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终章 纵然山河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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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元嘉帝这句问，季祥真张了张嘴，终是沉默着垂下了眼。
元嘉帝也不在意季祥真回没回话，只接着又问：“你可知居养、安济、漏泽园这惠民之政是谁提出的？”
季祥真声音平静：“是先帝得知不少鳏寡孤独废疾百姓得不到照料，才提出此等仁治之政。”
元嘉帝却摇了摇头，“这仁治之政，是你父亲，季相提的。”
季祥真微讶，他抬起眼看向元嘉帝。
宋煜、季疏筠几人也惊讶万分。
大邺百姓都知道，居养、安济、漏泽园这惠民之政，乃是先帝在一次早朝上提出来的，起居注上都有记载，却一个字都没提到与季相有关。
元嘉帝接着问：“那你可知，你父亲为何会提出这惠民之政？”
季祥真顿了顿，道：“臣……不知。”
元嘉帝望着他，片刻后才缓缓道：“也算是因为你吧。”
季祥真露出一丝疑色：“因为我？”
元嘉帝颔首：“你父亲母亲都自身有疾，为了生计，即便染了风寒也舍不得去买一副风寒药，终是在你一岁的时候双双病故，后来是当时还是知州的季相，将你带回了家。”
话音一落，殿内几人皆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元嘉帝，进而目光微移，又落在季祥真身上。
季祥真此刻怔住了。
元嘉帝一翻话无不再说，季祥真并非季相亲生。
元嘉帝也没管殿内几人神色如何，继续道：“后来季相迁调入京，便同先帝提出了此政，希望鳏寡孤独废疾之人皆有所养，希望孤贫之人病疾有医、死有可葬！”
季祥真怔然了许久，颓然跪了下去，将官帽摘下，声音不复此前的平静：“陛下，从臣府上找出的两本册子，上面所记皆为真，臣为了取得这些人的信任，会亲自手书密信给他们作为把柄，对此他们一样会手书密信与臣，这些密信，臣藏在了父……父亲的书房。”
季祥真说完，长身叩拜，身躯发颤，声音哽咽：“臣有罪，请陛下治臣死罪！”
宋煜、季疏筠今日本是想叫人过来问问，却没想到，最后竟然真的找出了背后之人，这个隐藏至今的背后之人，竟然就这么认罪了。
几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既为季祥真不是季相亲生，又为季祥真就这般轻易认罪。
比起这几人，元嘉帝的神色平静多了，叫了声“来人！”，让其先将季祥真押入刑部大牢。
继而看向宋煜和宋泽，道：“此案就交由你二人，务必将那些谋害百姓性命的官员一个不少的找出来！”
居养院、安济坊、漏泽园一案再次引起轩然大波。
小季相、申侍郎、曾府尹被关入刑部大牢之事不出半日就传遍了京中各府。
一时之间，不少朝臣战战兢兢，他们知道小季相的手中还握着他们的把柄，倘若小季相将这些都交代了出来，他们这官也就当到头了。
宋煜和宋泽根据季祥真提供的名册分别指派了十数名朝臣亲赴各州府查案。
月余之间，十数名州府属官被押入了京城，十数名朝臣也齐齐被关入了刑部大牢，最后根据罪责轻重一一定了罪。
居养院、安济坊、漏泽园一案查清后的一日朝会，太子宋泽将季祥真记录朝臣把柄的册子，当着一众朝臣的面烧为灰烬。
战战兢兢了月余之久的半数朝臣，一颗心终于落回到了肚子里。
至此，满朝文武对太子无不感念、无不信重，办起差事兢兢业业再无惰懒。
季祥真对于地痞无赖的整治法子被宋泽稍加改动，若是日后这些人再行闹事不务生业，便都抓去官田耕种，并按田庄佃户给其钱米。
去查胡姓富商和王贵升手中万金丸去向的吉英、吉武这日回了府，将查到的消息一一禀报给了季疏筠和宋煜。
胡姓富商手中的万金丸的确给了他儿子胡茂的授业恩师，其恩师如今身子健朗仍在书院讲学。
胡茂能到湖州乌程县做知县的确使了不少银子打点，不过是不想被外放到偏远边州。
胡茂其人圆滑变通，却也行事光正，在乌程县的百姓之间颇有官声。
因其出自商贾之家，熟谙商事，时常劝课百姓生业，引导百姓经营，倒是使得乌程县家给人足，成了桃园典范。
至于王氏父亲王贵升手里的那枚万金丸，倒是没入了王贵升的口。
当年王贵升并未患什么肺疾，而是故意让王氏将万金丸从季相手中骗讨过来，用来打点上官好让自己官职升上一升。
上官知其是相府姻亲，却不受季相待见，思量过后将万金丸送到了时任吏部尚书季祥真的手里。
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岳父，究竟这官能不能升，不如交给他来决定。
最终王贵升的官没升，万金丸也竹篮打水兜兜转转。
季疏筠安静地听完，问宋煜：“我能去见见他吗？”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宋煜点头。
二人换了衣衫出了王府，直奔刑部大牢。
季祥真是此案首犯，被关押在了大牢的最深处。
大牢一路昏暗，因不通风处处散发着霉臭味。
季疏筠一无所觉，安静地跟在宋煜身侧。
直到到了关押季祥真的地方，二人停了下来。
季祥真数月之间已经瘦到行销立骨，听闻是想绝食一死，但因不知道什么原因，却又每日少食以维持性命。
此刻见到来人，季祥真终于露出一丝极浅的笑，他微微起唇，声音干涩却平和：“疏筠来了。”
季疏筠神色没有任何起伏，望着这个已经看不出是谁的男人，道：“祖父，是你毒害的。”
季祥真没有否认，缓缓地点了点头。
季疏筠眼圈骤红：“就因你自认为祖父觉得你不如我爹爹？就对祖父痛下毒手？！”
季祥真神色依旧平和，他缓缓摇了摇头：“我和你一样，不忍父亲受病痛之苦。”
他望着大牢外面的季疏筠，又缓缓道：“倘若我知道赵太医已经为父亲准备了长眠药……”
季祥真没再说下去。
季疏筠怔了怔。
她没想到季祥真竟是因为这个。
“祖父患病期间，你去看过祖父？”
季祥真又缓缓点了点头，平和的面容下露出了一丝难言的痛楚，不过很快又消失不见。
他再次望向季疏筠，第一次和蔼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道：“叔父对不起你，明知王氏所为却纵容默许……”
季疏筠已经平静下来，淡声道：“你最对不起的，是祖父，你险些毁了祖父的心血。”
说完，季疏筠和宋煜便离开了大牢。
次日，刑部大牢传出，季祥真摔碎茶碗，割喉自尽，没等到问斩那日。
季疏筠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和宋煜下棋，她只微微一顿，便将手中白子落下，道：“你输了。”
秋去冬来，又到春日。
太子宋泽在去岁就已登基成为新君，年节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大邺新制定了一道法令。
凡是受不得病痛折磨之苦、想体面辞世之病疾之人，均可奏请长眠药一副。
只不过此项法令需要逐层勘覆，多方查问，同时还需四下邻里为保，最终奏请上至京中由尚书省批复，方可拿到长眠药。
季疏筠听闻此事后瞬间愣住，她看着宋煜：“王爷，这道法令……”
宋煜：“是季祥真留下的治国十策中最后提到的。”
逐层勘覆、多方查问、四下邻里为保，最终上至京中……
的确审复严明，减少了被人钻空子害命的机会。
可是这样一翻折腾下来，怕是用不少时间才能拿到一副长眠药。
宋煜：“有这道法令，何尝不是给这些受病痛折磨之人一些希望？一些可以体面赴死的希望？”
其实没有这道法令，想死之人若是想死，自有万般办法。
可自古以来，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既然如此，为何不可以事将死如事将生？
生死可以得到同等侍奉对待，为何将死不能和将生一样得到同样的喜悦和祝祷？
季疏筠轻叹：“终究人心莫测。”
宋煜：“那就更要对万民施行教化，引其向善。”
夏末秋初，百菊竞绽。
大邺除了居养院、安济坊、漏泽园这一惠民之政，又多了一处长青书院。
大邺子民，但凡到了开蒙的年岁，均要去到长青书院读书。
一时之间，圣风盛行，乡野之间，即便黄口小儿也张口也会说出一句“圣贤有云”。
季疏筠和宋煜这些年间，足迹遍布了大邺的大江南北，暗查朝廷各道政令是否合乎时宜，有无弊害。
每每查出弊害之令，便飞信传书给宋泽，不出几月，便会有修正过的政令重新颁布。
秋末冬初，新雪初下，还有两个月就要到新年。
季疏筠和宋煜已经在回京的路上。
窗外细雪飞舞，车内热气蒸蒸。
季疏筠被宋煜拢在怀里，忽而仰起脸问：“当年，王爷是真的不想当太子吗？”
宋煜唇角含笑，眉头轻挑：“你说呢？”
季疏筠怔愣片刻，旋即唇边也化开一抹笑。
纵然山河千万里，不如此生得一人。
（完）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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