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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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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亚回来后的第一个工作日,顾清然在电梯里遇到了一个人。
不算认识,但知道是谁——省政府办公厅综合处的徐莹,高她半级,出了名的嘴毒。两人在电梯里站定,徐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晒黑的脸颊滑到手指上那枚钻戒。
“哟,顾处,这是从海南回来的?晒得跟刚从工地回来似的。”
顾清然笑了笑:“拍婚纱照晒的。”
“婚纱照啊——”徐莹把尾音拖得很长,“对了,你未婚夫是林宏吧?林大秘书。啧啧,好福气。不过我怎么听说……”她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林家老太太不太满意你这工作,嫌你抛头露面的?”
电梯里还有三四个人,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看地板,但耳朵都竖着。
顾清然看着徐莹那张涂了豆沙色口红的嘴,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两度。
“徐处的消息渠道该更新了。”她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落在石板上的雨滴,“上周林家老太太托人带话,说林宏找对象的标准,就得照着我这样的来——三十岁不到副处,省级先进个人,国家级课题主持人。徐处觉得,这算‘不满意’?”
徐莹笑了一下,还想说什么,顾清然已经转过了头,看着电梯门,不再看她。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顾清然没有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徐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走出去三四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
“对了徐处,副处五年了,该动一动了吧?我跟人资处的老张吃饭的时候,顺嘴帮你问了一句。他说综合处那个副处职数,今年年底之前应该会调整。”
徐莹脚步一顿,回过头。
顾清然已经走出了电梯,头都没回。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节奏稳得像节拍器。
徐莹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几变。
她知道顾清然是什么意思。不是帮忙,是警告——我能帮你说上话,也能让你说不上话。那个副处职数,盯着的人不止她一个。顾清然跟人资处的老张什么关系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顾清然这个人,说到做到。
下午,林薇约她喝茶。
说是喝茶,其实是在单位附近一家茶馆里,林薇已经先到了,面前的茶凉了半杯,显然等了有一会儿。
顾清然坐下来,点了一杯陈皮普洱。
林薇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手机,推过来。
“清然,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写着:《扒一扒某省直机关女处长:一边嫁入豪门,一边勾引央企高管》。
顾清然拿过手机,一页一页往下翻。
“某省直机关三十岁不到的女副处长”“未婚夫是某国企董事长秘书”“与某央企驻本地公司高管交往过密”——关键词凑在一起,指向明确。配图有两张:一张是她在三亚的婚纱照,被截图了;另一张是上次赵总饭局上的照片,角度很刁钻,把她和翟天泽之间原本隔了好几个人的距离,拍得像挨在一起。
发帖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评论已经有两百多条,越往后越难听。
顾清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一页一页看完了,把手机还给林薇。
“删了吗?”
“我早上就让人联系论坛了,已经删了。但截图肯定传出去了。”林薇的声音有些急,“清然,这明显是有人搞你。你最近得罪谁了?”
顾清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陈皮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微苦,回甘。
“林薇,帮我查两个东西。”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布置一项普通的工作。
“你说。”
“第一,发帖人的IP地址。第二,我那条三亚朋友圈的截图来源。谁截的,发给了谁。”
林薇愣了一下:“你是说——可能是熟人?”
顾清然没有回答。她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响。
“清然,你不生气吗?”林薇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
“生气有用吗?”顾清然转过头,看着林薇,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这种事,越在意越被动。但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站起来,拎起包。
“我下午还有个会。查到了告诉我。”
“清然——”林薇叫住她,“你没事吧?”
顾清然回过头,竟然笑了一下。
“有事。但天塌不下来。”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茶馆的木地板上,不急不慢。
刘建国把她叫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
处长今年五十三,头发花白,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七年,最大的本事就是不出事。他关上门,把那个帖子的打印件放在桌上,表情很为难。
“清然,这个事呢……我知道是有人造谣。但是上面已经注意到了,让我了解一下情况。”
顾清然坐在他对面,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刘处,您问。”
“你跟那个……翟天泽,到底是什么关系?”
“工作关系。”
“可是帖子里说你们经常私下见面——”
“刘处。”顾清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在念一份正式文件,“我和翟天泽同志一共见过五次面。第一次是陈主任——当时还是陈总的践行宴,我作为陈主任的老下属参加。第二次是应陈主任邀请,去星洲公司讲了一堂课。第三次是星洲公司内部座谈会,我作为外部专家参加。第四次和第五次是赵总组织的公务饭局,我作为省直机关代表参加。每一次都有第三人在场,每一次都有据可查。”
她打开随身带的文件夹,取出一沓纸,放在刘建国桌上。
“这是每一次见面的会议记录、邀请函、签到表、现场照片。请组织核查。”
刘建国翻了翻,表情缓和了一些。
“那这个照片——”
“那张照片是赵总饭局上拍的。我坐在靠窗位置,翟总坐在赵总旁边,中间隔了六个人。拍照的人选了一个角度,把距离压缩了。您可以问那天在场的任何人,或者调餐厅的监控。”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我会跟上面汇报的。”
“谢谢刘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脚步。
“刘处。”
“嗯?”
“我请求组织正式调查这件事。”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刘建国愣了一下:“清然,这没必要吧——”
“有必要。”她转过身,看着刘建国,“帖子对我的名誉造成了损害,对省直机关的形象也造成了负面影响。如果不查清楚,以后这种造谣成本太低,谁都可以往别人身上泼脏水。我请求组织正式调查,我愿意全力配合。”
刘建国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在这个系统里待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人遇到这种事的选择——忍了,算了,等风头过去了。主动要求调查的,这是头一个。
“我知道了,我跟上面汇报。”
“谢谢刘处。”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下班时间,大部分办公室已经关了灯。顾清然走在走廊里,脚步声一下一下,像锤子敲在木板上。
手机震了。
林薇的消息:“查到了。发帖IP在星洲,是星洲公司综合部的。你那条朋友圈,截图的人是周敏——省国资委综合处的。她和星洲公司综合部一个姓孙的女人是大学同学,转发给了她。”
顾清然站住了。
周敏。省国资委综合处。去年一起参加过一个培训班,住一个房间,聊天聊到深夜,交换了护肤品的牌子,约过两次午饭。
她看着那行字,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包里,继续往前走。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为什么是她”的追问。她只是在心里把那个名字记了下来,像在名单上画了一个圈。
不是现在。
但她会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晚上九点,顾清然回到公寓。
她洗了澡,换了一套家居服,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桌面上,照着一摞文件和那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
她没有开朋友圈,没有刷微博,没有看任何社交平台。她知道那些地方现在是什么样子,但没有必要去看。删掉的帖子已经删了,传出去的截图收不回来。看与不看,都不会改变什么。
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做。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笔迹工整,像写工作笔记一样冷静。
第一,组织调查。已经提出请求,等结果。
第二,法律途径。咨询律师,帖子内容是否构成诽谤。发帖人信息已锁定,保留诉讼权利。
第三,内部溯源。周敏的动机需查明,暂不打草惊蛇。
第四,工作不受影响。课题按期推进,北京论坛正常准备。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合上笔记本。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林宏,不是母亲,不是那些小心翼翼的问候。
是翟天泽。
一条消息:“帖子的事,我知道了。星洲公司内部会处理。你别担心。”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复:“我已经请求组织正式调查。发帖人的信息我这边也查到了。这件事我会依法依规处理,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她用了“任何人”三个字。不是针对他,是表明态度。
翟天泽的回复隔了大概一分钟:“明白。你需要什么配合,随时说。”
“好。”
对话框安静了。
顾清然把手机扣在桌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今天在电梯里对徐莹说的那些话。不是冲动,是策略。在这个系统里,你退一步,别人就会进一步。徐莹那种人,你让她知道你不好惹,她下次就会绕着你走。
她也想起在刘建国办公室说的那些话。请求组织调查,不是赌气,是最高明的处理方式。主动要求调查,证明心里没鬼;让组织出具结论,比任何自辩都有效;把私事变成公事,把个人名誉变成组织程序——那些想看你笑话的人,就再也没有文章可做了。
这就是规矩。在这个系统里待久了,她太清楚规矩怎么用了。
窗外起了风。星洲的秋天来了,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和湿气。顾清然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翟天泽的对话框,把刚才的聊天记录看了一遍。
“我请求组织正式调查。”
“发帖人的信息我也查到了。”
“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她看着自己打出去的那些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确认。
确认她没有慌,没有哭,没有低头。
确认她还是那个顾清然——处变不惊,冷静自持,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知道怎么做才能把伤害降到最低。
她想起母亲从小教她的一句话:女人这辈子,可以哭,但不能在人前哭;可以输,但不能认输。
她没输。
帖子删了,调查启动了,发帖人查到了。她没有靠任何人,用自己的方式,把事情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至于那些伤害——她一个人扛得住。
她关上灯,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吊灯关了,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她睁着眼睛,没有睡意,但也没有焦虑。
她在等。
等组织调查的结果,等北京论坛的时间,等那个合适的时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翟天泽的消息:“晚安。”
只发了两个字。
和以前每一次一样。
顾清然看着那两个字,想起上次饭局上,他站在公交站台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打车,就那么站着,等她先走。
她回了一个字:“安。”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翻过身,闭上了眼睛。
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那些恶意不会消失,那些人不会道歉。但办公室会照常运转,课题要按期推进,论坛要准备发言稿。
生活不会因为谁受了委屈就停下来。
所以她也不会。
三天后,林薇约她吃饭。
她们选了一家湘菜馆,辣味从厨房飘出来,呛得人直咳嗽。顾清然的胃不好,吃得慢,但她今天破例多吃了半碗米饭。
“清然,那个事有进展了。”林薇压低声音,“刘处跟上面汇报了,组织调查已经启动了。纪委那边会找你谈话,你有个心理准备。”
顾清然点了点头,夹了一筷青菜。
“还有,”林薇犹豫了一下,“周敏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顾清然放下筷子,看着面前的碗。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映出她的脸——平静的,不动声色的。
“不急。”她说,“等组织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可她背后捅你刀子——”
“林薇。”顾清然抬起头,看着林薇的眼睛,“现在是她在明处,我在暗处。她知道我查到了她吗?”
林薇愣了一下。“应该不知道。我找人查的,很小心的。”
“那就对了。”顾清然端起茶杯,“她以为我不知道,以后就会继续在我面前装好姐妹。这种关系,比撕破脸有用。”
林薇看着她,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她认识顾清然七年了,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更可怕——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可怕,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可怕。她不哭不闹不骂街,她把所有的刀子都藏在袖子里,等最合适的时机,一刀致命。
“吃饭吧。”顾清然放下茶杯,拿起筷子,“菜凉了。”
那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走的时候,顾清然结了账,把找零的硬币放进了包里。
出了湘菜馆,夜风迎面扑来。星洲的秋天是真的来了,风吹在身上有了凉意。顾清然站在路边等车,林薇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车来了。林薇先走了。
顾清然一个人站在路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打开手机,翻到翟天泽的对话框。这几天的对话都是工作,干干净净,公事公办。
她退出对话框,翻到周敏的。
周敏昨天还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是一个链接,标题是《女人三十岁以后,一定要学会这三件事》。配了一个笑脸。
顾清然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动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街灯。
车来了。她弯腰坐进去,关上车门。
师傅问她去哪,她说了地址,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很年轻,三十不到,穿着得体,妆容精致,但眉宇间有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
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课题、论坛、组织调查、北京之行、周敏的事……
一件一件,清清楚楚,像棋盘上的棋子。
她想好了每一步,也知道每一步可能带来的后果。她不冲动,但不代表她会忍。她只是选择了最有效的方式——用规矩,而不是情绪;用证据,而不是眼泪;用程序,而不是骂战。
这是她的战场。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