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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户部 “我说户部 ...

  •   刘缅把白祈和祝秋迟安排到郡守府上暂时休息,他一路上揣测着二人的关系,但是祝秋迟手上拿着朝廷的令箭,白祈看上去温文尔雅但是又不假辞色,刘缅也不敢主动去问。
      两人的衣服上面全部浸了血,祝秋迟感觉自己有点流年不利,不到十天,她已经是第二次这样杀得浑身是血了。这一身衣服全部都得丢掉,采薇和她一起住进了自郡守府建成的那一天起就没怎么用过的厢房。而白祈则住进了二人的隔壁。
      是夜,祝秋迟换上了新的衣服,明日又要启程,但是她依然无法入睡。采薇提心吊胆了一整天,照顾她洗漱后很快就在房里睡着了,祝秋迟于是乘着夜色走出了厢房,在院子里走了走。月凉如水,北地和燕都距离算不上远,但是越往北走,就离塞北更近。
      祝秋迟从很小的时候就被祝雁惊带上前线,她在郑越那里学了什么,很快就能用在战场上,这样以战代练,是她能以很快的速度把所学融会贯通的原因。
      塞北不会因为人的年龄阅历而仁慈,匈奴人更不会先礼后兵,祝秋迟现在还记得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用的是一把长枪,祝雁惊要统帅三军,没工夫管她。是她的副将李长安一在战场上看护着祝秋迟,一整场仗打完,母女二人一面都没见上,下了战场自己也是分开处理各自的伤口。
      战争对于祝秋迟来说是一种骨子里的惯性,或许有人就天生属于战场。莺歌燕舞的燕都留不住她,百里飘雪的川蜀也不是她的家,越往北走,祝秋迟心脏的跳动就越来越清晰。
      月亮正圆,祝秋迟左右看了看,刘缅的庭院里有一棵桂花树,平日里应该打理得不甚用心,但是这棵桂花树却难得地长得枝繁叶茂,如今正是深秋,桂花落在地上,如同一地浮金。祝秋迟伸手试了试树干是否稳当,然后用手攀着其中一支很粗壮的树枝的根部,一借力,轻松跃到了树上。
      桂树的枝条一摇就晃荡,如雪的桂花落了祝秋迟满肩满身。祝秋迟靠在桂树开始分叉的那个树弯里,单腿支在身前,另一只腿垂下来晃荡着。她坐得很舒服,从这个角度刚好向北,能够看到圆得有些孤寂的明月。祝秋迟从身旁随手揪了一片叶子下来,含在唇间,吹出了一曲塞北的小调。
      那叶子声很薄,但是被祝秋迟吹出了一种很苍凉的意蕴。悠扬的曲调从北地的上空掠过,也许出现在一些人的梦里。
      隔壁的厢房里,白祈伴着这首小曲缓缓入眠。
      几个时辰后,燕都的天色又疲惫地亮了起来。
      祝庭叙因为被莫名其妙卷进了醉客乡一案中,又被满地的尸体吓得连着做了三宿的噩梦,祝临山以为这个孩子要魔怔了,差点给他送进寺庙里找大师驱驱邪。等祝庭叙彻底缓过神来,想登门去找他表姐的时候,祝秋迟已经拿着御赐的令箭出发了。
      有的人天生的富贵闲散命,不知道是不是累世积下来的福德。总之祝庭叙虽然受了点惊吓,但好在全身而退了,没跟醉客乡里那帮残肢断臂的大人们混为一谈。
      祝临山等他看起来没有疯癫的迹象了,大发了雷霆之后将祝庭叙禁足了。齐国公府的位置选得很好,是燕都难得的一片清净地,祝庭叙被禁足的位置在国公府的后院,临着一片竹林,人迹罕至。祝临山原本留了两本佛经给他,想让他抄抄佛经冶炼一下心性,转念一想,让这没轻没重的小王八蛋抄经也是亵渎神佛,转而把《药师经》换成了《左传》。
      还不如《药师经》。
      祝庭叙但凡能把《左传》里那点弯弯绕绕读明白了,也不至于被另一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一喊就走,两个人在醉客乡里荣膺最年轻的两位宾客。
      他恨恨地骂了两句陈凡,又在心里担忧起祝秋迟来。祝庭叙从小就没出过燕都,是真正土生土长的公子哥儿,因此肃州对他来说已经是想象中一个很远的地方了。山高水远,祝秋迟身边也没有得力的侍卫跟着,谁知道那肃州究竟是不是虎狼之地。
      就在祝庭叙伤春悲秋地坐在院子里对着桌上的《左传》出神的时候,后面的竹林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祝庭叙第一反应是刺客,但是他自诩在醉客乡练出了一点胆子,拿了旁边一把家里的嬷嬷扫完地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笤帚,双手握刀似的握着就站在了墙下,准备给一会翻墙进来的刺客迎头一击。
      可是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几乎有半分钟,祝庭叙都怀疑那是不是什么动物闯到竹林里了,刺客不都会轻功吗?怎么这么半天了,连一道矮墙都跃不上来。
      还不待祝庭叙疑惑一会,那穿着贵气的“刺客”就从墙上摔了下来。他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张口就对着祝庭叙说到:“你老爹这是选了个什么地方,好悬没把我摔死。我娘刚给我做的衣服,回去又得挨一顿揍!”
      那摔下来的“刺客”不是别人,正是前些天领着祝庭叙去到醉客乡的陈凡。饶是祝庭叙也能勉强算个纨绔,但是陈凡还是混账得有些不同凡响了。
      祝庭叙骂骂咧咧地扔了扫帚,走上前把他拽到一边:“你来干嘛,不怕我爹抓住你把咱俩一块打死?还嫌捅的篓子不够大吗?”
      陈凡咽了咽口水,他左右看了看,确认院子里没有其他人,拉着祝庭叙往书房走,熟悉得仿佛自己家一般:“书房没人吧?去书房说。”
      祝庭叙忍着把这没心肝的东西大骂一顿的冲动,倒要听听他能讲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未曾想陈凡真的有正事要说,他甚至没来得及东扯西拉,就直接压着声音对祝庭叙说到:“我爹这段时间不是在查肃州的事情吗,真被他查出点名堂了。现任户部尚书姓吕,这件事情他不让其他人插手,只带着我父亲查证。我爹不眠不休熬了四五天,就为了查肃州近几年来的税务记录,他累得趴在书房里睡着了,我进房间喊他吃饭的时候看见他桌上摊着几张有些年头的奏表,是上报到皇帝那里,后面因为和户部有关,又在户部手抄了几份备着的,我看他将这张表翻来覆去地看了一早上了都没看出个结果,就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祝庭叙神色复杂地看了陈凡一眼,不是陈凡托大,他本人虽然是个常年在燕都厮混不求上进的纨绔,但是似乎是继承了他担任户部侍郎的老爹的天分,在算账管钱这些方面一点就通。很多时候能以算数表示的国事,陈凡也是洞若观火。他此话一出,祝庭叙就知道他一定是看出了点什么。
      他于是给陈凡让了个座位坐下,自己拉了把椅子到他对面,示意到:“你继续说,那奏表上写了些什么?”
      陈凡神神秘秘地一拍手,难掩得色:“那奏表是四年前的,我看了一眼,正是肃州牧林正勤写的!说是在肃州境内发现了几处铜矿,陛下当时大喜,吩咐每年将开采的铜缴纳一部分到朝廷,由户部清算。最开始吧,每年倒是正常交,开矿也是靠天吃饭的事情,有时多有时少也是正常的,但是到了最近几年,肃州每年交上来的税款里面根本就没有这一条!我算过了,按照这奏表上面汇报的矿洞的规模,根本不可能在几年内就开采个精光,那铜去哪了?这事情就按下不提了?”
      祝庭叙眉头紧锁,陈凡的老子是户部侍郎,他都是今天才知道的事情,能在他之前知道的,也就只有户部尚书吕谚平了。
      他想起什么似的,抬头跟陈凡二人对上了眼睛:“你说那户部尚书是什么人来着?”
      陈凡压低了声音,但是语气中依然难掩兴奋:“我说户部尚书姓吕,但是他原配夫人姓林,是林正勤的外甥女。”
      “什么?”祝庭叙惊得差点没压住声音。林正勤如今也就四十多五十岁的样子,他的外甥女说破了天也就二十多岁,可是那户部尚叔吕谚平和林正勤差不多大,丈夫和妻子几乎差了辈分,这即使放在前朝,也是很稀奇的事情。
      陈凡撇了撇嘴,嫌他大惊小怪:“这有什么的,林家最擅长的权术不就是嫁女儿吗?嫁皇帝和嫁尚书都是一样的,林家女嫁人之前连那吕谚平长得高矮胖瘦都不清楚,盖头一盖就上了花轿。”陈凡提起吕谚平就是满腹牢骚,估计平时没少在家听他老爹抱怨上级。等他发觉自己扯太远了,又硬生生把话题拽了回来:“说远了,我的意思是,这铜矿明显是有问题的,户部这几年为什么不往上报?那不就是心里有鬼么?若是真如他所说的那样,铜矿开竭了,那怎么不让朝廷派人实地去查,吕谚平既然把这件事压了下来,那就一定禁不起查。”
      他口干舌燥地讲完这一番话,自觉说得有鼻子有眼,自己非常满意。正准备撺掇祝庭叙倒点茶水来喝,一扭头就看见祝庭叙脸色惨白得像鬼一样。陈凡被吓了一大跳,差点伸手去掐祝庭叙的人中,祝庭叙将他的手打开,只说了一句:“我姐姐前天拿了皇上的令箭,去肃州查醉客乡的事情了。就是发现铜矿的地方,顺郡。”
      饶是陈凡心眼再宽,这会也明白了祝庭叙究竟在怕什么。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两个国家间尚且能为了一两个州的蝇头小利打个头破血流。林正勤这种吃油水吃得膀大腰圆的地方官,怎么可能任凭一个天子钦差把他的家底查明白?在之前顶多是以为醉客乡违法运送了胡姬进燕都,这事情可大可小,林家完全可以壮士断腕,舍掉一两个无关紧要的子弟保主家荣耀。但是隐瞒矿产,乃至开私矿,那是偷偷掐了国家的命脉,这是窃国的大罪。尤其事发地在顺郡,林正勤总不能再用不知道搪塞了。
      那这个节骨眼上,一个奉命查案的钦差,不亚于一个活靶子。兔子被逼急了还咬人,更别提林家这种土皇帝了。都在嘴里嚼烂了的肉,怎么可能再吐出来?
      祝秋迟单骑出燕都,恐怕凶多吉少。
      这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北地都没出,祝秋迟就已经遇袭过一次了。祝庭叙已经顾不上自己还在禁足,冲到门口就大喊着来人,国公府的下人还以为他出什么事了,慌里慌张地就往后院跑。结果祝庭叙也不说出了什么事,只是一味要见祝临山。
      这天的早朝上,成治帝提了要给洛水公主招驸马的事,朝廷上人人都闭着嘴。此时事关储君,成治帝又多疑,没人想出这个头,自己家有适龄的公子的,也要掂量掂量分量够不够当这个驸马爷。但是成治帝倒也不急着选婿,他难得神清气爽地坐在龙椅上,因为醉客乡一案闹得灰头土脸的面色也显出了不少神采。若说今日朝堂之上有什么不一样的,那就是定西侯阮惜君进燕都述职了。
      阮惜君是个寡言少语的,没什么要事也不会去写折子跟皇上问安,整日呆在西北那和尚庙似的军营里,活得极其清心寡欲。因此他今日出现在朝堂上,一定是事出有因。
      朝中诸多老臣,论起辈分来说,阮惜君只能跪在最后面。他拒娶秦氏女的事情隐隐有些风波传到了燕都,许多人都在揣测这件事。汉中无战事,成治帝厌战,召他来燕都不会是为了军情,那背后的原因就很耐人寻味了。
      不过这阮惜君还未上朝,就已经十分引人注目了。原因无他,因为这定西侯长得实在是太俊俏了。阮惜君不是沈约瘦腰那种文人的病骨支离熬出来的清怨,他身上是沙场上磨砺出来的沉稳,又生得剑眉星目,平添了几分天纵风流的傲意。
      又因为他小字怀玉,所以素有“玉山藏剑”的美名。如今到燕都浅浅走了一遭,燕都的官员和百姓才知道什么叫闻名不如见面。
      的确是雏凤清于老凤声。
      所以阮家虽然只是在汉中封侯,燕都里对阮惜君的婚事感兴趣的人家不是一两个。更有甚者早早的就派人去英国公府打探口风,只可惜傅重楼最讨厌这些家长里短,又万万不喜欢为小辈包揽婚事。阮惜君拒婚之后在家被父亲请了家法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因此更抗拒有人把主意打到他这个得意门生的身上。
      所有来英国公府打听消息的都被客客气气地请了回去。
      可这些人仍不死心,就等着在下朝之后看看能不能攀上两句话。朝堂之上,成治帝话里话外提起洛水公主的婚事,而阮惜君就像是两只耳朵聋了似的,在朝堂的最后站成了一株挺拔的迎客松。
      祝临山自己的儿子是个没出息的,选驸马的事情自然不会落在他头上,他于是也心安理得地将公主嫁人的事情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倒是御史台的顾林游顾大人,直言劝谏了两句,说公主年纪尚小,还没到婚嫁的年纪,且公主的婚嫁也是国事,应该再深思熟虑一些。一番话又堵住了成治帝的话头。御史台都这么说了,自然没人再去多嘴多舌。
      成治帝于是气急败坏地宣布了退朝。
      下朝走到一半,祝临山在宫道尽头看见了自家的马车,他还没来得及琢磨这是怎么一回事,就被慌里慌张的管家王伯拉上了马车:“老爷,您快点吧,少爷一早不知道发生什么了事,急得到处找您,我不敢耽误,赶紧套了马来接您下朝。咱们边走边说吧。”
      祝临山压根不相信祝庭叙能有什么大事,语气不善到:“我不是罚他在后院禁足吗?怎么又出来了。他还要闯多少祸才行?”他话虽然这么说着,还是麻利地上了马车。
      王伯一边赶车一边小心翼翼地说到:“这我可不清楚,少爷什么都不肯说,只说要我快点接您回家。但是.....”他担心祝临山觉得自己没管好家门,但又直觉这是又是个很重要的事情,于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但是今早户部侍郎的公子陈凡来了家里,是他跟少爷说了什么之后,少爷才这样的。但具体什么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户部?”祝临山猛地探出头,差点把驾车的王伯下了一大跳。醉客乡一案,刑部和大理寺查的是匈奴人,户部查的却是林家,至于御史台则起到监察的作用。祝秋迟带着令箭去肃州协助调查,明面上是帮助刑部和大理寺查事,其实大家心里都门清,肃州是塞北到燕都的必经之路之一,要查胡姬的来历,就越不过肃州,那就是越不过林家。
      所以祝秋迟这看上去是个挺风光的天子钦差,其实干的是九死一生的差事。
      祝临山心里一直有隐忧,但是没想到这天塌得这么快。
      等他回到家中,祝庭叙已经是崩溃过一次了,祝临山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儿子拉进了书房,祝庭叙将今早陈凡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转告了祝临山。
      祝临山来不及计较陈凡是怎么跟还在禁足的祝庭叙说上话的,他猛地站了起来:“此话当真?若是肃州真有私矿,那林正勤必定要下死手,含青此去手上无兵,定然凶多吉少。”
      祝庭叙接过话茬:“现在当务之急是派援军接应。”
      祝临山几乎要火烧眉毛了:“废话,我难道不知道要带兵镇压才能降得住林正勤那个老王八吗?问题是哪来的兵啊!难道现在把镇北军调来,是要造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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