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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十七章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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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泳衣与丝巾
海是张伟选的。
他在群里扔了一个定位,附了长达四十秒的语音,核心内容是:他舅妈的表弟在海滨小城有栋别墅,空着也是空着,给他们住两天只收清洁费。语音结尾被他自己的咳嗽打断,毕云涛回了一句“能带烧烤架吗”。张伟说院子里有专用的不锈钢烤台,还特意强调是带挡风板的那种。林檬问附近有没有海鲜市场。毕云涛说林檬你终于学会提前考虑吃的事了。
李决最后一个回,只发了一个定位标注——他查了别墅离沙滩的距离,步行四分钟。苏晚看着那条消息想:他在乎的不是别墅,是沙滩到房间的距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推断。也许是因为他每次出行都会提前算好所有的时间节点——这个人连密室逃脱的通道长度都要数步子。
她退出群聊,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两件泳衣。一件是高中时期妈妈买的连体款,深蓝色,肩带上有一点褪色。另一件是去年和林檬逛街时被怂恿买的比基尼,浅灰色,吊牌还没拆。林檬当时说“你身材穿这个好看”,她说“在哪儿穿”,林檬说“买了总会有机会”。她在床边站了很久,拿出手机搜索“海边穿比基尼会不会太夸张”,翻了好几页帖子。有人说自信就好,有人说要看跟谁去,有人说穿一次就知道。
她把连体的叠好放回去,把比基尼塞进箱子。不是因为想穿给谁看——她跟自己强调了一遍——是吊牌快过期了。虽然吊牌上并没有写保质期。
出发那天,张伟开他那辆七座SUV。毕云涛坐副驾,腿上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路线图,每到一个岔路口都要和张伟争论导航是不是绕路了。林檬坐在后排中间,把扶手箱放下来放了两杯奶茶。苏晚靠左窗。李决坐在最右边。
她看了十分钟左边的行道树,假装很感兴趣。然后转向右边加入后排的讨论,余光蹭过他。他穿一件浅灰色的防晒外套,戴了墨镜。没有在看书,也没有玩手机,就是把头靠在头枕上,脸朝着窗外。这个视角她看不到他是否在看什么。她正常加入讨论,一句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他侧了侧头。她继续说,说完之后才想——他刚才那个侧头,是被她声音的方向牵引的吗。
墨镜太难判断了。她决定不再想。
别墅比张伟的描述更浮夸。三层半,外墙是奶白色的,院子里有棵认不出品种的树,树冠撑开半边阴凉。草坪刚割过,空气里有股青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张伟的舅妈的表弟一定是那种会在院子里摆藤椅的人——藤椅上甚至放了两个靠垫,条纹的,被太阳晒得褪了一点颜色。
房间分配:林檬把苏晚推进最靠海那间,说窗户对着东南方向,明天早上能看见日出。然后她把李决和毕云涛赶到走廊另一头,理由是毕云涛打呼噜只有李决忍得了。张伟睡一楼书房,他说他要离厨房近——凌晨如果醒了他要热牛奶。毕云涛说你现在就开始安排凌晨的事了。
下午三点,海滩上人不多。五个人占了一片离潮水线三十米的干沙区。张伟甩开野餐垫,四个角用拖鞋压住。林檬开始涂防晒,挤了半管,手臂上画圈。毕云涛脱了T恤直接往浪里冲,跑进去三步就叫“好冷!”,然后跑回来,脚上沾了湿沙踩在垫子沿上,被林檬拿防晒喷雾喷了一脸作为惩罚。
苏晚站在垫子旁边,深吸一口气,把外面的罩衫脱了。比基尼的布料比她预想的更少,海风一吹,肚子上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把墨镜戴上,用这个墨镜当盾牌——看不见别人看她,就不会紧张。
林檬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把防晒喷雾举起来说“过来,你后背要涂”。苏晚转身蹲下来,林檬喷了几把,忽然压低声音说:“你果然买了。”苏晚说早买了,不穿浪费。林檬没有再说,只是在她后背画圈的时候力道重了一点,像在说“我懂了”,也像在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就行”。
毕云涛湿淋淋跑回来,差点被沙堡绊倒,低头一看是个被遗弃的塑料铲子。“哟!苏苏你今天——你也太够意思了!海边就该这么穿!你看看林檬,你再看看张伟——”
“我看张伟干什么。”毕云涛说。
“张伟穿了速干衣,非常专业。”毕云涛面不改色。
苏晚翻了个白眼,抱起排球往张伟刚架好的网下走。排球网花了张伟二十分钟才立住——说明书被海风吹走了,他蹲在地上用拖鞋砸钉子。
分组:毕云涛、林檬一组,苏晚、李决、张伟一组。张伟说他一个人守后半场,苏晚和李决并排站前排。张伟在后面对李决喊“你多接球别让她扣——”,然后顿了顿说“你多接球就行”。
打了三分钟她就发现了一件事:李决不抢球。每个球落到两人中线,他都让她去接。不是让,是恰好站在她半步之后,给她留出完整的起跳空间。她跳起来扣了一个,球弧线很平,擦网落在对面沙地上。毕云涛扑了个趔趄,吃了一嘴沙。“好球。”旁边的声音说。她回头看他。太阳在他身后,墨镜反着她的影子。她转回去,把被风吹散的头发从嘴边拨开。
她第二次扣球打出界了。球落进浅水里,被海浪卷了一下。她去捡,踩进海里的时候浪扑在脚踝上,凉意沿着小腿往上走。她弯腰把球捞起来,转身往回走,看见他正面向这边。他在网的另一侧,墨镜朝着她。她不确定他在看她扣球还是在发呆。她想起高中的运动会。三千米,她站在终点当志愿者。他冲线时差点摔倒,她伸手扶了一把。他站稳后看着她,她立刻松手,说别误会你摔了我还得写事故报告。他要一瓶水。她当时以为他在跟所有人要水。后来林檬说,他在终点看到的第一张脸是她的。这种事他不说,她就不问。而她从来都不问。
她走回场地,把球抛给他。“发球。”
打了半小时,苏晚回到垫子上喝水。矿泉水瓶被太阳晒得温吞,灌下去不解渴。海风吹过来把汗吹干了,皮肤凉飕飕的,肩膀有一片开始泛红。她低头在包里翻防晒喷雾,翻了两遍没翻到。可能是忘在别墅了。
这时候一只手从她右边伸过来。
手里是一条丝巾。淡蓝色,质地很轻,叠得整整齐齐。那只手很稳,指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块表。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到他的侧脸。他没有在看她,他在看海。海面被下午的太阳照成一块碎玻璃,浪一层一层地卷,他的视线跟着最远那道浪走。
“你肩膀在发红。裹一下。”
她接过来。丝巾触感很凉,不是丝绸的凉,是那种干爽的薄棉在避光处放了很久之后再拿出来时的凉意。她把它展开,披在肩膀上,那股凉意正正压在发烫的皮肤上。大小刚好,不是那种可以围两圈的,是正好盖住肩膀、在锁骨前方交叠的长度。
“你随身带丝巾?”
“车上翻到的。”
“你车上怎么什么都有。上次有暖宝宝,这次有丝巾。”
他不说话了。她也没有追问。她裹着丝巾坐在垫子上,看着远处毕云涛和浪花搏斗。张伟在旁边把剩下两个沙包垒成防御工事,林檬已经躺在垫子上闭眼晒太阳了。
丝巾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棉布在车里放久了会有的那种味道——晒过的座椅、空调滤芯、他车里从来不放香薰所以闻起来只是干净的金属和织物。她把丝巾拢紧了一点,余光里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上还有点沙。他拿丝巾前大概先拍了手上的沙。
海浪声很规律。“你肩膀在发红”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又回放了一遍。他什么时候看到的?她刚坐下不到一分钟,他什么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做了判断,去车上拿了丝巾,又走回来——所有这些在她翻防晒喷雾的几十秒内完成。
她的心跳在这个安静的间隙里响了一下。就一下,很轻。不是为了这个人。是为了这个人递丝巾时看海的样子。好像他不是在照顾她。好像递一条丝巾和捡一个贝壳是同一种动作,不需要被感谢,不值得被记住。而他做这种事做了多少回了,她从来没想过。
傍晚,院子里飘起烧烤的烟。
张伟把备好的食材一盘一盘往外端,虾串好了,鸡翅腌在锡纸盆里,玉米切了段,整齐码在托盘上。啤酒浸在冰水桶里,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苏晚主动站到烤炉前,理由是“我对火候的掌握比你们都好”。实际上她需要手里有事情做。双手占着的时候,脑子会安静一点。
她刷了一层油,把虾串摆上烤架。虾壳遇热开始变红,边缘卷起来,发出轻微的嗞嗞声。她翻了一面,发现有三串的尾巴已经焦了。
“虾容易焦。”旁边多出一个人。
李决换了一身干衣服,头发还没完全干,几缕贴在额角。他站在烤炉另一侧,看了一眼烤架上那几串边缘发黑的虾。
“我会烤。”
“上次团建你说会烤,结果毕云涛吃了说炭烤风味。”
“那是火太大。”
他把手伸过来。不是抢,是接过她手里的刷子。手指擦过她的手背,凉的。刚洗过手,或者是刚才在冰水桶里拎过啤酒。手指的凉意在她手背上留了两秒,像一滴冰水滴在晒过太阳的皮肤上,先是凉,然后那片皮肤会忽然变得比其他地方都敏感。
“我来。”
苏晚没争。她退开半步,站在烤炉的风向下口,烟往另一边飘。他翻虾串的手法很稳,刷一层油,烤到变色,再刷一层酱,撒一点海盐。虾壳被烤成均匀的橙红色,壳边有一点点微焦但肉没有缩。他烤好三串,放在她面前的空盘里。然后继续翻鸡翅。没有给她递。没有看她。直接放在她面前。好像那个盘子本来就是用来放虾的。
她把第一串吃进嘴里。虾肉弹牙,酱的甜味和海盐的咸味刚好。比她自己烤的好吃,她不会说。她把第二串也吃了,然后把第三串推到盘子边上。推完她自己愣了一秒——为什么要推。推是怕他下一串没地方放。她已经在下意识里假设他还会继续往她盘子里放。而他确实放了。
第五串放在盘子里的时候,苏晚发现一个问题。他烤了不止五串。有一部分给了毕云涛——鸡翅。给了张伟——玉米。给了林檬——虾,但是两串,摆在同一只盘子里。她低头看自己面前。五串。配菜也是她爱吃的:金针菇,不是韭菜;土豆片,不是藕。他从来没问过她烧烤喜欢吃什么。他可能在每一次团体聚餐里看她动筷子,看她哪道菜夹得最多。
“帮我烤两串玉米。”毕云涛凑过来。
“自己烤。”
“你刚才给苏晚烤了五串。”
“她负责吃。你负责烤。”
毕云涛在那边嘀咕“这什么分餐制”。苏晚低头吃虾,耳朵有点热。可能是烤炉的热气。靠近碳火站的这一边确实比较热。
晚风吹散了烟。院子里剩下木炭的余味和烤过的海盐气。林檬开始收拾桌子,把签子归拢,盘子叠起来端进厨房。张伟在冰箱里找酸奶。毕云涛躺在躺椅上摸肚子说这比火锅还撑,张伟说那是你自己吃太多,毕云涛说那是因为李决烤得太好吃了他没忍住。苏晚把丝巾叠好,走到他面前。
“还你。”她说。
“不用还。车上翻到的,又不是借。”
他要把“送”说成“翻到的”,要把每一次关心都包装成碰巧和多余。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他从来没送过她一个能让她感谢的东西——绝版书是清库存,暖宝宝是他那个最好看的,丝巾是车上翻到的。好像他不允许她欠他任何东西。
“那就放我这儿了。”
“嗯。”
她回到房间,把丝巾叠好放进包的内袋里。对着镜子看了看——肩膀确实红了,但不痛。只有一点温热,像是被什么东西记住了。
手机响了一下。群聊里毕云涛发了今天在海边拍的几十张照片。有一张是打排球时抓拍的——她站在网前跳起来,手臂伸直扣球。照片右下角,网的另一侧,一个人站在她半步之后,墨镜朝着她起跳的方向。她看了很久,想放大又不敢。最后锁了屏。
睡前她打开手机。相册封面还是“证据”。她把今天的日期记在心里,加了一条无形的新增:他递了一条丝巾。不看我的那种递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