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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衍衍公主(一)   萧时砚 ...

  •   萧时砚还没挨着床,殿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他重新披上外袍,坐在桌边,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了杯茶,抬眸望向来人。

      “您老人家白日里不是还催着我滚,怎地大半夜又来找我?”萧时砚将手边的水晶茶盏,往面前一放,斟了个七分满。

      萧咎凝眉坐在他的面前,浅睨了眼杯中的茶水,黯然道:“自然是为你二叔和萧祁安的事而来。”

      萧时砚不以为意地说:“他俩能有什么事,长乐镇的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萧咎苦笑摇首,他将手中的东西往面前一放,“你先看看这个。这封信,是无尘那老秃驴托人转交给我的。”

      “无尘大师?你俩不是不对付,他干嘛给你留封信?”荒诞又怪异之感,萦绕在萧时砚心头。

      这怎么跟交代遗言似的?啊呸呸呸……

      “其他的事情先放一放,在大是大非的面前,那老秃子还是拎得清。他不会无缘无故给我送一封信,还一句话都没交代。”

      萧时砚在自家亲爹的注视下,打开了信封。

      上面不过短短两句话,却让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危势千钧悬命,尚有寸息微光。

      “无尘大师就托人交了这封信,没再交代点别的?”萧时砚将信纸反反复复、翻翻转转,都没从上面看出个名堂。

      萧咎脖子上的青筋紧绷,沉默着摇头。

      “那你没再问问?”

      “来传信的和尚说,无尘闭关了,让我不用再联系他。”

      闻言,萧时砚又将信纸上这句无厘头的话,重新观摩了遍。

      “大厦将倾,一息尚存嘛……那这一息又在何处?”

      萧咎揉搓着指腹,随口说:“说不定是从前救你那位高人呢。”

      “高人?什么高人?”

      萧咎一时哑言,这才想起,自己似乎从未告诉过儿子,有关从前的事情。

      萧时砚见亲爹发起愣,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爹你有事情瞒着我?”

      萧咎顿露苦色道:“也不是什么大事,都过去五百多年了。”

      如若真算不得大事,父亲绝对不会是这种态度。

      没待萧时砚开口询问其中来龙去脉,萧咎就摆着手说:“罢了,与你说说也无妨。”

      萧时砚身体前倾,作倾听状。

      “五百多年前,那时候你娘亲刚怀上你,最喜人世间的吃食,我便带着她去人界定居了大半年。”萧咎回忆着往事,眉眼中带着笑意。

      可听的人却紧紧凝眉。

      五百多年前?我不是才二十有一,我爹老糊涂了?

      萧咎没管他脸上的诧异,自顾自地说:“我本来以为到了人界,那些修仙界的破事就不会找上我们。那日我和往常一样,出门去给你娘带她喜欢的吃食。可回来时,我就看到你娘躺在地上……”他说着声音不由得哽咽起来。

      萧时砚满脸愕然,腾身站起,“这些你从未和我说过!”

      “说了又能改变什么呢?”萧咎在他的手背轻拍了下,拉住他的手臂往下按。“更何况待我回来时,你娘已经魔气侵体,你也仅剩一息尚存。”

      萧咎叹息一声,说:“我只能紧赶慢赶地将你娘带回族中。可是我忽略了魔族的残忍,他们压根就没想给你娘留生路。父亲同我说,要么在她彻底入魔前,杀了她;要么在她彻底入魔之后,杀了她。”

      他垂放的手紧紧攥紧,痛苦溢于言表。“我根本没有选择的机会,杀了你娘,等同于在我的心上剜肉,可是不杀……最后我只能寻了个不算完美的办法,我将你娘的全身经脉封印,连同你一块封入冰棺内。”

      萧时砚听着亲爹宛如泣血的话,握着的水晶杯生生裂开了条缝。

      “那你说的高人,是怎么回事?”

      他问完,却见萧咎摇着头说:“关于他的身份,我也不知道,他是凭空出现在幽谷之内。一开始我也怀疑过他的身份,因为我安置冰棺的地方很是隐蔽,就连你祖父也不知道。”

      萧时砚拢眉听着,不发一言。

      “那是个年轻的修士,可是……”萧咎语气稍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那个年轻修士。

      说什么呢,说那个年轻的修士,身上总是透着死感,感觉下一瞬就会抹脖子而去吗?

      “他出手救了你娘,但你也因此受了魔气影响。是他给了寒冥珠,替你净化体内的魔气。百年内,你在寒冥珠的蕴养下,都只能保持婴孩模样。”

      萧时砚低垂眉眼,寻思问道:“爹,你没觉得这一切,都巧合的可怕吗?”

      先是魔族寻到阿娘的位置,如果真的没给娘留生路,为何只是让阿娘魔气侵体?或许他们知道,依照父亲的性子,根本不会亲自动手,也不会让旁人动阿娘半分。

      那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修士,在这其中又扮演着何种身份?

      萧时砚如此想着,便如此问了出口:“为何他会救个与他不相干的人?”

      “我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他说什么?”

      “心往之。”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萧时砚面色一僵,脱口而出:“爹,你确定这个不是你的情敌吗?”

      “不管是不是,他都救了你和你娘,我们都该感谢他。况且是他提出让你去栖云宗,为的就是庇佑你。而且你的名字也是他取的,从情理上来说,你喊他一声爹也不为过。”

      萧时砚只觉一口气卡在了嗓子,莫名地抗拒这个称呼。

      萧咎一掌拍在他的手臂处,“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你小时候,他还夸你跟个小糯米团子似的。”

      萧时砚脸上的表情越发怪异,这种抗拒的情绪来得太过奇怪。他摸着手臂上的筋肉,心道:小糯米团子?跟我有半个灵石的搭边。

      “他后来去了哪里?”

      “消失了。”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有人来了……”揽月楼前的鹦鹉,绕着门楼飞了一圈后,又重新落回搭好的木架上。

      温景衍抬手捂住耳朵,心底不满地念叨了句:好吵!

      嘴上说着吵,可他还是起了身,穿戴好衣裳,顺便施了个清洁术,确保得体。

      做完这一切,他才打开结界。

      苏临渊和煦缓笑,问:“师弟,可休息好了?师尊让我带你去听松峰。”

      温景衍神情缓缓凝滞,眼睑半垂,大致过了几息,他才开口说:“师兄稍等我一下。”

      “好。”

      苏临渊的视线,落在逗弄白鹤的少年身上。

      在他来揽月峰时,那少年只是浅浅撇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专心逗弄起白鹤。似乎只有眼前的白鹤,能引起他的注意,旁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温景衍出来的时间,比苏临渊预估的时间还要短些。

      “师兄,我好了。”温景衍朝他颔首。

      苏临渊抬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脑,关心问道:“身体怎么样了?你从长乐镇出来,人已经昏死过去,着实给我和姝绾吓了一跳。”

      “好多了,劳烦师兄师姐挂心。”温景衍面上浮过笑意。

      “待师尊那问完话,还得去任务堂简述任务经过,方便留档。”苏临渊提醒了句,转而说起:“他这段时间一直待在你的揽月峰吗?”

      温景衍自然点头,“他说,他留下是掌门允许的。我想着他在宗门也不认识旁人,便将他短暂留在峰上。”

      苏临渊点着头,说:“说起来,那日也多亏了他,是他将你从里面带出。不然我和姝绾在外头,也不得章法。”

      他走路时背脊挺得很直,步伐不紧不慢,却刚好比温景衍多出半个步子。当真是把大师兄的范,端的足足。

      温景衍闪过茫然,摇了摇头。

      关于后来的事情,他只知道个大概,还是从褚令泫的话语中,推敲了个前因。

      苏临渊道:“关于长乐镇的情况,我们知道的也不多。我和姝绾被结界阻隔在外,直到整个长乐镇突然消失。我们所在的地方,不过须臾,就变成一块杂草丛生的地。”

      他眼皮下沉,回忆着那日所发生的经过,继续说:“后来,就出现了一堆昏倒在地的修士,他抱着你站在这群修士之间。”

      待他说完,温景衍抬起头,突然问道:“阿砚,可是一起回来的?”

      苏临渊眸底浮现错愕,反问:“阿砚提前到了长乐镇吗?”

      温景衍轻‘嗯’了声。

      苏临渊说:“我以为他同我们一样,被阻隔在了外头。可那日镇子消失后,我们并未见过阿砚。”

      “无事。我想,我应该知道他去了哪里。”温景衍将眸中情绪悉数敛下。

      苏临渊浅笑一声,倏地感慨道:“我突然觉得,自从上次从洞虚秘境出来后,我就看不懂你和阿砚了。”

      温景衍停下步子,看向面前的常青松,顺其自然转了话题:“师兄,到了。”

      苏临渊压下心中的讶异,轻声说:“那你进去吧,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也可以找师兄。”

      “谢谢师兄,我会的。”温景衍挂着清冷自持的笑容,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去吧。”苏临渊手贴在他的后背,将人往听松楼推了下。

      温景衍走着,不忘回头看眼身后的人。

      寻找镇魔珏一事,看来得找机会同师兄师姐说说。

      苏临渊依旧如往日那般,如风和煦,对温景衍挥着手。

      听松峰上灵气浓郁,听松楼中更甚。

      温景衍走进楼中的瞬间,一缕缕精纯的灵气直往他的体内钻。

      他进来时,并没有看见长玄的身影。

      “弟子景衍,拜见师尊。”

      温景衍掀起衣摆,作势下跪。可接着,一缕清风托起他正要下跪的膝盖。

      “景衍。”长玄的声音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以及强忍的怒意。

      温景衍捏着衣袖的手微微收拢,垂眸道:“抱歉师尊。”

      话落,一阵威压强压向温景衍。

      他险些没撑住,正跌倒之际,长玄收回了灵力。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太长了些?!”长玄的怒意差点没压制住。

      温景衍没有应答,低着头一言不发。

      良久,长玄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景衍,是为师对你太过纵容,才养成了如今你这般。”

      温景衍将手举过头顶,朝着空空如也的无尘椅作揖,“是景衍自作主张,请师尊责罚。”

      空气仿佛静默了瞬,长玄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面前。

      长玄语气幽然,夹杂着哀其不争的味道,“你说,该叫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师尊!”温景衍抬起头的刹那,长玄的手指落在了他的额心。

      他不可置信地仰头回望着长玄。

      温景衍手指微动,试图调动自己体内的灵力,无果。

      “别试了,我在你体内下了封印。在没有解开封印的情况下,你没法调动体内灵力。”

      温景衍眸光流转间,想起了从前百用百通的招数,他双手合十,委屈道:“师尊,您给我解开吧,求求您了。”

      “求我没用,你应该清楚,你现在的身体情况。”长玄驳回了他的诉求,“如果你不想走在为师前头,就该好好约束自己。”

      温景衍见这招行不通,他干脆扯着长玄的衣摆,寻思着曲线救国,说:“过段时间就是宗门大比了,师尊总不能让我干看着吧?”

      长玄面无表情收回衣摆,掸直,不以为意道:“就算不用灵力,宗门大比对你来说,也不成问题。就算打不过,输了便是。”

      听到这话,温景衍顿时心如死灰。

      看来短时间内想解开封印,是不可能了。

      “那师尊还有什么事情吗?没有的话,景衍还得去任务堂提交任务结果。”

      长玄皱眉道:“任务堂那就不用去了,我会和他们说。”

      温景衍垂眸颔首。

      “景衍,为师是为你好,我不想看到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长玄抬手抚过温景衍的头发,语重心长道:“你对自己的情况也数,为师不想还未渡劫之前,先给自己徒弟收尸。”

      温景衍试探性地问道:“师尊,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该知道的和不该知道的,全都知道。”

      “我,那个师尊,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没等长玄反应,他自己就先溜之大吉。

      离开听松峰后,温景衍站在小道上,不断拍着胸口,耳尖悄然攀上红晕。

      “你心口不舒服吗?”熟悉的声音,幽幽的在温景衍身后响起。

      温景衍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个三分之一死。

      他转过身看向来人,语气不善:“你一直跟着我?”

      “没有,我是在听松峰的山脚下等你。然后就看到你……嗯,落荒而逃。”褚令泫斟酌了下语言,摊着双手,无辜看向温景衍。

      “等我干吗?”温景衍眉心微微拧起。

      褚令泫直接摊开了自己来意:“当然是等你一起吃东西。我之前就听说,栖云宗食物蕴含的灵气是最为浓郁。我还没吃过,想让你带我去试试。”

      温景衍迎着他的目光,探究道:“你还没辟谷吗?”

      “辟谷了啊,但我又不是剑宗那群修无情道的和尚,我向来讲究食色性也。”

      褚令泫这话说得直率,若是有剑宗弟子在场,高低会拔剑跟他理论上个两招。

      “走吧,正好我许久也没去过宗内的灵膳堂。下次你若是要去,直接去就是了。”

      温景衍看向褚令泫腰间木牌——那是允许进入栖云宗的临时令牌。

      “我不可以找你吗?”

      温景衍直接拒绝:“不可以,我很忙,我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很乖,不会打扰你,我也可以帮你。你都把灵石买不来的阵盘送我了,我肯定是要为你做些什么。”

      “不行,不许,不可以。”温景衍没给他留余地,直言道:“再过段时日,宗门大比就会开始。镇墟宗的弟子也会来,届时你便和他们一块回去。”

      褚令泫拒绝温景衍提出来的要求:“不行,不许,不可以。我不想回去,每天看着一群傻子真的很累。”

      “你也是。”

      温景衍这话说得极轻,还是被褚令泫捕捉到了。

      “你这样说,我会很难过。”

      “嗯。”温景衍只是浅睨了他一眼,没有哄人的义务。

      可褚令泫也不恼,依旧跟在温景衍身后,喋喋不休地说:“我比你大一岁,可以喊你衍衍吗?”

      “不可以。”

      “为什么?”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我偏喊,衍衍,衍衍,衍衍……”

      褚令泫一路喊到了灵膳堂,路上收获了许多来自栖云宗众修士诡异的目光,不善的,诧异的,震惊的……

      而在见到这一幕的修士,不约而同地叠起了高楼。

      修士一:不是那人谁啊?为什么喊温师兄衍衍?(附上图片)

      修士二:凭什么啊!我都还没喊过!!!

      修士三:难道温师兄喜欢的,其实是那种细皮嫩肉的修士?

      修士四:我现在开始保养,还来得及吗?

      修士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真的要疯了!!!凭什么啊!

      修士六:楼上的先别疯,我已经跳了……如果我还能从百丈崖活下来,帮我问问温师兄,万水千山,愿不愿意陪我一起看……

      讨论的灵讯不断冒出头来。

      萧时砚送走了亲爹,翘着腿躺在床上,望向反出人影的天花板,思考和发愣。

      可不断振动的云讯牌,彻底打断了他的沉浸式思考。

      他拿起放在枕边的云讯牌,漫不经心刷着灵讯。

      可越看,他眉心拧皱得越紧。

      “栖云宗何时有这人了?”萧时砚手指落在留影石记录的一段画面上。

      留影石记录着那个少年,一直拉扯着温景衍的衣袍,口中不断喊着:“衍衍,衍衍……”

      而从画面中,身为当事人之一的温景衍,纵容着对方喊着自己的名字,拉扯自己的袖袍。

      画面消失了,萧时砚手中多出了一抹齑粉,轻声喃喃:“这云讯牌质量也太差劲了些,轻轻一握就没了。”

      萧时砚摊开手心,齑粉瞬间四散。

      他长呼了声气,闭上双眸的瞬间,留影石记录的画面,又重新映入脑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衍衍公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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