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沧》shuojin

17、雨中邂逅 第十六

　　第十六章

　　2月7日

　　雨。

　　从上面的天气设施中洒出，一滴滴掉落。

　　脚下的大地、药物室破旧的墙面、路过行人的裤腿都有它们的身影。

　　我站在药物室大门伸出手，一滴雨滴从边缘落入我的手掌心，形成不大不小的水渍，久久无法散去。

　　我环视四周，大门空无一人，而药物室内已经寂静无声。

　　当我询问：“还有人吗？”是绵绵不断的回声，似乎这个“独立世界”只剩下独立的我。

　　我叹气，心中不断数落自己的记忆。

　　早晨由于自己的心思全投入在研究中，通讯器里小镇统一发送的下雨通知，我简单扫视一眼便搁置在一旁。

　　雨淅淅沥沥，如果跑步回家，大概不会引起感冒。

　　谁料半路雨越下越大，我在一处大门紧闭的屋檐下暂时躲雨。

　　屋檐简易仅仅能够容纳两人，不过面前人们手中紧攥一把雨伞，从我面前匆匆路过，没有人会像我一样忘记带伞。

　　我成为一个罕见的特例。

　　今天真是倒霉啊……

　　我内心念叨，没有带伞并不是今天唯一的倒霉事。

　　早晨我睡过了头，上班的路上又忘记带自己的研究，不得不半路折返。

　　而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是今天最倒霉的事情。

　　我始终在研究生息花，当我发现它的培育方式极其独特后，我的研究就一直在原地踏步。

　　不论家中的材料，还是药物室的药品都没有下一步。

　　于是我拿着自己粗制滥造的研究询问爱野心。

　　正当我为请求更高权限研究生息花慷慨证词时。

　　爱野心草草扫视几眼便将其撕碎，揉成纸团丢进垃圾桶。

　　“中村温，你就这么闲的没事？没有其他事情做吗？”她双手交叉放在二郎腿上，语气冷冽不容置疑，“这不是你能够干涉的。”

　　我低头不舍的看向垃圾桶，抬头与她四目相对不敢回答。

　　“很好，那么接下来很长的时间里，”她站起身，转椅因惯性向后滚动，刺耳的滚动声循环在我脑海，直至现在，“你会非常忙碌，忙到无法顾及此时，甚至忘记。”

　　思路回到屋檐下，我长舒一口气，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自言自语：“为什么要去想那件事情。”

　　雨声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屋檐下形成独立安静的世界。

　　现在既然停留在这里，我的心也同样停留，享受当下的宁静吧。

　　泥土与雨水的交融，一股泥土味钻入我的鼻腔。

　　我回忆起以前城市生活的日子，回忆起森林与草地。

　　小镇“沐浴”在灯光下，一片草地根本无法生存，能够生存的仅有一些角落的杂草。

　　而泛沧的上层，到处是歪七扭八的树木和脚印，草地因人们常年踏足而不再生长。

　　或许泛沧原住民从未见过一望无际的草地，没有闻到过草地、泥土被雨水浸湿后的味道。

　　草地，它一定非常适合清意，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嗯……我认为清意或许理想着带所有人踩在那片草地上，呼吸新鲜自由的空气，感受耳边吹拂的微风。

　　清意可能对我说：“温，你喜欢草地吗？一望无际的草地，人们可以不用顾及一切，可以自由奔跑的草地。有朝一日我们一定能够再次踩上去。”

　　如此之类的对话。

　　我伸手再次感受雨滴的湿润。

　　回忆某一天的夜晚，那是同样潮湿的雨天，不过不同点在于我和其他三人都待在家中。

　　贺月成站在阳台边，观察贴在窗户玻璃上的雨滴，与其他雨滴融合汇聚，然后继续向下滑落。

　　我朝他走进，他透过窗户倒影注意到我的靠近。

　　但他依旧视线不移的继续观察，“中村温，外面的雨是什么样的？”

　　“没什么不同。”我第一次观察小镇的雨点，于是弯腰靠近玻璃，细细打量雨水滑落的痕迹，它的确和城市一样。

　　我继续说道：“但味道……或许外面夹杂着机油味，又或者草地的新鲜。”

　　“是吗。”我不知道贺月成对我的回答是否满意，他的表情始终如一，像询问父亲遗物归处时平静。

　　直到下一句“那还真想看看。”

　　我没有回应，和他一直继续观察窗前的水痕。

　　雨声尚未减弱，或许更加密集的灌入我的耳中，冲刷掉我脑海的转椅滚动声。

　　当我终于平静下来，思想回于当下，睁开双眼注视远方时，一位不速之客踏入这屋檐下。

　　我歪头看向他的方向，一位与我同样遭遇、年纪尚小的少年噘嘴不满盯着我。

　　雨水打湿他的衣服，边缘不断渗出雨水，滴落在干净的台阶上汇聚成小小的水坑。

　　“你什么表情，盯着我干什么？”

　　少年带着年纪里特别的傲慢询问，但与他外表狼狈的模样形成强烈反差。

　　“我过去曾是一位医生，所以对你现在的状态很担心，”我如实回答，“会感冒。”

　　这不是我唯一想要知道的事情，我好奇已经被雨水完全浸湿的他为什么不直接跑回家，而是在这儿稍作停留。

　　但屋檐下是避难者的公共区域，每个人都有他选择停留的理由。

　　“一名医生？等等，你该不会是捉捕课一队的医疗员吧！”少年先是重复我的话，思考可信度。

　　他又上下打量我，最后两眼放光，“你可是英雄，我是你们的粉丝！”

　　“那真是荣幸，”被提及过去那段的日子，我浮上一股悲伤，抬头平视远方，“感谢你的喜欢。但我现在只是一位普通的战士”

　　我与其他队员不同，不常出现在荧幕前，只有录其他队员时会出现在角落。

　　少年能够认出我，的确是一位忠心的粉丝，一位年轻天真的外来者。

　　“你看起来年纪还小。”

　　面前的少年刚刚抵达我的腰部，我对同样是外来者的他产生了怜悯之心。

　　“嗯，我今年14岁，”少年听见我的询问，从刚才的兴奋变得有些许失落，“一个人被扔到这里，被安置在学校里住校学习。”
　　“感觉怎么样？”

　　“崩溃、难受、痛苦！”

　　少年依靠在墙壁上，发尖的雨水滴落进他的脖颈，他无暇顾及继续说，“没有手机电脑，教育内容全是让我们去送死。”

　　“很糟糕呢，”我半眸回头望向他，声音极其温柔，仿佛被外界的雨声掩盖，“被洗脑的一生。”

　　“对啊，特别糟糕！为什么不能改变！”少年立马赞同清的回答，又顿了顿像是在思考，“我知道掌权者里有一位外来者，他肯定知道大家生活困难，还得去送死。而且还有你，大英雄。”

　　“我不是英雄，至少过去不是。”

　　少年听闻有些疑惑看向我，我同样望向他，注视他清澈的双眼，“这里的人们才是英雄，不论牺牲还是存活。”

　　“至于另一件事，如果人们不能改善思想，不让他们自己去反抗制度，掌权者也无能为力。”

　　他碧蓝的眼眸中对现状的不解，对面前之人不为所动的少许愤怒，我尽收眼底。

　　那是一双非常美丽的眼睛，像外面世界的蓝天与海洋，是地下小镇无法复制的颜色。

　　我想了想，怕这位14岁的少年不理解，又怕他过于悲观。

　　我改变说话方式：“至少，总有一天会改变。”

　　少年盯着我，发出一连串疑问：“改变？改变思想？改善生活？还是改变命运。”
　　“改变生活和思想”
　　“那又怎样！死亡、牺牲呢？今天不死，明天还不是得死！”

　　少年终于不再压抑自己的愤怒和不安，向我踏前一步，身上的雨水因为他的动作四溅开来。

　　“……你说的对，”我再也无法注视那双眼睛，低头沉默一秒后，肯定他的回答，“但他们不会再被国家欺骗，死前做好明白鬼。”

　　少年听见我的回答，冷笑一声：“欺骗？那又怎样？知道自己最后会死亡，不是更痛苦？我要的是活着！活着！明白吗？”

　　“那么作为前捉捕课、现在的协助者，我确实的告诉你，最终的命运无法改变。人类最终会面临死亡，而异物只能由我们异人消灭，死亡与职责我们无法摆脱。”

　　我认真的告诉他，“仁能做的只有改变他们的思想与生活环境，让他们能够比现在更加幸福的……”

　　我陷入沉默，哀伤从与少年交流开始一直伴我左右，现在彻底将我淹没。

　　我叹口气继续说：“面临死亡。”

　　雨逐渐变小，不到几秒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就是人造雨与真正的雨的不同，一切都是可控的。

　　暖黄色的灯光随之出现，照应在我与那位少年愤怒悲伤的脸上。

　　我走下台阶，踏入阳光之中。

　　“小镇看不见彩虹。”

　　或许是光的照耀让他找回理智，听不见他的情绪：“如果真的改变了生活，能够看见真正的彩虹吗？”

　　“或许吧。”我转身正对他回应，随后抬头看向头顶的人造灯。

　　刺眼的灯光让我不得不伸手遮挡。

　　“你叫什么名字”或者“请期待那一天吧”哽在喉中，最后汇聚成一句：

　　“再见。”

　　细细想来我也曾和他一样，质疑仁为什么必须唤醒人们的思想，明明继续欺骗对他们更好。

　　但瞧见他们对薯条的不了解，对没能死亡的遗憾，未能看见一望无际的草地，一生生下便只为了死亡。

　　我希望他们能够成为人，清晰的明白自己会做什么，面临什么。

　　而不是模糊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