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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纵使相逢应不识 和小罗友在 ...

  •   和小罗友在乡会上溜达了两圈儿,人潮依旧汹涌,我们便多走了两步,看了会儿乡戏。

      本来以为这呕哑嘲哳的玩意儿没什么意思,但真坐下来听了,不知是觉得新鲜还是怎么,竟也能耐得住性子听个两场。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小罗友提醒人流散了,该上路了,我才中缓了缓神。

      我问小罗友什么时辰了,小罗友说是未时。

      未时,再等会儿天色就入了暮了,不如在这里先住一晚?我对小罗友说。

      可小罗友却一脸沉重,说今天必须去。

      小爷我累了,不想去了,改天吧。我说。

      那边却说:

      累了就不去了,你这少爷性子如何干得了大事?

      小罗友这话我不爱听,我说我这少爷性子如何?如何又干不了大事?

      你是胡家长孙,性子该稳当一点。

      我现在性子就不稳当了吗?不就去找个人吗,今天找明天找有什么区别?

      你——你这,咱们早早把事办了,早点北上接应,老爷子也放心,你母亲也放心。

      小罗友这话越说我越不爱听,我那根反骨又起了性,站起来对小罗友说,什么叫我母亲也放心?

      我何曾让我母亲操过心?一会儿说我是胡家长孙,一会说我母亲放心,你又不是我胡家的人,管我胡家的事做什么?

      我——

      你,本来是小爷我叫你来的,谁知道你怎么对我娘的事这么上心,这么上心,不如你去找姑姑,找完了赶紧快马加鞭回去告诉我娘,也好让她放心。

      小爷我也省了麻烦,轻轻松松北上发挥经商才能。

      你不是正好想对我胡家尽孝吗?正好顺了你的意。

      说完我就有点后悔,这话像是说重了,只看见小罗友的脸腾一下就红了,指着我就说好好好,你就好好在这住一晚,好好当少爷,明天早早往北赶路,去北方发挥你经商才能。

      小罗友说着就往马车处走,收拾东西就要自己去找。

      我自知理亏,后悔说那些伤人的话,在小罗友屁股后头跟着。

      喊着,哎慢点,想你一介书生,小爷我怎么着都得保护保护你吧,你说你要是碰上了乡野刁民,就你这小身板儿,肯定要吃亏的。

      小罗友生着闷气,坐上双头马车就要往前走,得亏是乡会上人虽然比之前少了,但也不太好走,车子行得慢,小爷我一跳就跳进了马车里。

      料定小罗友不会问我,也不会赶我,我只自顾自说着保护他的话。

      我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收不住嘴,嘴上话一多就容易说岔,再碰上这么个小心眼子的小气鬼……

      得,我的错,怪我嘴不老实。

      我虽然心里已经知错,但脸上也抹不开面儿,仍旧说些不轻不重的废话。

      小罗友出城前问了路,那人说从这里一直往北走,碰到一个岔路口,白走官道就行了。

      我寻思着“白走官道”啥意思,是走官道还是不走官道呢?

      那行人刚过去,我把这疑问对小罗友说,小罗友也不答,只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待走到了岔路口,小罗友直直地驾车进了官道。

      今日日晴气朗,云流霞畅,天苍苍而高,草木翠翠而润泽。本来嫌衣服有些厚实,车驾一起,倒是平添些风流,让人心情也好了几分。

      我向来知道小罗友的性子,一路上插科打诨说了许多废话,我二人也渐渐破冰。

      小罗友说觉得有必要替自己解释一下,便聊起了小时候跟我胡家发生的一些事。

      我虽然心里早就很想知道,但也耐着性子缓缓说了句,嗯你讲。

      小罗友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多了几分不真实感,渺远传来的茫茫之音似的。

      原来小罗友六七岁的时候遇上人贩子,被人贩子拐走,半路上,小罗友趁着人贩子不注意时逃走了。逃的路上,他听到人贩子追过来了,就求助于正在集市上买东西的我母亲。

      母亲会意,领着他进了旁边自己家的店铺,隔着窗二人见人贩子走过去,人群中越走越远,才放下心来。
      母亲问他家在何处,父母何人,他都一一作答,于是母亲和父亲连同朋友或生意伙伴都帮忙寻找。找的过程中,小罗友就在我家住下了。

      那时候母亲正怀着孕,刚开始的时候,他陪着母亲生产,跟母亲聊天解闷,后来时间长了,母亲也许是担心找不到,就给他请了个教书先生。

      那会儿他跟着先生学书,母亲就在隔壁听,每当有不懂的就会问他,或者让他第二天去问先生,因着这默契,二人关系也越来越好,他偶尔也会帮着哄刚出生的婴儿,也就是我。

      过了一年多,母亲说打听到了他的父母,在确认身份的前提下,母亲把自称是他父母的人请了来,他一看,正是自己的父母亲。两家欢喜。

      我还正奇怪,罗家是官,我家是商,怎么会好这么多年,原来是这个由头。

      我问小罗友,你怎么就确定家母不是坏人呢?

      小罗友顿了一下说,她怀着身孕。

      聪明啊。想不到你小时候还有点脑子。

      也是,将心比心来说,就算是坏人,在这事儿上,哪个母亲又坏得起来呢。

      小罗友把这话一说开,我心里的结也就解了。

      我向来只觉得母亲偏心于他,好像小罗友才是她儿子似的,原来是有这么一层关系在里面,难怪难怪。

      我说你找咱母亲算是找对了人,我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儿,这也有得说了。

      小罗友一下子就猜到和我母亲相关,我清了清喉咙,说了起来:

      我母亲娘家穷,最初她被卖到老鬼家当纺织女工。

      老鬼姓赵,本来是京城里的文老爷,后来告老还乡,做了些不得名的腌臜事儿,人家才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老鬼。

      小罗友面前,我也不怕说,说是当纺织女工,其实就是私人玩物。

      你知道我父亲生在一个经商的富贵人家,家里几代人积累了颇多的财产,但他年轻时心高气傲,非要自己闯出一番事业。

      于是偷偷带着钱北上经商,然而上了贼人的当,被骗得身无分文,一身本领无处施展,灰心丧气,沦落到睡在大街上,与乞丐无异。

      某天撞到我母亲,那时候我母亲从老鬼家出来买针线,碰上我父亲,可能是看我父亲举止不凡,问所从来,具答之。

      母亲便施以援手,仗义疏财,说把这些钱借给他当本钱,说让我父亲三个月内连本带利地还给她。我父亲看着她走进了老鬼家,带来一个小布包裹,给了我父亲。

      半个月后,我母亲说,赵老爷把家里女眷都聚集在一起,听说是有个翩翩公子哥来这里找恩人。想必赵老爷年纪大了也是图一乐,就任由这少年郎来找,这少年郎没走两步就一眼看见了我母亲,说找到了。

      那时候父亲已经换了装束,就算走到母亲眼跟前儿,母亲也未免能认出来,更何况是远远一望呢。

      赵老爷就问她,是不是对这个人有恩,我母亲摇了摇头,父亲就急了,又把最初的事情一说,母亲恍然大悟,这才接受了我父亲的钱。

      我父亲答谢完母亲和赵老爷之后,赵老爷觉得我父亲颇有才干,于是留他在家里管收支,被他婉拒,赵老爷又邀请他,他只好在这里多住几天,顺便帮忙打理财务。

      我父亲没事儿就去找母亲交代最近的成就,母亲也洗耳恭听。

      赵老爷看出苗头,便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待我母亲,几乎是打入了冷宫。我母亲也乐得清闲。

      日久生情,我父亲呆了些时日,凭借经商才能赚的钱早就够他在家族里炫耀一番,但他却迟迟不回家,反倒把赚来的钱全交给我母亲保管。

      过了一段时间,到了中秋节,赵老爷邀请我父亲同聚,几盅酒过后都有些微醉,我父亲望月思乡,感慨当初年轻气盛,赵老爷问他为何不回家?

      我父亲停顿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赵老爷早就想把我母亲送给他,这下趁着酒意将我母亲赠给他,并催促他快回家。

      回家后父亲将荒唐事向家族一表,恰好有族人颇通些命理算法,给父母亲二人一算,算出了母亲正是父亲此生的贵人,并且有帮夫命,虽然少时坎坷,但是能促夫家大运。

      经此一说,我父亲很快完婚,第二年就生了个小少爷——

      ——百岁抓阄时抓了砚台,族长起名为胡砚林?小罗友接过了我的话。

      啊对。

      说来我母亲胆子也是大,怎么敢轻易把钱借给一个陌生人,更何况我父亲当时还是个流浪汉。

      许是令尊举止言行看起来较为可信。

      也许……这也说不准。

      话刚说完,远远看见一大片梨树,我二人心里觉得蹊跷,难道这个乡里人人都种梨树不成?

      拦住个路人一问,才知道走错了路。

      路人说从小镇顺着大路往北走,中间有一个分岔路口,官道通往魏家,乡贤修的马路通往周家。

      现在走回头路太远,不如顺着这条路走,穿过前头的梨园,向东再向北走,就能找到周地主家。再细问,路人也含糊不清,只说周地主家大着呢,先这样走着,到那了逮个人一问,走两步就到了。

      我二人只好继续往前走,行至那片梨园,见落英缤纷,其间有一抹角梁的凉亭,亭柱上了新漆,垫板和檐檩远望去倒有些老旧。中有一人独坐,身前安置有几案,似是放了些茶饮。

      往过看,日头进了天光云霞,正对着那独坐的人。

      这真是置身于花木,抬眼是天色,低头是水色。

      好自在!

      我心内羡慕,不由得惊呼出声,正想下车走一走,感受感受这梨园风景,见那坐着的人站了起来,直直地往我们这边走来。如此下车,不妥不妥。

      待走近,只觉得身躯高大,面目清爽,我刚想上去攀谈,却听那人对着小罗友喊了一声罗兄,好久不见。
      敢情是认识的啊。

      小罗友向我引介,说这是他在扬州的故交,魏良介。

      原来当年魏良介随家人去南方,一时贪玩,和家人走散了路。

      又不懂方言,坏了一个老地头蛇的规矩,险些被那地头蛇的人打死,幸亏小罗友路过,出手相助,才得以保全性命。他二人聊得投机,小罗友带着魏良介在当地游玩了几天。

      魏良介说罢便要在梨园摆茶,盛情难却,我二人只好留下喝杯茶。

      小罗友对着这魏良介,把这梨园一顿夸,魏良介便讲起了这根根都两人合抱不及的梨田,是祖上去做了官,家里田地太多,担心照管不便,就围起来这么个梨园。

      可眼见着这人越来越多,以前是混得好的不稀罕来,混得差的不好意思留下,现在倒好,都想来分一杯羹。

      小罗友和我不便插话,只笑着饮茶,夸一夸这茶的妙处。

      又夸一夸这梨园里饮茶的风流。

      魏良介敛着眸子笑了笑,也随着环视了四周,说外人只知这梨园风景,却不知这里面的龌龊——

      ——有客人来你怎么不告诉我?

      魏良介话未说完,就听一婉润却浑净的女腔传来,紧接着那人就从墙角里抹出来,是个圆脸富贵的姑娘。

      魏良介连忙介绍这是自家媳妇儿,对着那圆脸姑娘称呼喜儿姐。

      那喜儿姐倒是大大方方的坐下,声称听说魏良介在这里会客呢,她可要看看是谁来了。

      说着就又是一番介绍。

      介绍罢,喜儿姐问我们刚才在聊什么,魏良介还想要再讲,身旁妻子喜儿姐忙提醒他别只顾说自己,问胡罗二人怎么样。

      这一问,引出我二人来意。

      小罗友答,要去周地主家寻亲,却被人指错了路。

      喜儿姐就来了兴趣,只问,你们是打南边来的?

      我们答是。

      喜儿姐又说,那你们问的这人可真是闹心眼儿,欺负外地人。

      这南边只有一条路,分出两条叉,西边是魏家,东边是周家,再明白不过。

      魏良介连忙打圆场,说得亏是那个人闹了心眼儿,不然,不知我与罗兄何时相见呢?

      说着就自顾自笑了起来。

      我心里有疑惑,就说那人原话是这样说的,一直往北走,碰到一个岔路口,白走官道就行了。

      喜儿姐一听就乐了,问我们,所以你们就走了官道不是?

      我与小罗友尴尬地对了对眼,点了点头。

      魏良介刚一口茶入喉,眼下一口喷了出来,同喜儿姐一起哈哈大笑。

      我二人正奇怪,只听魏良介摇了摇头说,罗兄啊罗兄,想不到我二人的缘分竟然都跟这地方话有关。

      原来是我和小罗友没听懂方言,“白”的意思在这里是“不”。

      当下我俩大窘,我同小罗友各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魏良介和喜儿姐也各倒了杯茶,连说失敬失敬。

      我看到小罗友和一个陌生人聊得这么欢,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想着再聊下去天都要黑了,啥也干不了,还不如在客栈睡大觉呢,便眼神示意小罗友该走了。

      不待小罗友反应,喜儿姐就提议,让魏良介带我们去找周地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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