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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雪崖第一课·握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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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照雪说"握剑"两个字的时候,林知微正在给白菜浇水。

      那是他从伙房后头挖来的野白菜,巴掌大,蔫头耷脑,种在洗髓池边的青石缝里。裴照雪踏剑而至,广袖带起的风扫过菜叶,知微一个激灵,水壶里的水全泼在了鞋面上。

      "……仙长,"他甩了甩湿淋淋的靴子,"这白菜刚缓过苗,经不起风吹……"

      裴照雪的目光在那丛白菜上停了一瞬。

      雪崖之上,千年玄冰不化,万物凋零。可这少年竟在青石缝里种出了绿,蔫头耷脑的绿,像雪地里突然冒出的一口气。

      "……剑。"裴照雪伸出手。

      知微把木剑从腰后抽出来,双手递上。那木剑被他磨得光滑,柄上缠着一圈草绳——从伙房后头扯的,粗糙,扎手,可握在手里不滑。

      裴照雪接过木剑,眉头微皱。

      "谁教你缠的?"

      "……我哥。"知微老实回答,"他说握东西要缠绳,不磨手。柴刀、锄头、镰刀,都缠。"

      裴照雪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圈草绳,三百年了,他握过的剑不计其数,玄铁、寒玉、陨星砂,每一柄都价值连城。可没有一柄,柄上缠着草绳。

      "……握。"他把木剑扔回去。

      知微接住,下意识地握在柄中央,像握柴刀那样,虎口卡住绳结,拇指压在食指上。

      "不对。"裴照雪并指如剑,在他手腕上一弹。

      知微疼得一哆嗦,木剑差点脱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明白哪里不对——他握了十五年柴刀,一直都是这么握的。

      "剑要直,腕要松,气要沉。"裴照雪并指划过空气,"柴刀是斜劈,剑是直刺。握法不同。"

      "……哦。"

      知微试着调整姿势,把拇指移到柄侧,手腕放软,可木剑却歪歪扭扭,像根煮软的面条。

      "不对。"

      又一弹。

      知微咬着牙,再试。再弹。再试。

      日头从云海里升起来,又沉下去。知微的手腕肿了,木剑越握越重,像握着一块石头。裴照雪却像看不见一样,每次姿势稍有偏差,就是一指弹过来。

      "不对。"

      "不对。"

      "还是不对。"

      知微的额头开始冒汗。不是热的,是急的——他想起小时候学编草鞋,知远教了十遍,他编出来的还是歪歪扭扭,知远骂:"笨,猪都学会了。"可手却把编好的那双塞给他,"先穿着,我再编。"

      他现在也想知远塞给他一双编好的草鞋。

      "……仙长,"他喘着气,"能不能……歇会儿?"

      "不能。"

      "……那能不能……换个教法?"

      裴照雪挑眉:"你想怎么换?"

      知微想了想,把木剑换到左手,右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我哥教我劈柴的时候,不说'腕要松',他说'想象柴是仇人,砍下去别犹豫'。"

      裴照雪沉默了一瞬。

      "……你仇人是谁?"

      "……蛇。"知微的声音低下去,"黑底红花,三角脑袋。咬过我哥。"

      风忽然停了。

      裴照雪看着少年低垂的眼睫,那上面还挂着汗珠,在夕阳下闪闪发亮。他想起三百年前的自己,第一次握剑的时候,师父也问:"你仇人是谁?"

      他说:"老天爷。"

      因为老天爷让他爹病死,让他卖身为奴,让他……

      "……再来。"裴照雪的声音低了几分,"想象你的仇人。砍下去,别犹豫。"

      知微深吸一口气,握紧木剑。

      他想起那条蛇。想起知远挡在他面前,蛇牙扎进知远小腿的声音,像钝刀切进肉里。想起知远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他,说:"跑……"

      "……啊!"

      木剑劈出去,带着风声,带着汗,带着三年没散尽的恨。

      姿势依然不对,手腕依然僵硬,可那一剑劈出去,像劈开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裴照雪没有弹他的手腕。

      "……勉强。"他说。

      知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嘴唇干裂,笑容却亮得刺眼,像雪地里突然开出的一朵花。

      "谢仙长!"

      裴照雪转身,白衣消失在暮色里。可知微分明看见,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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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知微躺在石屋里,手腕火辣辣地疼。他借着月光看自己的手,虎口处磨出了一道红印,像被鞭子抽过。

      "……哥,"他对着空气说,"我今天握了一百次剑。仙长说不对九十九次,勉强一次。"

      没人应答。

      可知微觉得,知远大概会骂:"才一次?猪都比你强。"

      他笑了,把木剑抱在怀里,像抱着知远编的那双草鞋。

      草绳的气息粗糙,扎手,却让他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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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时,雪崖顶。

      知微到的时候,裴照雪已经在等他了。剑尊一身白衣,立在悬崖边缘,衣摆纹丝不动,像尊冰雕。

      "握剑。"

      木剑扔过来,知微接住。这一次,他的拇指自动移到了柄侧,手腕放软,气沉丹田。

      "劈。"

      知微劈出一剑。风过崖边,卷起细雪,木剑划破空气,发出一声轻微的啸鸣。

      "不对。"裴照雪说,"手腕高了三分。"

      一指弹过来。

      知微疼得龇牙,可没吭声。他调整姿势,再劈。再弹。再劈。

      太阳从云海里升起来,把雪崖染成金色。知微的衣裳被汗湿透,又被风吹干,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他的嘴唇干裂,嗓子冒烟,可裴照雪没有喊停的意思。

      "仙长,"知微终于忍不住,"能不能……喝口水?"

      裴照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可知微莫名觉得,剑尊好像在……回忆什么?

      "……一炷香。"裴照雪转身,"去洗髓池边喝。"

      知微如蒙大赦,拖着木剑往池边跑。他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得抬不起来。可他还是跑——不是因为渴,是因为洗髓池边有块青石,青石的缝隙里长着一丛野草。

      他昨天摔碎指甲的时候,血滴在那丛草上。

      现在他想看看,草还活着吗?

      池水依然冰冷,那丛草却绿得发亮,叶片上挂着露珠,在朝阳下闪闪发亮。知微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草叶,忽然笑了。

      "……你倒是命硬。"他轻声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知微回头,看见裴照雪站在三步之外,白衣胜雪,目光却落在那丛草上。

      "……灵泉灌溉,三日一浇。"裴照雪忽然说。

      "……啊?"

      "雪崖灵气充沛,可草木难生,因寒气太重。"裴照雪的声音没有温度,"若用灵泉灌溉,稀释寒气,三日一浇,或可成活。"

      知微愣愣地看着他。

      剑尊……在教他种菜?

      "……仙长懂种地?"他脱口而出。

      裴照雪的身形僵了一瞬。

      三百年了,再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剑尊裴照雪,不食人间烟火,不问俗世尘埃,怎么会懂种地?

      "……三百年前,"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也是农家子。"

      知微愣住了。

      他想起三天前,裴照雪在猪圈里等他接生,等了两个时辰。想起裴照雪问他"你哥可曾提过我"时,眼里的光。想起昨夜放在台阶口的那个热馒头……

      "……仙长,"他试探着问,"您……认识我哥?"

      裴照雪没有回答。

      他转身离去,白衣掠过池水,像一片云,不留痕迹。可知微分明看见,他的脚步,比来时乱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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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的洗髓,知微没有把自己当猪。

      他试着运转剑种,引那股细流在经脉里游走。灵气冲撞的时候,他不再憋气,而是顺着那股疼劲儿,想象自己在劈柴——

      一劈,灵气过手少阳经。

      二劈,灵气入丹田。

      三劈,灵气化剑种,沉于识海。

      "……咦?"裴照雪的声音从水雾外传来,带着一丝惊讶,"你悟了?"

      知微从池底冒出头,抹了把脸上的水:"……啊?"

      "方才运转剑种,可是你自己所想?"

      "……不是。"知微老实摇头,"我在想劈柴。一劈二劈三劈,然后就……过去了?"

      裴照雪沉默了很久。

      雪崖的风吹过洗髓池,掀起层层涟漪。知微泡在池子里,觉得剑尊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件……看不懂的东西?

      "……明日,"裴照雪终于开口,"带你的柴刀来。"

      "……啊?"

      "本座看看,你的柴刀是怎么握的。"

      裴照雪转身离去,白衣消失在冰廊尽头。知微泡在池子里,半天没回过神。

      仙长要看他的柴刀?

      他的柴刀还在青萝村,挂在灶房门口的墙上,刀刃卷了,柄上缠着草绳。知远编的,说这样不磨手。

      "……哥,"知微对着空荡荡的池子,喃喃自语,"神仙是不是……都不太正常?"

      没人应答。

      可池边的野草在风里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

      三日后,裴照雪真的看到了柴刀。

      不是知微带回来的——知微回不去青萝村,裴照雪也没打算让他回去。是裴照雪自己,用一块玄铁,亲手打了一柄柴刀。

      刀身厚重,刀刃微卷,柄上缠着草绳。和知微描述的一模一样。

      "……仙长?"知微接过柴刀,手在抖。

      "握。"裴照雪说。

      知微握住柴刀,虎口卡住绳结,拇指压在食指上。熟悉的姿势,熟悉的重量,像握着知远的手。

      "劈。"

      知微劈出一刀。风过崖边,卷起细雪,柴刀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

      "这就是你握柴刀的方式。"裴照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现在,换木剑。"

      知微愣了一下,把柴刀换到左手,右手接过木剑。他下意识地想调整姿势,却被裴照雪按住手腕。

      "别动。"

      裴照雪的手冰凉,像一块玉,可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感受柴刀的握法。"他的声音低下去,"现在,把这种感觉,移到木剑上。"

      知微闭上眼睛。

      他感受着手心的触感——草绳的粗糙,玄铁的厚重,知远掌心的温度。然后,他试着把这种感觉移到木剑上。

      木剑轻,没有草绳,没有卷刃,可他知道该怎么握。虎口卡住柄,拇指压住食指,手腕放软,气沉丹田。

      "……劈。"

      木剑劈出去。

      不是直刺,是斜劈,像劈柴,像杀猪,像春耕时犁地。可那一剑劈出去,带着风声,带着劲,带着十五年握柴刀的底气。

      裴照雪没有说"不对"。

      他看着少年的背影,白衣在风中轻轻摆动。三百年了,他教过无数弟子握剑,每一个都规规矩矩,直来直去,像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这个少年不一样。

      他的剑是歪的,是斜的,是带着泥土气和血腥气的。可那剑里,有东西。

      "……勉强。"裴照雪说。

      知微笑了,转过身,额头上的汗在夕阳下闪闪发亮:"仙长,您今天没说'不对'。"

      裴照雪转身离去,白衣消失在暮色里。可知微分明看见,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像冰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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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知微躺在石屋里,左手握着柴刀,右手握着木剑。两把"剑"并排放在床头,像两个守卫。

      "……哥,"他对着空气说,"仙长给我打了把柴刀。玄铁的,比我那把重,可柄上的草绳缠得比你的整齐。"

      没人应答。

      "……他说,他也是农家子。三百年前。"

      知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稻草枕头里。

      "……哥,你说,三百年前,仙长是不是也和你一样?会熬粥,会编草鞋,会……会把粥让给别人喝?"

      枕头里的稻草气息粗糙,像知远的手掌。

      知微闭上眼睛,在梦里回到了青萝村。知远还活着,坐在灶台前熬粥,米香混着柴火味,暖烘烘的。知微趴在桌上,看着知远把糖块掰成两半,大的那块推过来:

      "吃。哥不饿。"

      而在雪崖之巅,裴照雪独立风中。

      他的手里,握着一柄木剑。不是知微那把,是他三百年前的第一柄剑,柄上的草绳早已腐朽,被他用法术封在冰里。

      "……裴大柱。"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三百年前的那个雪夜,他也曾这样握着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遍又一遍地劈。他爹病死的前一天,他还在劈柴,劈完柴去熬粥,粥熬好了,爹却咽气了。

      后来他成了仙,再没碰过柴刀。

      可今天,他给那个少年打了一柄柴刀。玄铁的,柄上缠着草绳,和他三百年前的第一柄剑,一模一样。

      "……一步一步。"他低声说,木剑在手中划出一道弧线。

      那弧线是斜的,像劈柴,像春耕,像……像那个少年握剑的姿势。

      裴照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三百年了,他第一次笑,笑得像个农家子,像个叫裴大柱的少年,像个……会熬粥、会编草鞋、会把粥让给别人喝的人。

      月光照着他的白衣,照着他手中的木剑,照着他嘴角那道来不及收起的弧度。

      而石屋里的少年,在梦里翻了个身,喃喃自语:

      "……仙长,白菜……该浇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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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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