又亮起来,像是刚才的阴霾从未存在。

      "蜂蜜水?"他笑,"小兄弟,你请人的方式真特别。"

      "特别吗?"知微想了想,"我哥以前就这样。没酒,就给我蜂蜜水,说'甜的,一样'。"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沈听澜没拦他,只是靠在书架上,看着他背影。

      "林知微,"他突然喊,"下次来藏书阁,带你的蜂蜜水。我偷酒,你望风,蜂蜜水分一半——这交易还作数。"

      知微回头。

      狐狸倚在书架间,白衣散着,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空酒葫芦。铜铃在响,笑声在荡,整个藏书阁都像是在笑。

      "作数,"知微说,"但你得帮我找书。不是《基础剑诀》,是别的。我识字不多,有些书看不懂。"

      沈听澜挑眉:"什么书?"

      "《灵草图谱》,"知微说,"我想知道剑气草算不算灵草。还有……"他顿了顿,"有没有讲'魂魄'的书。残魂,沉睡,怎么唤醒。"

      沈听澜的笑容淡了一瞬。

      "……你问这个做什么?"

      知微没回答。他转身推开门,惊蛰后的阳光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他背对着沈听澜,声音从光里传回来,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

      "我有个故人,睡了很久。我想让他醒来看看——"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看看我种的白菜。长得很好。"

      门在他身后合上,铜铃的笑声被截断。沈听澜站在原地,空酒葫芦在指尖转了一圈,海草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幽蓝。

      "故人……"他念了一遍,然后笑,笑得比铜铃还响,"裴照雪啊裴照雪,你捡回来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他把葫芦系紧,白衣一闪,消失在书架深处。藏书阁恢复寂静,只有某层某排,一本《母猪的产后护理》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基础剑诀》旁边,封面上还沾着一点蜂蜜酒的甜腻。

      而门外,林知微抱着他的"入门废纸",走在回雪崖的路上。他经过饭堂,经过演武场,经过一群对他指指点点的外门弟子。他没在意,他在想刚才沈听澜踩阵的步法,想那是不是可以改良成施肥的步法,想他识海里的剑气草今天有没有长高一寸。

      最重要的是,他想哥。

      想油灯下"剑"字的写法,想麦芽糖的甜,想那句"众人拿刀是剑,一个人拿刀是杀猪"。

      "哥,"他在心里说,"我今天认识了一只狐狸。他说要跟我做交易。交易……就是互相帮忙,对吧?就像你帮我劈柴换酒,我帮你……"

      他停住。他好像从来没帮过哥什么。

      识海里空荡荡的,没有回应。但知微觉得,如果哥在,大概会骂一句:"傻子,你活着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他笑了笑,抱紧怀里的书,往雪崖走去。

      阳光很好,风里有春天的味道。远处的田里,有弟子在练剑,剑光闪烁如电。知微看了一眼,低头继续走。

      他的剑在腰间,是柄生锈的"春耕"。他的书在怀里,是本泛黄的"废纸"。他的识海里,有个沉睡的魂,是他冒充身份也要留住的人。

      这就够了。

      至于那只狐狸……

      知微想起沈听澜最后说的话,嘴角翘了翘。

      蜂蜜水就蜂蜜水。甜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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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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