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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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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减红衰愁煞人》
第三十四章火宅(上):琉璃崩
二〇二八年,冬至。上海没有下雪,空气干冷得像一块巨大的、没有温度的磨砂玻璃。
顾里坐在外滩十八号的顶楼办公室里。三十九岁,她的皮肤依然紧致,是每年六位数的医美账单换来的虚假繁荣。她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目光透过落地窗,死死地盯着对岸那片曾经叫做“闸北”的夜景。如今那里灯火辉煌,每一盏灯都像一枚金钉子,把这片土地曾经的血肉和污泥,死死地钉在过去的棺材里。
桌上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关于“翠减红衰”文创基金项目清算及资产剥离预案》。
她还没签字。
因为这份预案的附件里,有一张照片。那是很多年前,在苏州河边,卫海蹲在她面前,把头靠在她膝盖上的那张偷拍照。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得像垂死者的遗嘱:
“顾里,如果火燃起来,你会先救谁?”
“顾总监。”
秘书推门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凝固的、冰冷的死水,“卫先生到了。还有……郭先生和顾律师,也都在楼下了。”
顾里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窗外。
对岸那片灯火里,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旧仓库。那是卫海名下最后一点产业,也是郭敬明回国后,非要盘下来的所谓“艺术档案库”。
“让他们上来。”顾里说。声音冷得像手术刀划开皮肤。
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
最先走出来的,是卫海。
他四十六岁,背已经微微驼了。没穿西装,只是一件洗得发领口发毛的黑色羊绒大衣。他手里提着一个铁皮盒子,那是很多年前,他用来装硬币的盒子。
紧接着是顾源。
五十三岁,律所主任的气场依然强大,但那种强大透着一股枯槁的死气。他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里面是那份足以让郭敬明在瑞士的安逸生活瞬间崩塌的法律文件。
最后,是郭敬明。
他没戴帽子,秃顶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块被岁月啃食殆尽的骨头。他扶着墙,走得很慢,哮喘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破旧的风箱。
四个人,在顾里那间几百平米的办公室里,站成了一个诡异的四边形。
没有人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作呕的宁静。
“人都到齐了。”顾里转过身,手里把玩着那支未点燃的烟,“这应该是咱们最后一次,像样的聚会了。”
“顾里。”卫海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那个仓库……你为什么要买下来?那是个无底洞。”
“因为那里面有脏东西。”顾里笑了,笑得眼角那颗痣都在颤抖,“卫海,你以为你烧掉了U盘,毁掉了账本,一切就结束了吗?”
她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后,按下一个遥控器。
投影幕布缓缓落下。
上面出现了一个三维建模图——那个位于苏州河畔的旧仓库。
“我派人进去查了。”顾里的声音像毒蛇在吐信,“郭敬明,你当年把邱莹莹的日记、病历、甚至她掉下来的那块碎骨头,都封存在那个仓库的墙里了,对吗?”
郭敬明佝偻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精明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像两口死井。
“我……我只是想留个念想。”郭敬明喘着气,声音尖利,“那是我的作品!是我这辈子最真实的素材!”
“素材?”顾源冷冷地开口,目光像两把冰锥,刺向郭敬明,“你把一个人的血肉、骨头、尊严,封在墙里当标本,叫素材?”
“不然呢!”郭敬明突然激动起来,哮喘让他面色涨红,“你们难道不也是吗?顾源,你守着那枚硬币守了三十年,你不也是在把她当标本?卫海,你背了她一辈子,你不也是在把她做成你人生的祭坛?!”
他指着顾里,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还有你,顾里!你最恶心!你明明嫉妒她!嫉妒她哪怕烂成那样,还有三个人爱她!而你,只有算计!”
顾里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郭敬明的嘶吼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完毕,她才轻轻地、一字一顿地说:
“是的。”
“我是嫉妒。”
她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所以,我买了那个仓库。”
“今晚,我要把里面所有的脏东西,连同你们三个,一起烧干净。”
第三十三章火宅(中):业火焚
晚上八点。
苏州河畔的旧仓库,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
四个人站在仓库的铁门前。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过脸颊。
“顾里,你疯了。”顾源抓着顾里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里是市区,放火会烧到别人的!你会坐牢的!”
“坐牢?”顾里回过头,那张精致的脸在昏暗的路灯下,狰狞得像一尊修罗,“顾源,你那个律所,早就资不抵债了。你为了给那个私生子买房,挪用了客户的托管资金。一旦暴雷,你连牢底都坐穿。”
她转头看向卫海:“你那个小贷公司,高利贷逼死了多少人?那几条人命,够你死几次了?”
最后,她看向郭敬明:“至于你,你在瑞士的那些脏钱,刚刚被国际刑警冻结了。你回国,就是等着引渡的。”
她轻轻挣脱顾源的手,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还有一只打火机。
“这把火,不是我放的。”
顾里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是你们自己,烧了一辈子。”
“我只是,给这把火,加点油。”
“哐当。”
铁门被顾里推开。
一股陈旧的、发霉的、混合着石灰和某种令人作呕的骨殖味道,扑面而来。
仓库里没有灯。
只有黑暗。
深不见底的黑暗。
“进去。”顾里说,像是在下达最后的审判。
卫海第一个走了进去。
他太熟悉这里了。多年前,他曾在这里,抱着邱莹莹那件破旧的羽绒服,哭得像个孩子。
顾源紧随其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郭敬明被顾里推了一把,踉跄着跌进了黑暗里。
顾里站在门口。
她没有进去。
她只是从包里掏出一根烟,终于点燃了它。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顾里!”卫海在黑暗里吼道,“你他妈进来!”
“我不进。”顾里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透过烟雾,传进仓库,“那是你们的炼狱,不是我的。”
“我的炼狱,在四十年前,我妈生我难产死的那天,就已经烧完了。”
她举起打火机。
火苗窜起,映照着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再见,各位。”
“去陪莹莹吧。”
“她一个人在下面,太冷了。”
打火机脱手而出,划过一道红色的弧线,落入了仓库门口那一堆早已准备好的、浸满助燃剂的旧报纸里。
“轰——!”
火舌瞬间窜起,像一只从地狱里探出的巨手,死死地抓住了仓库的铁门。
浓烟滚滚,黑得像是把整个黑夜都吸了进去。
仓库里传出了嘶吼声。
是郭敬明那破风箱一样的哮喘声,夹杂着顾源崩溃的咒骂,还有卫海绝望的、像野兽一样的嚎叫。
顾里站在火光中。
她看着那扇被烈火吞噬的铁门,看着玻璃窗后那些疯狂晃动的、扭曲的人影。
她突然觉得很冷。
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冷。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巨响。
仓库二楼的窗户炸开了。
一个火人,从里面跳了出来。
是卫海。
他浑身着火,像一颗坠落的流星,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河岸上。他在地上翻滚着,惨叫着,那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
紧接着,是顾源。
他爬了出来,头发烧焦了半边,脸上全是血,手里死死地抓着那个公文包,那是他这辈子最后的体面。
只有郭敬明。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天才作家。
他没有出来。
火光透过窗户,映出他佝偻的影子。他正站在仓库中央,手里捧着那个铁皮盒子,像捧着唯一的圣物。
然后,屋顶塌了。
火焰瞬间吞没了一切。
顾里站在远处。
她看着卫海在地上打滚,看着顾源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爬行。
她没有报警,没有叫救护车。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座冷漠的石碑,看着这场盛大的献祭。
直到消防车的鸣笛声划破夜空。
顾里才优雅地转过身,踩着高跟鞋,走向停在阴影里的那辆黑色轿车。
司机战战兢兢地问:“顾总,去哪?”
顾里看着后视镜。
镜子里,她的脸依然精致,但眼角有一滴泪,正顺着那道法令纹,缓缓流下。
那是她这辈子,流下的第一滴眼泪。
“去机场。”
顾里说,声音轻得像一阵烟灰。
“去一个没有邱莹莹,也没有顾里的地方。”
车子启动。
后视镜里,那场大火越烧越旺,把半个上海的夜空都映红了。
像一朵盛开到极致,却又瞬间凋零的芙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