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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手心中的小果   江沐笙 ...

  •   江沐笙是在一个雨天出现的。

      准确地说,不是“出现”,是“回来”。美家没有人用“出现”这个词——洛说“那家伙又晃回来了”,华说“回来了”,美说“Welcome home”。但台觉得,“回来”不对,“出现”也不对。江沐笙像是从雨里长出来的。像那些墙角缝隙里不知名的野草,你以为那里什么都没有,低头一看,已经绿了一片。

      那天台在走廊尽头数瓷砖。不是无聊,是美让他等人——说好下午三点去书房谈话,到了三点零五分,美的门还关着。台不喜欢等人。他靠在墙上,白狼尾巴垂在身侧,眼睛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雨很大,窗户上全是水痕,外面的世界被扭曲成一片灰绿色的模糊。

      然后他闻到了焦糖味。

      不是烘焙店那种甜腻的、刻意讨好的焦糖。是冷的。像焦糖在锅底凝固后被人用勺子刮下来的味道,甜的底下压着一层苦。信息素。他没转头,但尾巴尖动了一下。

      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走到他旁边,停了三秒,然后——蹲下来了。不是蹲在他面前,是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靠着墙,像两条被随手搁在那里的东西。

      台终于转头。

      棕色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软塌塌地贴在额头上。青绿色的眼睛,真的青,像溪水里长满了水藻那种青。小正太。这是台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秀气得不像话,像那种会被风吹走的纸人。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方式不太对——太亮了,亮到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不是水雾,不是玻璃。是——解离。台后来才知道这个词。但那一天,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的眼睛和他有点像。他的蓝眼睛里有血红。这个人的青绿色眼睛里,有雾。

      “你是——小台哥?”

      声音很小,像怕吓跑什么。软糯的,带着一点试探。

      台没回答。他在想——这个人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没问出口。因为那个人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我叫江沐笙。你住我隔壁。”

      右手边的那间房。台知道那间房。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符纸,他一直以为是装饰。江沐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摊在手心。小果子。红红黄黄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被雨水浸得发亮。“吃。”他把手往台的方向递了递。台盯着那把果子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拿了一颗。酸的。汁水在嘴里炸开,酸得他皱了一下眉。江沐笙看着他皱眉,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像猫须被人碰了一下。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没有“你好”,没有“请多关照”。只有一只淋了雨的小赤狐,蹲在走廊上,请一颗酸果子。

      那天晚上,台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他想起江沐笙蹲下来的样子。正常人应该站着说话,蹲下来是什么意思?示弱?亲近?还是——习惯了蹲着,习惯了这个姿势,像野草习惯了长在墙根。他翻了身,白狼尾巴卷住被子,蓝眼睛在黑暗里眨了一下。

      第二天,他敲了江沐笙的房门。没人应。他推了一下,门没锁。

      房间很小——不,不是小,是东西太多了。床上堆着各种颜色的符纸,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朱砂、墨、毛笔、铜铃。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太极图,旁边的空白处用铅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台看了一眼,没看懂。像是经文,又像是笔记。房间里没有人。

      台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正要走,余光瞥见床底下露出一截棕色的毛。

      他蹲下来。

      江沐笙蜷在床底最深处,赤狐尾巴把自己围成一个毛茸茸的圈,只露出半张脸。青绿色的眼睛睁着,但没在看什么——那层雾又回来了。台没叫他。他就蹲在床边,两个人隔着一张床板的距离。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沐笙的眼睛动了。他看向台,眨了眨,然后慢慢地从床底下爬出来。棕色的头发上沾了灰,小赤狐尾巴拖在地上,像一条被遗忘的围巾。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像不认识那是谁的。

      解离。台后来知道这个词,但那一天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等。

      等了很久,江沐笙终于抬起头。青绿色的眼睛还是雾蒙蒙的,但他笑了一下。“小台哥,你怎么在这?”

      台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江沐笙手边。一颗果子。昨天那种,酸的。昨天他偷偷装了一颗在口袋里,不知道为什么。江沐笙看着那颗果子,愣了好几秒。然后他把果子攥在手心,低下头,赤狐尾巴慢慢从地上翘起来,蓬松得像一把刷子。

      “谢谢小台哥。”声音闷闷的。

      台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下次别钻床底,脏。”

      门关上了。走廊里,白狼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台不知道“解离”这个词,但他知道那种感觉——盯着自己的手看,像在看一块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碎月港的码头上,他离开的那天也这样过。船开动的时候,他低头看自己空空的手腕。红绳不在了,像被人从身上挖走了一块。那种感觉,大概就是江沐笙眼里的雾。

      又过了几天,台在走廊上被洛截住了。

      “你见过他了?”洛靠在墙上,浅金色的马尾歪到一边,灰蓝色的眼睛带着一种“别装了我知道你见过”的表情。

      “谁。”台说。

      洛啧了一声。“江沐笙。别装。”

      台没说话。洛叹了口气,那种叹法不太像叹气,更像泄气。整个人从墙上滑下来,蹲在地上,像一只被水浇透了的猫。“他身体不太好。”洛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是那种——感冒发烧的不好。是脑子里的病。”

      台知道“脑子里的病”不是骂人的意思。洛从来不对江沐笙说重话。

      “他怕打雷。”洛继续说,“怕黑,怕被人丢下,怕自己的手。”他停了一下。“以前他发病的时候,只有华在。华那个人你知道的——嘴上不会说好听的,但他能坐一晚上。不说话,就坐在旁边。”洛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现在多了你。”

      台垂下眼睛。白狼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我没做什么。”

      “你给他果子了。”洛说,“他吃了。那家伙以前不吃东西。”

      台不知道自己给的那颗果子有什么特殊的。它只是酸。酸到他皱眉头的那一刻,江沐笙笑了一下。他记住了那个笑。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那是江沐笙第一次在那层雾底下露出一点——光。像厚厚的云层裂了一条缝。

      后来台经常去江沐笙的房间。不是为了聊天,他们很少说话。台坐在桌边看他的末日漫画,江沐笙趴在床上画符。朱砂混着信息素,焦糖味在空气里弥散开来,甜得不讨好人。两个人各干各的,互不打扰。偶尔江沐笙画到一半停下来,盯着自己的手看。台就等他。等他回过神,继续画。然后把自己最近研究出来的新果子递给台。不是酸的,这次是甜的。台吃了。没皱眉,江沐笙却笑了。

      洛有一次路过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然后默默退出去。

      他去找华,说:“那两个人在屋子里不说话,就坐着。”

      华正在擦碗,头都没抬。“正常。”

      “小台弟把果子给他了,江沐笙吃了。”洛的声音有一点抖。

      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嗯。”他顿了顿,“这是好事。”

      洛靠在厨房门框上,浅金色的马尾垂在肩头。“哥,你说——江沐笙会不会好?”

      华把碗放回架上,那个位置还是空的。他沉默了几秒。“……不会好。但你陪着,他就不那么难受。”

      洛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雨还在下。

      那天深夜,台被雷声吵醒了。他睁眼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出房间。走廊很长,很黑。他走到江沐笙门前,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雷光闪过,照亮了床上那个蜷成一团的身影。赤狐尾巴把自己围得严严实实,像一座毛茸茸的堡垒。

      台推门进去。没说话,坐在床边。

      江沐笙从尾巴里露出半张脸,青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那层雾比白天更浓了。

      “小台哥。”声音很小。

      “嗯。”

      “我怕打雷。”

      “我知道。”

      台伸手。没有摸头,没有拍肩膀。他只是把手放在江沐笙攥紧的被角上。过了一会儿,江沐笙的小手指慢慢伸出来,勾住了台的指尖。焦糖味的信息素在雷声间隙里弥漫开来,甜的底下压着苦,但今天苦味淡了一点。

      台没抽手。雷声一阵一阵,雨敲在窗户上,像有人在哭。江沐笙的眼睛慢慢闭上了,赤狐尾巴不再绷得那么紧。呼吸变得平缓。

      台看着他的脸。秀气的小正太,睡着了像一只把脸埋进尾巴里的幼狐。他想起美第一天在车里看他的眼神。想起洛说起“之前他也坐这儿”时的后背。想起华每天洗三遍那只碗的手指。想起那个永远空着的位子。他不会走。至少不是现在。不是这个雷雨夜,不是在他勾住自己手指的时候。

      台把江沐笙的被角掖好,白狼尾巴垂在床边,尾尖的蓝色在黑暗里像一小片安静的海。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但他知道,江沐笙醒来的时候,如果看到旁边有人,那层雾会散得快一点。

      仅此而已。

      但有时候,仅此而已就够了。就像一颗酸果子。酸到你皱眉的那一刻,有人笑了。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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