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空位 第四天 ...
-
第四天,洛果然来了。第五天、第六天也是。但直到第七天,台才发现那个空位是有名字的。
不是有人告诉他,是他自己发现的——美家的规矩,每个孩子的碗底都刻着名字。台在洗碗的时候把那个空位上的碗翻过来,指尖摸到几个凹陷的字。
江沐笙。
不是“华”,不是“洛”,不是任何一个他见过的孩子。“江”——不是美家的人。“沐笙”——听起来很温柔,像春天的雨。台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碗放回去,扣好,碗口朝下。
他没见过江沐笙。但洛提起过。
那是他到美家的第十一天。洛带他去飙车——不是真的飙,是洛骑着一辆改装过的机车,台坐在后座,双手死死抓着洛的衣角,白狼尾巴被风吹成一面旗。他们在鎏金京郊外的废弃公路上跑,两边是枯黄的野草和密密麻麻的信号塔。洛骑得很快,快到台觉得风要把他的脸皮吹掉了。但他没喊停。碎月港的孩子不怕风。洛在一个弯道突然减速,引擎声从怒吼变成呜咽。他摘下头盔,浅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尾尖的焦黄色在夕阳里像一小撮将灭未灭的火。
“以前他也坐这儿。”洛说。声音不大,被风吞掉了一半。
台没问“他”是谁。
“那家伙坐后座从来不抓衣角。”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太像笑,更像什么东西被风吹歪了,“他直接勒我脖子。差点没把老子勒死。”
台想象了一下。一个人从后面搂住洛的脖子,洛一边骂一边加速,两个人像两只缠在一起的野猫,从这条路上呼啸而过。那个画面很吵,很闹,很洛。然后洛不说话了。他只是把头盔重新戴上,拧下油门,冲进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台的手还抓着他的衣角,但他觉得洛的后背在发抖。不是因为冷。鎏金京的初秋,没那么冷。
华从来不提江沐笙。台的观察结论是这样——华这个人,不提的东西比提的东西多。他不提“江沐笙”这三个字,不提那个空着的位子,不提为什么他每天晚上要在客厅坐到凌晨两点。但台注意到,华每天晚上都会把那个空位上的碗拿出来,洗干净,再放回去。动作很快,快到别人以为他只是路过。但他每天都做。像某种仪式。像在确认——“这个位子还在。”
有一天晚上台起夜喝水,经过厨房门口,看见华站在水槽边。那个空位上的碗在他手里,被翻来覆去地洗了三遍。水流声很大,大到盖住了其他一切声音。台没出声。他靠在走廊的拐角,等华洗完碗离开,才走进去倒水。厨房里残留着苹果味的信息素,是华的。但苹果味底下,还压着一股很淡很淡的、几乎要散尽的气息。台不认识那个味道。但他记住了。
又过了几天,美带台去他的新学校面试。回来的车上,美忽然问了一句:“小台,你知道这个家为什么有这么多孩子吗?”
台想了想:“你喜欢小孩。”
美笑了。那个笑容温柔得不像话,漂亮得不像真人。“Yes, but that‘s not the only reason.”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有些孩子没有地方去。Some of them have nowhere else to go.”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台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眼睛,那双总是笑意盈盈的眼睛,此刻有一点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像一面看起来很厚的冰,底下有东西在动。
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红绳不在了,给了闽哥。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美。”
“嗯?”
“你来碎月港接我的那天,是你第一次见我,还是——之前就见过?”
车里的安静持续了几秒。美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台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他笑了,像往常一样温柔。
“You’re a smart kid, little Tai.”
这不是回答。台知道。但他没有追问。碎月港的孩子知道,有些问题问了,答案不是你想听的。那天晚上他趴在床上,翻着那本翻到起毛边的末日漫画。白狼尾巴在身后慢慢晃着,尾尖的蓝色在台灯下像一小片夜光。他在想一个问题:江沐笙去了哪里。那个空着的位子,那个洛的后座,那个华每天洗三遍的碗——它们的主人,去了哪里?
没有人告诉他。但台有一种直觉。那个人还会回来的。因为洛的后座还留着位置,华每天还在洗那只碗,美偶尔会看向门口,像在等什么人推门进来。
这个家在等一个人回来。台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离开。但他知道那种感觉。因为他也想回家。碎月港。那个有海腥味的、有鱼汤和草莓布丁的、有闽哥站在栈桥头等他的地方。
他们都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