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败》江湖散人

3、废物

　　到了下午，王楙拿请假条，找班主任签字。

　　“晚自习前可以一定要回来啊，别耽误读书了，不过身体也也要顾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可是我们学校最好的苗子了。”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拿完药，王楙回到了学校。

　　晚上十一点，王楙放学。

　　这一次，王楙走了另外一条路。

　　马路上早就没了人影，不过王楙上了初中以后也没见过多少学生以外人影。

　　“王楙？你怎么会在这里？”

　　讲话的人是A班最后一名，丁亦生，年段第八，总分624。

　　他搂着一个女生，看起来不是本校的学生。

　　丁亦生对着怀里的女生说，“她就是王楙，我们学校年段第一。”

　　女生对王楙伸出手，“我听说过你，你特别出名，我们班主任天天拿你当正面教程，我叫徐舟，三中的，丁亦生女朋友。”

　　三中？那个学校不是专考艺体生拉升学率的学校吗？丁亦生为什么要找一个三中的人当女朋友？

　　“你好。”

　　“哎呀，终于亲眼看见大学霸了，天天听我们老师念叨你。”

　　那很正常，没有一个学校不想要我。

　　“没有没有，我只不过比别人多花了一点时间而已。”

　　“是很难得，我们这位大学霸自律到疯狂，每天跟个木头一样，掐着时间回家，比我们学校下课铃都准。”

　　“所以我总分比你高了整整35分，希望下次考试还能在A班看见你。”王楙淡笑，没等二人反应就直接走了。

　　走回家的路上，王楙百思不得其解，丁亦生都自身难保了怎么还想谈恋爱？还是个艺体生？

　　他的成绩不是应该向上找吗？或者找一个差不多的。尽管A班其他人不可能看得上他，他是A班处境最危险的那个。

　　回到家中，桌子空空荡荡，王楙稍作休息又回房间开始刷题。

　　闹钟响。

　　王楙躺了一会仍然无法入睡，起身，吃安眠药。

　　五点，起床写试卷。

　　“楙楙，吃饭了。”

　　餐桌只有保姆的身影。

　　吃完饭去学校。

　　早读。

　　上课。

　　午饭。

　　其他人趴在桌子上睡觉，王楙还在写题。

　　上课。

　　晚饭。

　　晚读。

　　十一点。

　　放学。

　　回家。

　　空荡荡的餐桌。

　　回房间背诵，或者刷题。

　　十几年来，这就是王楙生活的全部。

　　月考了。

　　王楙总分670。年段第一。

　　胡殷总分642。年段第二。

　　高彦袭总分641.5。年段第三。

　　黄芪总分638。年段第四。

　　……

　　郑匀季总分626。年段第八。

　　丁亦生625分，刚好年段第九，退出A班。

　　果然，丁亦生完蛋了。

　　晚自习，办公室吵起来了，声音大到穿越墙壁。

　　“分手！马上给老子分手！谈恋爱！你居然敢他妈的谈恋爱！你是一个学生！退出A班你将来怎么办！”

　　“老娘辛辛苦苦的供你读书不是为了你来谈恋爱了！你对得起我吗？我每天早上五点爬起来给你做饭！七点我要去上班！

　　我这么辛苦难道是为了我自己吗？考不上一个好大学你将来就完蛋了！”

　　“老师能不能通融一下，亦生只差一分啊，他现在退出A班落下了进度怎么办？普通班的资源怎么能和A班的比啊！”

　　老师把门窗关上，外面的声音变得模糊。

　　“你们可要小心点，稍不注意就要退出去了，不要自毁前程去谈什么恋爱，你们现在退出恋爱什么的都是不够成熟，质量也参差不齐，将来上了好大学，身边的人都是优秀的人。”

　　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了，丁亦生的脸上多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他是寸头，所以额头上密密麻麻的青春痘无处可逃，就这么暴露在大众的视线里。

　　丁亦生沉默的把东西收拾好，随着他的走动，眼角的泪水忽而掉落。

　　真是活该啊。

　　“如果有一天你也掉了，你会怎么样？”黄氧的脸忽然出现，她站在丁亦生的后面，橡胶四肢瘫软交叠。

　　王楙转过头，继续写作业。

　　不可能。

　　明天就是星期日了，王楙向来不放假，会到学校自习，当然其他人也一样。

　　王楙发现，安眠药之前的药量不足以让她入睡了。

　　加大药量可以入睡，但是会对她的身体造成无法逆转的损伤，这是她的学识告诉她的。

　　停药她就睡不着了，这会让她的计划多一个变量。

　　王楙选择加大药量。

　　刚把药吞下，那个小女孩又出现了。

　　“你不觉得无聊吗？”

　　“这样的生活。”

　　“你能吃一辈子的药吗？”

　　王楙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早上五点，王楙没有准时起来。

　　“楙楙，吃饭了。”

　　王楙还是没有动。

　　“楙楙，起床了，怎么今天睡这么死呢？”

　　“楙楙！”

　　王楙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加速。

　　“阿姨。”

　　“喲，这是怎么了？太累了是吗？”

　　“没事。”

　　“要不今天就不去学校了吧，我看你眼睛都是血丝，休息一天吧。”

　　王楙走到卫生间，看见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发青的嘴唇和惨白的脸，额头上，青春痘肿胀疼痛。

　　休息一天，就一天，不行啊，要是就差这一天其他人赶上我了怎么办？

　　“没事阿姨，我只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王楙去学校的路上，那个小女孩一直紧追不舍，学校空无一人，每走一步都有回声，直到往上走，每个年段的A班都有八个人。

　　王楙来到教室，白炽灯刺得她大脑晕眩，她终于问自己一句，能不能把灯关了。

　　小女孩消失了。

　　王楙这才反应过来，那个女孩是十四岁的自己。

　　那个失败的自己怎么有脸出现的？

　　是我让她光鲜亮丽。

　　是我让她被爸妈重视。

　　是她给我的人生带来了污点。

　　她怎么有脸出现的？

　　王楙回到座位，继续做题。

　　肩膀被人按住，一张脸贴近我，他脸上的巴掌印红肿，掌印逐渐像是充了气的气球，在他的脸上鼓起一个包，渐渐的，它爆炸了。

　　那半张面皮挂在脸上，暴露出里面的肌肉和血管，尽管血肉模糊，血管几乎不可察。

　　“救救我……王楙……救救我。”

　　他的一边脸流的是透明的泪水，一边是血水，掺和着淡黄的脂肪粒。

　　王楙睁开眼睛。

　　她睡了五分钟。

　　她这辈子唯一睡着的日子，是初二。

　　王楙抬起头，周围的人都在低头写着作业，习惯了风油精味道的鼻子会时不时的再次感受到新的风油精的味道。

　　她的人生不是一直都这么完美的。

　　从小，她事事完美，幼儿园时，王楙就可以通过细节观察老师的心情，她表现最好，从来不哭不闹不吵着要妈妈。

　　她安静，因为吵闹老师会不开心，她活泼，因为老师带他们做游戏的时候气氛需要活络。

　　所以幼儿园的时候只要听话懂事，再懂得一定的察言观色，就会轻易超过别的孩子。

　　小学，她早早接受过学前班的教育，考试对她很简单，但是越往上走，优秀的人越来越多。

　　老师说，你们的成绩要记入档案，不要以为考了六十分就够了。真正的及格是九十分。

　　于是，八十分九十分的孩子也失去了体育课。

　　只要考得够高，你就可以去上体育课，就不用被留在教室里被老师一一补习。

　　六年级的时候，老师说，毕业成绩会伴随你们整个初中的号数，所以毕业考要认真对待。

　　记得那个时候，班里被分为了A组和B组有的脸皮薄的同学被分到B组会哭，老师骂他没用。

　　六年级的时候没有过下课，比初高中还少，我和其他人往往一憋尿就是半天，放学的时候厕所人满为患。

　　初一的时候我还是像以前一样，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小学毕业成绩敢考八十分，他们居然和我上了同一所初中和我在同一个班级。

　　初二的时候，流感盛行，月考前一个星期，我中招了，妈妈说不能请假，会耽误学校课程。

　　上课的时候我睡着了。

　　我人生第一次没有在第一考场。

　　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嘲笑，老师不再喊我的名字。

　　每个月都会按照成绩换座位，我被调到一群蠢货的身边，仿佛我就是这样粗鄙不堪，没用前途的废物。

　　没有高分，每个人都可以来踩你一脚，谩骂是允许的，他们可以理直气壮的问你，“你上次考多少？你的排名是多少？你下次会到第几考场？”

　　每个人的成绩都是透明的，考场的环境和楼层都有区别，只要一考试，人与人之间只剩下最原始的竞争。

　　鄙视和排挤混杂在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换座位，每一次的资源倾斜。

　　没有人打你，甚至没有人对你大声呵斥，但是当你一坐下，你的分数和排名代表了你在学校是个什么角色，你应该得到什么样的对待，你的未来会是什么颜色。

　　王楙心底忽然一沉，我不要，我不要再过那样的日子，我才不是废物，我才不要当那样没有未来没有前途，粗鄙不堪的废物！

　　她的黑笔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陷进了大拇指里，染得血液变成黑色，而她局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稳。

　　于是高二A班的八个人全都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