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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民情(二) 如今薄宦老 ...

  •   祝秋迟没有多此一举地问白祈为什么跟着自己,她出门的时候看见青海骢和探月已经挨得很近。她走过去恨铁不成钢地将探月拉开。白祈终于出了声,他把药包递给祝秋迟,刚刚祝秋迟和老郎中吵架的时候,他已经在每一包药上都做了标记,这样就可以将不同效用的药分开。
      他一点点掰开揉碎了给祝秋迟讲到:“这一包药是伤寒用的,不久入冬之后,肃州天气要冷得很快,老人家身体本来就有点虚,容易得风寒,这剂一日三次地熬汤喝。这一包是温补的,对虚症,平日感觉力不从心,易疲劳的时候可以煮来服用,三日一次即可.....”
      白祈对病人总是很耐心,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祝秋迟听了一会打断到:“你不跟我去?”
      白祈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问到:“什么?”
      祝秋迟翻身上马,紧了紧手上的缰绳:“你明明一路从燕都到肃州都跟着我,否则怎么会知道我买药做什么?既然都跟到这里,那想必之后也会跟着,倒不如一道走,还相互有些照应。”
      白祈似乎是没想到她会有这个反应,静默了一下答应到:“也好。”
      他骑上青海骢,和祝秋迟慢慢地往小镇之外,来时的方向走去。天色渐晚,慢慢可以看见夕阳。白祈比之前要寡言一些,或许是跟着祝秋迟也觉得有些抱歉,反倒是祝秋迟主动开了腔:“我第一次见你是在燕都的药庐,你上来就亮明了栖梧阁的身份,问我想不想跳出侯府,为自己搏一个安身立命。那时候我觉得你讲话太放肆,我家这样的功勋如果还算不上安身立命的话,那四海之内就无一寸清净地了。”
      祝秋迟说着很淡地勾了一下嘴角,她这样笑的时候总是显出有些脆弱的倦意,让白祈有些不知所措。
      祝秋迟看着前路,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我以为你是假借着郎中身份来引我出来,我自然愤怒,后面我兄长病发,我请你来家中也是在试探,看你究竟懂不懂医术,没想到你竟然真的精通医理。我能理解栖梧阁志在天下的野心。就像你们是在利用我达成某个未知的目的一样,有时候你们也能为我助力,大家不过相互利用。但是栖梧阁中人遍布天下,庙堂江湖皆有,我不能一言以蔽之地把每个人的意志都概括成逐鹿天下,那太武断了。所以我想问你,如果你只是白祈,你想要的是什么?”
      白祈在听完她的话之后真的沉下心来思忖了一下,而后再三措辞之后才回答她:“我们家世代行医,我父亲母亲乃至祖父,皆是悬壶济世的名医。到了我这里数不清是第几代了,我从小跟他们学医,也是怀揣着继承家业的心思的。但是后来我遇见了我师父,她也是栖梧阁的人,当时她问我的话就像我那天问你一样。”
      白祈说着,转过头和祝秋迟对视,祝秋迟第一次平静地注视着白祈的眼睛,他身上有种常年悬壶自有的慈悲,但又被出尘的矜贵所掩盖。白祈一字一顿地说到:“她问我,想要治一人,还是治天下。”
      这话说出来太疏狂,白祈自己说完,都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了笑。这和他平日里运筹帷幄的气度不同,这样看上去有些腼腆,他继续说到:“我当时和你一样,都觉得这话说得太大了,治天下有的是人争先恐后,轮得到我一个大夫做什么?但是后来我游历天下,见了太多的民不聊生。”
      他用手轻轻在膝盖的位置比划了一下:“这么高的小孩,瘦骨嶙峋得我一只手就能轻松抱起来,野有饿殍,民有灾秧。西域和塞北的仗总也打不完,有的时候是天灾,有的时候是人祸。如果是流年不利害了病,开个方子就能好了,我医不好的病我还能去查医书,探访名医。可如果真正生疮的是世道呢?有的事情看见了就是看见了,对别人一句两句敷衍搪塞也就罢了,但是真正难骗过的是自己。”
      祝秋迟替他将接下来的话说完:“所以你后面就加入了栖梧阁,栖梧阁一向乱世则出,你是因为什么开始奔走的?”
      白祈看了祝秋迟一眼,没说话。祝秋迟轻轻叹了口气:“果然是塞北。”
      母亲卧病,塞北撤兵,千头万绪跗骨之蛆一般缠绕在祝秋迟身上。她如同一只绒毛还没有褪干净的雏鹰,才从窝里飞出没多久,面对的就是万丈悬崖。
      谁知道那悬崖之下埋了多少英雄骨,又有多少不堪入目的阴谋诡计在等待着她。
      祝秋迟只能寸步不移地看好眼前路,她牢牢握着缰绳,目不斜视地同白祈说到:“你知不知道这一路都有人跟着我们。”
      白祈笑了笑,他有些可惜地说到:“我这一身料子不多得,弄脏了没办法洗了再穿。我也没有第二件,少将军家大业大,不知道侯府有没有门路再给我找一匹好料子来。”
      祝秋迟睨了他一眼,白祈穿得一身月牙白,衣袂飘摇,如同谪仙人一样。他神态清俊自在,完全不像是即将有一场恶战要打的样子。
      即使是祝秋迟在心里劝了自己半天,还是没忍住骂了他两句:“明明知道今天路上会有人来劫,你还穿得像是要出嫁一样,一路上风尘仆仆你非要穿白,这是什么道理?”
      白祈无辜地看了她一眼:“我并非燕都人士,随身的衣装不过就这两件,脏了洗洗了换,没有衣服穿岂不是很正常?不然少将军饶我两件?”
      他说话声音好听,只是念经似的不依不饶,祝秋迟烦不胜烦地往旁边拨了拨探月的脑袋,要离白祈远一些。她心念一动,二人后方,藏在两边树林里若有似无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偏过头去冲着白祈轻轻笑了笑:“好说,回去我给你找最好的蜀锦,要多少有多少——不过得先活着。”
      她侧着身子和白祈讲话,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白祈的眼睛,在身体的遮掩下,祝秋迟将手移动到腰侧,握住了剑柄。
      她对白祈做了个口型:“跟着我。”
      下一秒宝剑出鞘。
      祝秋迟猛地一扯缰绳,探月两只前蹄抬起,嘶鸣一声,调转了一个方向,载着祝秋迟往斜后方的小树林里冲去。
      一般的动物总有趋利避害的本能,马也一样,动物的嗅觉比人要更敏锐,当他们感觉到危险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撤离。但是探月是在塞北的良驹,身体里流着西北的血,天生就有战马的本能,遇到危险的时候总是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庇佑弱者的本能盖过了对于危险的恐惧。
      战马和将军一样,寸步不退是他们的天性。
      祝秋迟从声音判断,树林里的人不会少。当破风声传来的时候,她举剑在面前一挥,一大片细如牛毛的针被扫落在地上。不消细看,也知道那针上肯定被淬了剧毒。祝秋迟的面色冷了下来:“下三滥。”
      树林之中到处是障碍物,对战极其不便。适合平地作战的战马在里面更是难以发挥,祝秋迟担心再多一点这样的暗器,她可以躲避,但是探月却容易被误伤。于是在树林的边缘祝秋迟翻身下马,拍了拍探月的背,示意她先行离开,然后自己握着剑就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进了树林。
      她以为这样的局面白祈不会跟来,没想到他同样下马进了树林,祝秋迟分出神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来做什么?”
      白祈有些莫名其妙:“不是你让我跟着你的吗?”
      祝秋迟一下子一个头两个大:“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杀出来,你跟在我后面我能保你周全,但是他们现在藏在树林里面,我自己尚无把握能够全胜。但是不杀掉他们这一路又不得安宁,此处附近应该有巡防军驻地,你拿着令箭去求援,没必要跟我趟这滩浑水。”
      她说着从衣袖内摸出令箭,拍在白祈胸口,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哪来的滚回哪去,不要跟着自己添乱了。
      她一声“走”尚未吼出来,四五个死士就同时跳了出来,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抽刀直取祝秋迟首级,祝秋迟手里握着剑,笑了一下:“这么着急送死?”
      她在腹背受敌的时刻反而格外冷静,祝秋迟握着剑很慢地闭了一下眼睛。郑越当年教她用剑,一向是用红布遮眼,只能用耳朵去分辨声音,但凡分辨不出来就要挨上一下。郑越说,武学一途最忌着相,招式会骗人,但是杀意不会,武者要能准确分辨出杀意。大音希声,只要是凡兵就一定会有破绽。祝秋迟在瞬息之间重新睁开眼,眼里只见刀而不见人。
      她侧身借力在一旁的一棵老树上狠狠一踏,旋身到半空中。她把剑用成了刀,双手握住剑柄,狠狠地往下一劈。拿着刀的死士慌乱地举刀格挡。其实祝秋迟用剑下劈是险而又险的举动,剑是双刃,一个不小心就会伤到自己。但是死士却不知道怎么自乱了阵脚,让祝秋迟抓住了破绽,她利索地踩在其中一个死士的肩膀上,一剑结果了他。
      她如法炮制地杀了大概四五个死士,却发现林中的死士似乎源源不断似的,怎么也杀不完。而她贸然闯入林中,没注意到自己的后路已经被封死了。祝秋迟叹了口气,心里抱歉自己连累了白祈。
      白祈不知道祝秋迟在前面一往无前的杀着人,为什么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他从宽大的袍袖下摸出来一把软剑,剑身非常薄,称得上是一把利器,和白祈温和中正的气质完全不同。他刚刚用剑捅进一个死士的喉咙里,拔出来的时候血溅在了他很昂贵的罗袍上面。
      一个时辰前,北地郡守刘缅在自家的书房中坐着,面前摆着两封信,愁得头发都要白了。这两封信到的一前一后,一封是肃州牧林正勤的信,一封来自燕都的皇宫。刘缅恨不得把自己眼睛戳瞎了,当作从没看见过这两封信。他想了半天,实在是束手无策,于是冲旁边的小厮招招手:“赶紧给我把孙迁叫过来,快快!”
      两炷香之后,孙迁穿着领子都没翻明白的便服,一瘸一拐地到了郡守府,脚后跟都没完全踩进鞋子里面,堂堂一个都尉,跑出了上街要饭的破烂样子。可刘缅也没工夫骂他有辱斯文了,当官当得命都要到头了,还管什么斯文不斯文的。
      他看见孙迁进来,挥手屏退了左右,有气无力地冲他说到:“你快过来看看,这下怎么办。”
      孙迁伸手扶了扶都快把眼睛遮住的官帽,七零八落地走到了刘缅前面,伸手小心翼翼地将两封信从桌上拿起来通读了一遍。读完他就知道为什么刘缅看着一副倒霉的晦气样了。这他娘的哪是书信哪?这就是活生生的两道催命符。
      孙迁到底是进士出身,比起刘缅还是要有些文化的,他看完了信,正了下官帽,冲着刘缅一拜下去:“依属下看,郡守只能二择其一,且所剩时间不多,大人须得尽快决断了。”
      刘缅随手摸了个砚台就砸了下去,吓得孙迁往旁边跪了两步:“你这说的不是废话吗?我难道不知道要赶紧决断,我找你来就是问你该选哪封!左右都是个死,再选不出来我俩直接把脑袋砍了吊在城楼上得了!”
      情况紧急,孙迁也不敢再跟刘缅绕弯子了,他颤巍巍地伸手点了点其中一张:“依属下愚见,选这封。”
      刘缅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在孙迁来之前,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计较。但是事关重大,刘缅只是一个小小的郡守,既没有背景也没有实权。好事轮不到他,若是行差踏错,第一个遭殃的也是他。这两封信几乎是决定了他半生仕途和命数,他害怕一个行差踏错,就坠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孙迁和他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所以他叫来孙迁,是让他赌也赌个明明白白。
      “这封信是燕都送来的,但是并非皇印。林家往上几代都扎根肃州,先皇也曾经想动过林家,但是所有尝试都失败了。你我看上去是吃的天家俸禄,实际上是仰林家人鼻息做的官。如今有一把剑放在你我面前,用的好斩的是枷锁,用不好砍的就是你我的脑袋。孙迁,你得想明白了。”
      刘缅的北地郡守当得像个大混混,在郡守的位置上无功无过地呆了这么些年。他以为当了郡守就是一个不错的官,但是官上面还有官。他上任时候想的可以施展拳脚,其实是被夹在天子和肃州牧之间讨生活而已。等他渐渐习惯了这样凑合着也能过的日子,以为到了年纪就可以乞骸骨告老还乡,可临了了,两封书信将他又架在了火上烤。
      孙迁太明白刘缅在想什么了,他站了起来,拿起了其中一封信,当着刘缅的面撕了个粉碎,撕落的碎片又被他扔在了一旁的瓷盂里,一把火烧了个痛快。
      刘缅并未阻止,孙迁撕完走到刘缅面前磕了个响头,抬起头的时候眼神难得坚定:“大人,您就当从来没见过肃州牧的这封信,若是事发,就说我在半途劫了信。你根本没看见这封信件,您也能少受连累。”
      刘缅从那副庸庸碌碌、蹉跎半生的皮囊之下,看到了好多年前皇榜高中、意气风发的影子。那是孙迁一生中难得的辉煌时刻。年少登科的举子,最后被世道搓磨成了一把春华落尽的阶下土。
      如今薄宦老天涯,十年歧路,空负曲江花。
      刘缅坐在书桌后面,叹了口气,走上前将孙迁扶起来道:“少说什么弃车保帅的废话,林正勤的性子你还不知道?要连坐就是拔出萝卜带出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要是犯了事,你以为他会放过我不成?不如赌一把,看看你我兄弟的命数到底走没走到头。”
      这在北地安分了半生的主从二人突然横生了一道反骨,刘缅一理官服朝着郡守府外走去,他手一挥,冲着门口的亲卫喊道:“点兵!”
      侍卫一瞬间以为听错了,慌里慌张地又跟刘缅确认了一遍:“大人,点什么?”
      刘缅骂道:“点兵!听不明白吗?我府上的侍卫一并点出来,全部跟我走。去给林正勤纳岁贡了!”
      亲卫以为自己家郡守受了什么刺激,脑袋不好用了,但是还是依言小跑着去点兵了。他跑到一半,才意识到林正勤是肃州牧的大名,肃州真正的土皇帝,难不成刘缅真的活腻歪了要造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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