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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顾影自怜(七) 夜色渐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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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烟火逐息,家家闭户,只余巷末几声犬吠。
温景衍闭眼抱臂倚在板门上,耳边传来的是风吹窗棂的声音。
“衍……”褚令泫话音被温景衍抬手阻断。
温景衍声若蚊鸣道:“他来了,你按照计划行事便好,我不会有事。”
空中猛地带起一道劲风,在刘樵家门口形成涡笼。
清辉漫过屋檐,在空无一人的门口竟投射出黑色虚影。
影子缓慢贴上板门,在木板门上显出身形。
黑色的小影子垂首摆弄了番自己的虚影,才渐渐从板门脱离而出,直至凝结出实体。
小思往前走了两步,这才敲响了板门。
温景衍倏尔睁开眸子,给褚令泫留了个眼神,便径直推门而出。
他将房门彻底掩上,转过身说:“小思。”
小思身形猝然一震,嘴唇张了又合,有震惊有惊喜,甚至是难以置信。
就在温景衍以为自己计划已经奏效的瞬息,小思忽地露出狰狞的神情,朝着他发出小兽般的嘶吼。
这声波生生将温景衍逼退数步,背脊直直撞上了板门。
小思朝着他大声怒吼:“你不是他!你根本不是他!谁准许你同他用一张脸的?!”
屋内的褚令泫心道不好,可他刚走两步,便又想起温景衍嘱咐他的话。
小思发了疯似地揪住温景衍的衣襟,双目赤红,“你见过他对不对?你见过我的妻子!你告诉我他在哪里!”
温景衍视线从他面上巡过,眼神一凝。
原来是这样,难怪能识破我的幻化。
他半垂眸子,语气平静地阐述:“他死了。”
小思神色怔忪,揪住他衣襟的手一松,往后跌退了数步,口中自语:“你胡说!他怎么会死?!他说过让我等他回来,你肯定是在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温景衍眼中透着寒,“他已经死了,就死在秦家覆灭的当夜。”
小思猛地仰起头,他的手臂在空中不断延展,直至刚好掐住温景衍的脖颈。
“你是故意说这些扰乱我的心神,就是为了抓住我,你以为我会上当吗?”
温景衍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嗓子已经不能言语,连身体也无法动弹。
在小思的束缚下,一股吸力迫使温景衍跪了下来。
小思掐住他的喉管,迫使温景衍仰头,他的指尖深深嵌入温景衍皮肉里。
“你们都是坏人,为什么都要抢我的妻子?!”小思眸底盛火,“你更是不可原谅,竟然敢幻化成他的模样。”
温景衍因为喉管受扼,耳中只传来嗡嗡鸣声,紫红攀上颊边。
小思松了些力道,语气恶狠:“你还没有告诉我他在哪里,我是不会让你这么轻易死去,但也不会让你好过。”
温景衍瞳孔瞬缩,口中漫上腥甜。
一股精纯的精气,不断从温景衍的四肢开始往头顶汇聚。
黑暗中的沈文朴忽地睁开双眼,唇角弥漫笑意,似潮水般的精气在他的小腹处凝聚。
小思松开了钳制温景衍的手,任由他瘫倒在地。
他看向自己没有多少变化的身体,只是微微拧眉,不过却没有放在心上。
鸡鸣向曙,遥遥入耳。
小思的身影已经隐没于檐下阴影,浓雾将温景衍完全覆盖,拖入地底。
褚令泫看向瑟缩在角落的一家五口,叹息道:“你们待着,我出去。”
刘樵声音颤道:“那位仙人真的不会有事吗?”
“不会。”
褚令泫转身掩上房门,拿出温景衍交给他的发带和寻息符。
发带同符箓缠绕在一块,在空中燃烧完全。
褚令泫抿唇看向地面上残留的浓墨,果断随着寻息符所指引的方向而去。
一个两个的总喜欢逞强,真是不让人省心。
褚令泫嘀咕着,飞行的速度不减反增。
许是精气一时间被抽走了大半,温景衍从昏睡中醒来已经是三个时辰后。
此时的温景衍体内本源所剩无几,眼神涣散,颊上的血色尽褪,呼吸细弱游丝。
“醒了?”小思在他的面前蹲下。
温景衍行动滞缓的垂下眸子,身体随着行动跟着轻微战栗。
“我……”温景衍话刚出口,便觉察到不对劲。
他僵硬地转动着脖子,垂首看向自己的身体。
衣袍长长地拖散在地面,将他的手臂和腿全部拢住。
就算此时脑子再如何混乱,温景衍也发现如今情况对自己有多不利。
小思摇晃着温景衍的双肩,言辞恳切:“你身上有他的味道,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就放过你。”
“他不是一直都在你身边吗?”温景衍挽起宽松的袖摆,眼神巡视过屋内的各个角落,最后指向小思的心口,一字一句道:“也是他告诉你的,我不是他”
小思神情微怔,环顾向房间内能藏人的地方。
他脸上的茫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被欺骗的愤怒,“你敢骗我!”
温景衍拂开小思的手,语气淡然:“出来吧。”
“我还真是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明明我藏得这般好。”话音落地,一道黑雾从墙上所挂的沈文朴小像中升腾而出,逐渐在地上凝出人形。
温景衍拢眉看向已经恢复身形的沈文朴,“从进入你所设的障眼法起,我们的一举一动便在你的掌控。”
沈文朴拎起小思的后衣领,将他丢到墙边,在温景衍面前单膝接地,语含调侃:“你很聪明,我都舍不得直接弄死你了。”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是我先弄死你呢?”温景衍眸色瞬凝,缓缓吐出了个名字:“秦锦宸。”
闻言,他的神色剧变。
可不待他做出反应,一个三尺身躯已经贴上了他的后背。
小思眼神痴痴爬伏在秦锦宸的后背,目光呆滞,一个劲地喊道:“你是我的妻子。”
秦锦宸则满脸嫌恶,“不是。”
小思哪里肯信,此时的小思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恨不能与之相融。
他身上有妻子的味道,有妻子一模一样的容貌,为何不是?怎么可能不是?
小思固执地认为:“你就是!”
秦锦宸身上戾气突生,阴寒自他身上翻涌。
小思似是被这股丛生的杀意给震慑住,手不自觉从秦锦宸身上脱力。
可秦锦宸哪里能给他这个机会,伸手便将小思给捞了起来。
“看清楚,我不是那个蠢货。”
这张与沈文朴相同模样的脸,做着嫌恶的表情,让小思神色俱震。
小思怔怔道:“你不是他,他不会这样……”
待他说完,秦锦宸仿佛是丢垃圾般,将小思直接砸在了墙上,生生让墙面凹进一层。
温景衍眼神凝向匍匐在地面、不停呕血的小思,眉宇间覆上寒戾。
秦锦宸冷嗤了声,这才将目光转向温景衍,“所以你是如何发现我不是沈文朴的?我自觉自己并没有露出过破绽。”
“你画的是沈文朴,而沈文朴画的是他的爱人。”
秦锦宸没明白他在打什么哑谜,蹙眉道:“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你可以画形画皮,可是画不出他的心,而他所绘的是己心。”温景衍眼波微转,落到小思的身上。
“什么歪理邪说,不过是个喜欢上自己的变态罢了,竟然还妄想将我炼化融于他的骨血。”他忽地仰首大笑,笑声中带着刺骨讥诮,笑意不达眼底,面上只剩寒冽。“那个蠢货到最后连自己的身体都守不住,真是蠢啊!”
温景衍指尖微动,惊霜鞭已然化成长丝,静躺在他的手心。他面色依旧不显,平静阐述道:“当年沈文朴试图将你炼化为婴灵,却忽略了他根本承受不住你的灵魂。所以他没能成功将你炼化为婴灵,反倒被你化作了怨鬼。”
“你确实很聪明,不过昨日来过一次,便将此事摸了个头尾。”沈文朴眸底闪过欣赏,“其实当年他和我爹那点破事,我早就知道了。可他却将主意打到我身上,即如此我干脆也由着他。毕竟我是秦正生那个老杂种生的小杂种,爱好自然一脉相承。”
温景衍闻言,只是将眉拧皱得又紧了些。
他唇边浮出讥笑,“既然他乐衷于当我的教书先生,那我也会由着他。我本想着将他化为怨鬼,将他永远禁锢在我身边……奈何他不听话啊。”
温景衍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他在临死前,亲自剥离了自己的魂魄。”
“不错。”
温景衍将手指藏进袖口里,掐算着时辰。
温景衍的话落,小思神情也跟着一块凝滞,猛地回想起他说的那句:“他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
他亲手剥离了自己的灵魂,他一直都在我身边……那他会在哪里?
小思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指尖狠狠嵌进掌心,钻心的疼痛顺着经脉一路沿至心口处。
周遭的嗡鸣声亦或是两人谈话声骤然渐远,他只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小思忽而大笑,可笑着笑着眼泪却从眼角滑落。
我的妻子,其实一直在身边,还如此的近。
小思双手交捧,慢慢贴近心口,满足叹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找我,你不会抛弃我的,我一直都知道。”
“恶心。”秦锦宸目露厌憎,似看见污秽之物似的别开了脸。
温景衍轻笑道:“在我看来,你才是最恶心的那一个。魔不魔人不人,就连鬼都算不得。”
而这笑对秦锦宸来说,却是巨大的嘲讽。
秦锦宸神色忽转,一把握住温景衍的脖颈。
温景衍眸底连丝丝的惊惧都没有,仿佛是在看个跳梁小丑般,“你还真蠢。”
“你说什么!”秦锦宸五指蓦地收拢。
“你以为当年沈文朴离开秦宅的前一晚,只是单纯地作画吗?”温景衍指腹缠绕上白丝,手指轻抬间,白丝已经隐没入空中。
秦锦宸勃然变色,声量拔高:“你什么意思?!”
“说你蠢而不自知,你不妨打开这十五幅上卷的画瞧瞧看。”
秦锦宸凝眸环视房间,就连角落也没放过,“这房间内哪来得十五幅画?就算是谎言也未免太过拙劣。”
可就在他言毕,房间墙上忽地出现十五幅上卷的画。
温景衍从容道:“秦家上下十五人口,而这墙上不多不少刚好十五幅。”
秦锦宸松了温景衍的脖颈,缓慢摊开正对房门的第一幅画。
而画中之人正是秦正生!
秦锦宸又接连摊开剩余的十四幅画卷,这最后一幅正是他自己。
他步子凌乱地往后退了数步,强装镇定得望向温景衍,自言自答:“这能说明什么?这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他喉间呼出,似嘲讽道:“沈文朴是邪修,修的是邪术。他怨恨秦宅,怨恨秦正生,怨恨你们所有人。他想害你们,自然会用他最擅长的东西。”
秦锦宸眉心高拢。
开什么玩笑,他连身体都没有,还如何有能力来找自己。
“你通过小思汲取旁人精气时,应该已经察觉到自己经脉受阻。你无法全部吸纳,甚至这股精气反而会让你四肢生寒,五感受限。”
秦锦宸扭动着手腕,目眦欲裂道:“是你,一定是你做了手脚!”
温景衍盯着指腹上缠绕的白丝,语气闲淡:“你进了这屋就没机会再出去,他要的就是你们生生世世的束缚,永生永世不得超生,而你是最后一个。”
秦锦宸双目充血,怒吼道:“我不信!他就是个蠢货,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城府?!”
温景衍忽而眉眼展笑,“你不信就对了,因为我也不信。”
秦锦宸瞳孔紧缩,在反应到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温景衍指腹的白丝顺着秦锦宸的手臂而上,将他困了个结实。
温景衍朝着门外大呼:“褚令泫!”
话落,一张符箓破门而入,没入了秦锦宸的身体。
秦锦宸情绪还未收回去,此刻身体僵在原地,面目狰狞,眼球突出,好不可怖。
“你说你非得冒这个险,要是我来晚来一步,你就得交代在这里。”
褚令泫在四周张望,脚步顿停。
欸,人呢?那么大个衍衍怎么不见了?
“我在这。”
褚令泫寻着声音的来源望去,惊呼道:“你怎么变小了?”
“他干的。”温景衍下颌一点。
“他这么厉害?”褚令泫难以置信地望向小思,“他这是……”
“受了点刺激,你给秦锦宸丢进画里,把他俩一起带走。”
褚令泫照着做完,就被温景衍赶出了门。
他从储物袋随手拿出一套儿时的衣物,指尖轻拂过柔软的衣料,轻叹:“十四年了,现如今又给穿上。”
温景衍整装好,这才抬步出去。
他这一露面,直接给褚令泫看愣在原地。
模样还未长开的温景衍,尚带着孩童未脱的稚嫩。可他身上又无孩童身上特有的喧闹活泼。
“这么可爱,不要命了。”褚令泫下意识用手捏了捏温景衍的粉白脸蛋,“修仙界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小时候都让人没有抵抗力。”
温景衍拍开他的手,毫无杀伤力的来了一句:“起开。”
“你来操控法器。”说罢,温景衍将飞行法器丢了出去。
“我们现在去哪?”
温景衍倦懒回道:“回刘家村。”
褚令泫把还沉陷在自己世界里的小思丢到法器上,怀抱着画卷便坐了上去。
刚坐上没多久,褚令泫就没忍住问:“你在屋里说的是真的假的?咱们不是一直待一块嘛,怎么感觉你知道的比我多。”
温景衍半睁着眸子问道:“什么?”
褚令泫手点着怀里的画。
温景衍重新阖上眸子,双手交叠在后脑,“假的,一点障眼法而已。”
在好奇心驱使下,他把想知道的都给一股脑问出来:“那他怎么突然在原地动不了?你连他经脉滞涩都知道。”
温景衍小手轻抬,一条贴合他手掌大小的鞭子出现在手中,“呐,惊霜鞭。”
“这小鞭子这么厉害吗?”褚令泫接过端详半晌,也没看出奇异之处。
“天品神器,惊霜鞭。”
褚令泫手一抖,将手中的鞭子重新放回温景衍手中,“收好收好,这玩意拿出来指定一堆人抢着要。”
温景衍揶揄道:“你也想要?”
褚令泫眼中迸发出微光,“这是我能要的吗?”
“不能,这是我的本命法器。不过,你要是想要也不是不可以……”温景衍话音一顿,“要是我哪日没了,你要有这个本事,也可以让它认你为主。”
“我也不是很想要了。”
温景衍浅笑一声,继续回答起他所问:“至于你问的经脉滞涩——沈文朴本身就是个凡人,凡人入邪道,自然承受不住阴寒之气。况且秦锦宸在夺舍后,吸食这么多精气,自身无法消化,久而久之便会堵塞经脉。”
就在这时,褚令泫怀中的画卷开始剧烈抖动,险些没按住。
温景衍冷声道:“加速。”
褚令泫往法器内注入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