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花》小池山

1、义父 京畿的

　　京畿的景王府还是朱门金漆，亭山的梅花一落十里，听过马蹄声。
　　义父。”少年身披玄甲从马车上下来，对着门内道。
　　门口的老奴行了礼：“欢迎大帅回来，王爷就在屋内。”
　　少年心中微涩：义父为何不理我？
　　进了景王府，他快步走向堂屋。趁着敲门的间隙，少年折了门外树上的一支梅花。
　　“进。”声音低冷，从屋内传来。
　　“义父！”
　　义父正执笔在画作一角落款。
　　少年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案对面，直到那人搁下笔，他才道：“画完了？不愧是义父，画得真是好看。”
　　义父轻笑一声：“阿忱回来了，先去把衣服换了，扛着玄甲怪累的。”
　　少年听话地又跑出屋子。
　　那人负手而立窗前，一袭青衣，宛若谪仙。
　　须臾片刻，少年换了衣服再次进来，牵起义父的手往床边走。
　　“义父手好冰。”说着，他把义父的手揣进自己怀里。随后便开始报备行程。
　　那人淡淡地听着，插了一句：“人没事就好。”
　　“还是义父疼我。”
　　两人年岁相差不大，只有十岁。但这一切的源头，就要从十二年前的朔北饥荒说起……
　　边关烽火连天，宫中却大兴土木，日夜笙歌。赋税一日重过一日，粮仓却一日空过一日。百姓易子而食，流民如蝗。
　　其中一个孩子，他那年五岁，他的父母在逃难途中身亡。他还没从悲伤中缓出来就发现自己跟着大部队来到了京畿。
　　那是个冬天，衣不遮体食不果腹，最后在饥寒交迫下他终不堪重负昏死过去。
　　醒来时便在景王府了。
　　在从下人口中得知，救他的是景王。
　　没错，就是那人，义父。
　　他本不该知道这些，并且该走了的，府中的老奴们威逼利诱均试过了，均没用。
　　直到一个老头对他说：“我带你去找王爷，行么？”
　　他的眼睛立刻亮了，兴冲冲的朝门口走去。
　　突然，身后“砰”的一声，回头看大门紧闭。他才意识到，这是个谎言。
　　他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小小的拳头奋力地敲打着大门，门是又硬又冰的，不一会便通红一片，渗出了血丝。
　　他扯着嗓子喊：“放我进去，不是说带我去找王爷的吗！”
　　声音脆生生的，听得人心头一紧。
　　引来的却是一句：“你回吧，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亲王府不是流民该待的地方。
　　“王爷回来了。”老头说罢，看见了王爷怀里的孩子是今早被赶出去的那个，脸上的泪水干涸了，皮肤皲裂了，还满手是血。
　　李昇眉头轻顰，神色看上去不太好，他从不这样。
　　“他怎么在外面？”景王李昇问。
　　“他醒了……”
　　“醒了就敢走？”李昇打断。
　　“那不是赶……”
　　“他自己走出去的？”
　　“主要是他毕竟……”
　　“毕竟是流民？是孤儿？”
　　“不是……”
　　“不是什么，”李昇道，“我宣布，他以后就是我景王李昇的义子。”
　　“这……”
　　“没有这，反正我以后大抵也不会成家，倒是有人给我养老送终了。”说罢李昇抱着他往屋里走，在门前，他停下脚步：“你以后也不用干了。”
　　屋内，他折了枝梅花插在这个孩子头上，明明是寒冬，那声音却像融了三月溪水，让人放下所有戒备：“你叫什么名字？”
　　他低下头，手攥着衣角，不敢抬头：“我……我没有名字。”
　　李昇顿了顿，随后又道：“那我给你取一个，行么？”
　　“谢，义父！”他迅速跪下叩首。
　　李昇赶忙将他扶起来：“这孩子，怎么动不动就给人磕头。”
　　片刻后，李昇道：“叫‘忱’，可否？”
　　“‘忱’。”他嘀咕着。
　　“‘忱’寓意重情重义，倒跟你贴合。”
　　“只有义父取的，我都喜欢。”忱龇着磕坏的牙门笑到。
　　“李忱”
　　　李忱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如今十二年后，仍记忆犹新。
　　那是他初次见李昇的时候。
　　因为天气极冷，小小的他蜷缩在门外的石阶上。
　　两旁的门卫冰冷地站着。
　　“我是被骗了吗？”
　　门卫不语。
　　“能带我去找王爷么？”
　　门卫不语。
　　然后他就乖乖闭了嘴，拿着花枝在雪地里画着想象中的王爷的样子。
　　两只眼睛，该是极温柔的。鼻梁，该是山一样高挺的。
　　“噗……”门卫看了一眼，终是憋不住笑出了声。
　　落日西沉，他面前投下一片阴影。抬头看见那人蹲了下来。
　　四目相对，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温柔的眼眸，高挺的鼻梁。他突然叫到：“你是王爷！”
　　身份突然被揭穿，李昇愣了愣。
　　见那人没否定，他就立即站了起来，拎起衣摆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叩首礼：“义父！”
　　李昇僵在原地，回来后自己突然多了个儿子？他现在才十五。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吓到人了，他解释道：“我们老家有个习俗：如果一个人对你有很大帮助但你无以回报时，你便可以认他为义父。”
　　“还挺深情。”李昇道：“不过你为什么在外面。”
　　他的目光落在他满是血的小手上。
　　他不善撒谎，支支吾吾半天没说话，紧接着就突然被王爷抱进景王府，踏进了他敲了一天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