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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 ...

  •   ? 《翠减红衰愁煞人》

      第三十五章灰烬的拓扑学(上):癌的几何形态

      二〇二九年,冬至。上海没有下雪,只有干冷的风,像手术刀一样刮过外滩的玻璃幕墙。

      顾里坐在那张价值连城的黄花梨木书桌后。她五十二岁,却比实际年龄苍老二十岁。化疗让她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像冬日荒原上最后几根枯草。她没有戴假发,觉得那玩意儿像一顶可笑的、用来遮羞的帽子。她依然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羊绒衫,只是那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子上的残旗。

      她手里捏着一份最新的PET-CT报告。

      纸张很轻,却重得像一块墓碑,压得她指骨发白。

      “检查所见:左乳外上象限见一不规则肿块,大小约3.2cm×2.8cm,代谢增高,SUVmax=12.7。左侧锁骨上窝、左侧腋窝多发淋巴结转移,部分融合。纵隔、双肺多发转移。肝右叶低密度灶,代谢增高,考虑转移。”

      顾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

      “多发转移。”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锥,精准地钉进了她的太阳穴。

      她没有哭。

      也没有恐惧。

      只是觉得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谬。

      她这辈子,算计了无数的现金流,规避了无数的风险,把每一个铜板都放在最安全的地方。结果呢?她的身体里长出了一堆癌细胞,像她当年挪用公款一样,疯狂地吞噬着她的血肉和积蓄。

      “顾总监。”

      秘书的声音从门禁系统里传出来,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卫先生来了。还有……顾晏先生。”

      顾里没说话。

      她只是把那份报告,轻轻地合上,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像是在掩埋一具尸体。

      “让他们进来。”

      门开了。

      卫海第一个走进来。

      他六十二岁,老得像个干瘪的核桃。背驼得很厉害,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那是很多年前,邱莹莹用过的那把破旧轮椅的钢管改的。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

      “顾里。”卫海叫她,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砾,“你还好吗?”

      顾里抬起头。

      看着这个男人。

      这个为了邱莹莹,把自己熬干榨尽的男人。

      他现在连路都走不稳了,却还惦记着她这个“仇人”。

      “死不了。”顾里冷冷地回答,眼神像两把淬了毒的冰锥,“还没看到你们这些人,下地狱,我舍不得死。”

      卫海没生气。

      他只是费力地挪到沙发旁,慢慢地坐下。他的眼神有些涣散,看着顾里那张枯槁的脸,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顾晏呢?”顾里问,目光扫向门口。

      话音未落,顾晏走了进来。

      他三十二岁,穿着一身看不出牌子但料子极好的深灰色大衣。他长得越来越像顾源了,那种冷峻、理性、毫无破绽的精英气质,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他的眼角有一颗痣,那是邱莹莹的印记。

      “姑姑。”顾晏叫她,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最新的化疗方案我看了。副作用很大,不建议你用。我联系了瑞士的安宁疗护机构,明天就可以走。”

      顾里笑了。

      那笑容扯动了他干瘪的面部肌肉,像一张破旧的渔网。

      “安宁疗护?”她冷笑一声,声音像砂纸摩擦玻璃,“说得好听。不就是等死吗?”

      “是尊严地离世。”顾晏纠正道,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手续。放弃积极治疗,签署DNR(拒绝心肺复苏术)。你需要做的,就是签字。”

      顾里盯着那份文件。

      白纸黑字。

      像一张单程车票。

      “顾晏。”卫海突然开口,声音颤抖着,“别逼她。她现在……需要的是治疗,不是……”

      “卫叔。”顾晏打断他,转过头,那双酷似顾源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你看看她。看看你自己。你们这辈子,为了那个死人,把自己折腾成了什么样子?”

      他指着顾里,又指着卫海。

      “一个快烂光的身体,一个半残的废人。”

      “姑姑算计了一辈子,最后算到了自己头上。卫叔深情了一辈子,最后连站都站不起来。”

      “这就是你们要的结果吗?”

      卫海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在沙发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满脸通红,眼角渗出了浑浊的泪。

      顾里看着卫海。

      看着这个曾经为了她去打架、去卖血、去守了半辈子空坟的傻子。

      她突然觉得很累。

      累得像跑了几个世纪的马拉松,终于看到了终点线,却发现那是一条绞索。

      “顾晏。”顾里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砸碎冰面的石头,“你爸当年,是怎么死的?”

      顾晏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

      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愿意触碰的逆鳞。

      “我爸不是死在仓库。”顾里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她干枯的喉咙里挤出来的血块,“他是死在去瑞士找郭敬明的飞机上。心梗。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枚一元的硬币。”

      她抬起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晏。

      “你知道他为什么去瑞士吗?”

      “因为他查到了,郭敬明没死。那个老贼,用别人的身份,在苏黎世湖边,活得像个体面的绅士。”

      “你爸想杀了他。想用那枚硬币,砸死那个毁了你们全家的杂种。”

      顾晏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发出“咔吧”的轻响。

      “所以,”顾里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顾晏,你也别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

      “你接近我,帮我打理那个烂摊子的文创基金,不是为了尽孝,也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家族信托。”

      “你是为了找到郭敬明。你想亲手,替你爸报仇。对吗?”

      空气凝固了。

      像一块巨大的、透明的冰,把三个人死死地封在里面。

      顾晏没有否认。

      他只是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老式的、早已停产的Zippo打火机。

      铜制的,上面刻着“翠减红衰”四个字。

      那是顾源用过的。

      “姑姑,你说得对。”顾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确实想杀了他。”

      “但我现在改主意了。”

      他看着顾里,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一丝属于晚辈的、近乎慈悲的残忍。

      “我要你活着。活着看我把那个老贼,一点一点地,烧成灰。”

      第三十五章灰烬的拓扑学(中):最后的算计

      顾里签了字。

      DNR。放弃抢救。

      她没有去瑞士。

      她选择了上海的一家高端私立安宁疗护医院。那家医院在佘山脚下,窗外能看到一片枯黄的草地,还有几棵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枯树。

      卫海每天都来。

      他坐在一辆改装过的电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像两个残缺不全的零件,拼凑在一起。

      他们不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永远不会再有生机的枯黄。

      “顾里。”卫海突然开口,那是第五天的黄昏,“我梦到莹莹了。”

      “她说,那边冷。”

      顾里没回头。

      她只是看着窗外那轮惨白的月亮。

      “她活该。”顾里说,“谁让她当年多管闲事。”

      “是啊。”卫海笑了,笑得眼泪流了下来,“她就是个傻子。明明可以跑的,非要回头拉我一把。明明可以嫁个好人家,非要守着我这个废人。”

      “卫海。”顾里叫他的名字。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为了她,毁了自己一辈子。”

      卫海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都偏移了一寸。

      “不后悔。”

      卫海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烟,“顾里,你记不记得,莹莹出殡那天,你问我,下辈子还爱不爱她?”

      “记得。”顾里说,“你说,爱。”

      “我骗你的。”卫海说,“下辈子,我想做一块石头。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着。谁也不爱,谁也不救。”

      “没有爱,就没有痛。没有痛,就没有孽。”

      顾里转过头,看着卫海。

      看着这个枯槁的老人。

      她突然伸出手,那只因为化疗而布满青紫色淤斑的手,颤抖着,搭在了卫海的手背上。

      冰凉。

      僵硬。

      像两块即将风化殆尽的石头,终于靠在了一起。

      “卫海。”顾里说,“我也想做块石头。”

      “下辈子,别遇见我了。”

      “太累了。”

      第三十五章灰烬的拓扑学(下):火的献祭

      顾里的身体,像一座被抽干了水分的建筑,迅速地崩塌。

      癌细胞吞噬了她的肝脏,她的呼吸变得像破风箱一样沉重、刺耳。

      最后那天,顾晏来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

      没有带医生,没有带护士。

      只是坐在她的床边,像当年顾源看着邱莹莹那样,静静地守着她。

      “顾晏。”顾里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能靠呼吸机维持着微弱的喘息,“那个……基金……”

      “都处理好了。”顾晏说,声音很稳,“郭敬明在瑞士的房子,我烧了。他本人,被遣返回国了。现在,他在上海,一个你我都找不到的角落里,像条狗一样活着。”

      “至于那个基金,剩下的钱,我捐给癌症研究中心了。署名,是你和莹莹阿姨。”

      顾里看着他。

      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那是解脱,还是嘲讽?

      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那只枯槁的手。

      指向床头柜。

      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骨灰盒。

      不是给她的。

      是给邱莹莹的。

      顾里当年,把邱莹莹的骨灰从墓地里起出来,一直带在身边。她不说,没人知道。

      “烧了……”顾里从喉咙里挤出最后两个字。

      “一起……烧……”

      顾晏看着那个骨灰盒。

      又看了看床上这个即将油尽灯枯的女人。

      他点了点头。

      “好。”

      他拿出那个Zippo打火机。

      “咔哒。”

      火苗窜起。

      不是那种猛烈的、毁灭一切的火。

      而是那种,温暖的、像烛光一样的火。

      顾晏没有烧房子。

      他只是点燃了床头柜上的一张纸。

      那是顾里早就写好的遗嘱。

      火苗顺着纸张,迅速地吞噬着那些关于遗产、关于股权、关于这个肮脏世界的最后一点牵挂。

      火光中,顾里仿佛看到了很多人。

      看到了顾源,那个背着她走过十里长街的少年。

      看到了卫海,那个为了她把自己熬成灰的傻子。

      看到了邱莹莹,那个脸上带着狰狞疤痕,却笑得像向日葵的女孩。

      他们都站在火光里,向她伸出手。

      像是在说:来吧。

      这里没有算计,没有背叛,没有翠减红衰。

      顾里闭上了眼睛。

      呼吸,停止了。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线条,变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卫海坐在轮椅上,没有哭。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合上了顾里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然后,他转动轮椅,背对着那具尸体,背对着那团渐渐熄灭的火光。

      “顾里。”

      卫海对着空气,轻声说了一句。

      “下辈子,别做顾里了。”

      “做个……快快乐乐的……傻子。”

      窗外,佘山的寒风,依旧在呼啸。

      吹过那片枯黄的草地,吹过那几棵死去的树。

      也吹过那座刚刚冷却的、名为“翠减红衰”的废墟。

      (全书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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